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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潛紀聞四筆◇
前言 判牘餘瀋自序 題識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前言
清人陳康祺所撰《郎潛紀聞》,是一部內容豐富,材料廣泛的史料筆記。中華書局已將其初筆、二筆、三筆合為一書,整理出版,這對我們了解、研究清代歷史提供了不少史事和情況,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但由於出版時,不知此書尚有四筆存在,因此未能將其一併收入。 《郎潛紀聞》四筆,是在三筆刊行後四年,即光緒十二年成書的。共十一卷,原是作者乙亥、丙子(光緒元、二年)兩年的日記。當時陳康祺被命主稿奉天司,公務餘暇,暝寫晨鈔,積而成帙,名曰《判牘餘瀋》。據其卷前光緒丙戌秋作者自序,《郎潛紀聞》初筆光緒庚辰刊於琴川,二筆《燕下鄉脞錄》辛巳刊於暨陽,三筆《壬癸藏札記》癸未刊於吴門,而四筆《判牘餘瀋》則未刊行。另據其子陳麟蔚的校後題識,則說是寫定的樣本。根據這些情況,可以肯定四筆在當時確未刊刻行世。四筆的原稿本是否存在?今藏何處?已不可考。目前發現的唯一鈔本,未署何人何時所抄,據紙張墨跡來看,抄寫的時間約在清末,另據其中間眉批,當是抄後依原稿本校過的,但是否就是陳麟蔚在題識中所說樣本的手校本,尚不可定。 四筆的體例,與前三筆相仿,內容也多輯錄清代紀聞、掌故、佚事,間及風土人情,有些可補正史之不足。如道光庚子、壬寅江南提督陳化成抗英紀略,潘檉章修《明史記》,纂述詳盡,是有價值的史料。它如官場中的互相傾軋,達官權貴的驕奢淫逸,清官廉吏、耿介文士的佚聞趣事,也寫得具體詳實,從中可以反映出清代社會的一個側面。 四筆《判牘餘瀋》,由於未經刻印,現存的鈔本就更為珍貴。我們將它標點整理,付印出版,使這一有價值的文獻不致湮沒無聞,尤使《郎潛紀聞》得以璧合珠聯。 標點整理的體例,盡求與前三筆一致。鈔本中沒有小標題,我們據內容擬加。鈔本卷次標題作「郎潛四筆」,亦仍其舊。為了保在鈔本的原貌,其異體俗體的文字及空缺處,一般不加更改,只對明顯的錯誤,經查核後按前三筆方法予以更正。原鈔本對個別字用眉批做了校注,現用括號內小字排出。由於水平有限,整理標點中的錯誤,祈讀者指正。 褚家偉 張文玲 一九八五年六月
●判牘餘瀋自序
余自志學之年逮今艾及,居家作客,皆以小冊自隨。人事瑣屑,排日手記。文詩譔著,輒錄藳附存其間。其紀述掌故之書曰《郎潛紀聞》。初、二、三筆,先付梓繡, 【 初筆光緒庚辰刊於琴川。二筆曰《燕下鄉脞錄》,辛巳刊於暨陽。三筆曰《壬癸藏札記》,癸未刊於吴門。】 蓋即掇拾於冗殘舊冊者也。茲復出乙亥、丙子日記,名之曰《判牘餘瀋》。蓋是兩年,余方被長官命主稿奉天司,日入署治文書,慮囚讞獄,或攜破書、布被直宿曹司,辦公餘暇,故習未捐,暝寫晨鈔,積而成帙。若夫著書本旨,不過網羅國故,緝碎揚潛,敷暢鄙愚,間施論斷。初筆自叙,及歸安楊見山太守、南匯張君嘯山序,余二、三筆畧已鋪陳,不復贅述云。光緒丙戌秋日,槃園居士記。
●題識
按:是編寫定樣本後,檢閱前三筆,有偶涉重複者數則,爰取後來日記中字數相同者,補綴更易,以免行列之參差。故全書皆乙亥、丙子所纂輯,而牽及近年時事者,亦間有數條。此書為掌固之叢林,典章之淵藪。古人如《邵氏聞見諸錄》、《容齋五筆》,刊布雖判後先,體例初無同異,似不必過分瓜畦豆畛也。 (男)麟蔚校畢謹識
●郎潛紀聞四筆卷一
1 屠粹忠異遇 2 浙中五君子 3 治水用具鐵簸箕 4 萬經毅然出保方侍郎 5 欽定選刻古今名帖 6 趙秉沖異遇 7 何恭惠名副其實 8 前有孫虎後有李龍 9 趙文楷李鼎元奉使冊封琉球國王 10大興才士舒位 11汪君獨力捐振 12九齡奇字識三才 13天酬孤忠 14王昶錦囊錄人才 15韓心康計退滿債 16胡氏以武科世其家 17王宸作畫助小僕 18嘉慶年間災變 19嘉慶年間異聞 20徐駿恃才累身 21百齡正言責賭 22乾隆年間異瑞 23鄒光駿不以阿堵物污家風 24鮑以文知不足齋 25趙申喬公輔之器 26嘉慶科場關節 27文體不正之禁 28舉人自行具呈官職 29康熙間敕教官不必來京 30雍正初敕舉所知人員 31葉忠節長才潔操 32潘奕雋前屈後榮 33金石專家趙晉齋 34長齡自定年譜記事 35顧炎武論譚吉璁 36郭傳芳尊賢重道 37閻若璩裁衡人物未洗學究氣 38倪長犀慧眼識張伯行
○1 屠粹忠異遇
吾邑屠尚書粹忠,順治末令封邱,時邑遭河患,招撫經營,政聲報最。康熙十年擢禮科給事中,亦多建白,遂由大理少卿超貳兵部,明年升掌本兵。先是仁皇帝以公年老矍鑠,御書「修齡堂」匾額賜之。既又賜臨趙孟頫行書立軸,其詞曰:「白鹿城頭百萬兵,碧油幢下一書生。如今始識為儒貴,臥聽元戎報五更。」蓋聖意早欲以本兵任之矣。
○2 浙中五君子
新化鄧湘皋博士顯鶴《南村文鈔》中,屢稱浙中五君子。蓋皆其時官楚著政聲,與湘皋有平生之舊者,鄞沈道寛栗仲、鎮海胡鈞竹安、義烏陳坡東屏、仁和張迎煦晴崖、嵊王景章睢園也。其宦蹟多見湖南志乘及楚人諸集中,他日當有纂入循良傳者。沈、胡皆吾家姻連,余采鄧集,非以私誼。顧湘皋銘王君墓,稱五人宦皆不顯,豈嘉、道間風尚慈惠,悃愊之吏已不為上官所喜,而未能大竟厥施歟?
○3 治水用具鐵簸箕
陶文毅撫蘇,與漕督論濟運書,有云:「昔年廵漕所製鐵簸箕,日來愈用愈精,竟大得力。其法以鐵片作箕筐,使堅銳易入土。用鐵片八九條縱橫作箕底,使水去而沙留。箕尾用堅木柄,使人從船上持柄,將箕直插入水底。箕旁左右有鐵耳,用長綆二條繫之,數十人從岸上拽之起。每鐵箕四隻,即可出土一方,較之斛水後所得乾土,更為得力。蓋載土既多,反藉水勢助其活溜,易於上岸,亦可備刮淺一法也。」按:此法較撈為捷,非特可用之運河。運道久失治,不知鐵簸箕一法,今尚沿用否?留心水務者,無動稱「機器、機器」也。
○4 萬經毅然出保方侍郎
桐城方侍郎以族人株連被禁,獄既解,莫敢保出之者。時吾邑萬九沙先生經,方在史館,毅然投狀西曹。侍郎獲釋,終身感之。先生涵濡家學,於經術性理均有心解。督貴州學政,事竣,中蜚語,奉命修通州城,鬻產以應。家靡賸遺,賣所作隸字給朝夕。今吾鄉人得其寸楮,猶視同拱璧也。
○5 欽定選刻古今名帖
本朝列聖萬機之暇,娛神文翰,睿賞精審,有為專門名家所萬不逮者。凡御纂欽定各書,已詳見《四庫提要》矣。即石墨一種,康熙中則有《懋勤殿法帖》二十八卷,皆內府所藏舊人墨迹,自晉、唐以迄國初,編次模刻。雍正中則有《御書法帖》四卷之刻。乾隆中奉諭選刻《三希堂法帖》二十八卷,又《墨妙軒法帖》二十卷,又《八柱蘭亭帖》四卷。嘉慶九年諭內閣,命成親王刻《貽晉齋石刻》四卷。又命戶部侍郎劉鐶之刻其叔父劉墉書,曰《清愛堂石刻》四卷。又成親王自刻所藏晉、唐、宋、元舊蹟為《詒晉齋模古帖》十卷。貞珉鐫布,球璧同珍,士類霑濡,固宜書家之輩出也。
○6 趙秉沖異遇
趙謙士侍郎秉沖,以一監生召人懋勤殿行走。後以欽賜舉人、內閣中書奉諭供奉南書房,揚歷部科卿寺,復加翰林銜。乾、嘉二朝,文人亨遇,當推第一。 【 按:初筆記何秋濤值懋勤殿,謂當塗尚書後一人。然黃、何猶以部員入值,若侍郎則以監生登秘殿,尤異遇也。】
○7 何恭惠名副其實
山陰何恭惠公煟,官至河南巡撫。性恪慬,每得親友、寅好公文書啟,命僕開函,必起而拱手捧誦。誦畢,始坐。及答書,亦必拜而後發。即此一端,易名之典可以謂之恭也已。 【 按:公子裕誠,亦官河南廵撫。】
○8 前有孫虎後有李龍
壯烈伯李公總統浙、閩水師時,海盜殲滅幾盡,望風跳逃海上,為之語云:「前有孫虎,後有李龍。」孫虎葢謂黃巖總兵孫全謀也。其名稍晦,然能與壯烈並稱,想橫海樓船,亦必有洸洸之戰績也。故錄之。
○9 趙文楷李鼎元奉使冊封琉球國王
嘉慶間,趙介山殿撰文楷、李墨莊中翰鼎元奉使冊封琉球國王,一時廷臣及四方士大夫贈詩,凡古近體二千餘首。中翰曾繪《南臺祖帳圖》,裝為巨卷,屬翁比部樹培分書各詩,甫及半而翁歿,又令舒孝廉位以隸體續書之。今尚存江南舊家,書畫皆極工麗。夫奉命冊封,為本朝柔遠綏藩之常典,前後紀不勝紀。然相去僅數十年,覺當時使星東指,龍節雙擎,播聲教於瀛壖,耀官儀於海外,紳纓彬雅,飲餞賦詩,飾之丹青,宏我王化,亦昇平難得之遭也。噫!
○10大興才士舒位
乾、嘉之間,祭酒法式善公嘗以大興舒位、常熟孫原湘、嘉興王曇為「三君」。作《三君詠》。舒字鐵雲,幼隨宦粤之永福,值安南入貢,父挈之出鎮南關迓使者,賦《銅柱詩》相贈答。 【 畧見前筆。】 後又客黔中,南籠狆苗大不靖,威勒 【 (勒,疑勤)】 侯勒保統兵征之。君方為王觀察者治軍書,勒侯見而器之,恆召與計軍事。狆苗平,侯移督四川為經畧,率三省兵攻白蓮賊,留君幕府,將以知兵薦,君以母老謝而歸。時其家久浮寓蘇、浙,乃客遊近省旁郡,負米以養,一歲數歸省。後在真州聞母訃,戴星而奔,不納勺飲者彌月,以哀毀卒。君性情篤摯,好學不倦,於經史古文無不讀,尤喜觀仙佛怪誕、九流稗官之書,一發之於詩,其所著曰《瓶水齋集》。余為著錄於此,他日傳文苑者,當不遺君姓氏也。其孝行則知之尠矣!蓋三君皆才士,而其品以君為最純云。
○11汪君獨力捐振
雍正間,江南歲大無,新安汪君僑寓揚州,嘗獨力捐振,活災黎九百餘萬口。世宗諭賜光祿寺卿銜,後揚人請崇祀鄉賢,並立碑蜀岡,亦可謂好行其德矣。見陳雲伯大令《頤道堂詩注》。惜其名未著,他日當檢《揚州府志》補之。
○12九齡奇字識三才
嘉興王曇仲瞿,即前筆所紀能為掌心雷者。仁宗皇帝斥其詭異,遂放歸。仲瞿文、詩並奇橫無範,所學亦博通,蓋霸才也。其齠齡從師,受「天」「地」「人」三字,三年始畢。見《頤道堂詩注》。雲伯贈仲瞿詩,有云「九齡奇字識三才」,即指此。仲瞿師不知何人,經年累月教一字,必使融會貫通,方教他字,此亦訓蒙古法也。
○13天酬孤忠
明季周忠武公墓,在甯武城外半山。乾隆五十年夏,霪潦積旬,溪澗泛溢,墓為灰河水所傾,土脈拆 【 (拆,疑坼)】 裂。邑令議築隄護之,水猛,工不克興。一夕,雷電交作,水所經處,忽墳起一山,長三十餘丈,高十餘丈,蟠屈墓前,若隄防然,墓得無恙。萬衆歎詫,咸謂將軍之靈,上其事於中丞,捐金重葺祠宇。彭甘亭先生《謨觴集》中有詩紀異。蓋是時宰斯邑者,即甘亭尊人也。康祺輯是書,專為本朝掌故,鈎沈捃逸,從不闌入前明事,自紊其限斷。惟忠武雖明臣,而墓前起山,乃在乾隆間。況表章忠義,平生志也,靈異灼昭,安得闕而不紀?特甘亭謂將軍之靈,余不謂然。是蓋天所以酬蓋代之孤忠,俾碧血千年不銷蝕於鮫龍之涎沫,庶食祿守土者,知所觀感而奮興。若公則死守孤城,一瞑不視妻孥,肝腦盡付鴻毛,且灝氣英魂,久已騎箕天上,何有於身後之遺蛻哉?
○14王昶錦囊錄人才
王蘭泉侍郎昶,世但稱其清才雅尚,酷嗜金石文詩耳。其揚歷中外,頗著楙勛。嘗東至興京,西南至滇、蜀,又從征緬甸有功。所至謙恭下士,聞人有一才一藝,輒錄其姓名、籍貫,細書小摺,盛以錦囊,各分門類。讌談之頃,一聞佳士,即取錦囊補之。侍郎雖不為不遇,倘使為宰相,延攬人才,亦何減呂文穆之夾袋哉?
○15韓心康計退滿債
順治十六年,海寇不靖,有駐防兵守蘇州。將軍祖大壽圈封民居為駐防之所,號大營。兵自婁門至桃花隖、寳城橋而止。時滿兵多騷擾,且民間有借兵銀者,償之無已,名曰「滿債」。康熙三年,撫軍韓公心康密奏,請以駐防兵移守京口。預與將軍謀,先備船於城外,傳令立時出城,不得停留一刻,違者斬首。先期令欠戶遠逃,貼撫軍封條於門,兵來索債,不得入,皆怏怏去,民賴以安。吴人感其德惠,立祠於虎邱半塘,春秋祀之。公撫吴時,年未三十,俗呼為小韓都堂。
○16胡氏以武科世其家
歸安胡元龍、躍龍、虬龍、見龍同母四人俱起家武進士。元龍官廣西右江鎮總兵,躍龍官江蘇揚州營遊擊,虬龍官陝西新安鎮總兵,見龍官山東濟甯衛守備。元龍子開璉,以武舉官廣東龍門協副將,躍龍二子均武舉人。浙人柔脃,而胡氏獨以武科世其家,亦難得也。
○17王宸作畫助小僕
王蓬心太守宸,為太倉麓臺司農之曾孫,以中書出知湖南永州府。畫宗家法,為收藏家所寳貴。太守官京師時,有小僕陳桂者,貧而甚孝,冬寒以被覆母,而己則牛衣瑟縮以為常。太守憐之,而宦況清寒,布衾無副,乃為作山水小幅,上題云:「刮毛龜背不成氊,破被將來讓母眠。戯語山僮休悵望,為伊十指換青錢。」後又云:「此畫懸之市上,當有好事者以布被易之。」其風趣殊不減魏晉人。 【 又按:畢秋帆嘗云:「太原子弟俱能以書畫名世,太守其尤著也。」】
○18嘉慶年間災變
嘉慶十九年,五月如深秋,江南高郵一路聞蟋蟀。六月初一,日蝕七分。中伏寒冷異常,人着皮衣,地生白毛,江南、安徽、浙江三省皆然。七月朔夜,太白經天。十四日,熒惑入斗牛度。十六日,狂風拔木。十七日,雨雪,河南尤甚。十八日夜,天雨血,凡有白羅、白布衣巾晾於露天者,皆作紅色。自五月至八月,水望西流。二十年,山西解州各屬及蒲州、同州一帶皆地震,河南之陜州、閿鄉、靈寳亦然。惟解州為最甚,城垣、祠廟、民房倒塌無算,死者至三十餘萬人。自九月起,或三四日,或五六日輒震,直至次年丙子春夏之交始止。而七月十四夜,解州、運城諸處復大動如前。是年十月十二日,中條山狂鳴,綿亘黃河八百餘里。十二月,甘肅又有山移之變。右見無錫錢泳《履園叢話》。泳書體例揉雜,立言亦未矜慎,惟其人以翰墨遨遊公卿間,頗負風雅之目,其紀述當時災變,當非妄言。且災變至斯,卒無他驗,殆我睿皇帝恪恭修省,有以隱弭之矣。
○19嘉慶年間異聞
泳書又云:「嘉慶庚辰五月,瓜州、儀徵一帶,羣鼠渡江。先一年四、五月間,河南開封府黑岡口一帶,羣鼠渡黃河。又六月二十六日,許州東南鄉地震,倒塌瓦房九千一百餘間,草房一萬六千九百四十餘間,壓死男婦四百三十餘口,受傷者五百九十餘名。俱見邸報。」
○20徐駿恃才累身
崑山徐健菴司寇五子:樹穀、烱、樹敏、樹屏、駿,俱中甲科,官清貴。駿字冠卿,少聰慧,延孝廉周雲陔為師。鄉舉後,與其師同居京邸,孝廉管束極嚴,駿憾之,市巴豆入茗盌,孝廉暴疾遽卒,而駿以是年捷南宮,入詞館矣。京師有知其事者,呼為「藥師佛」。駿恃才狂放,斂怨甚多。雍正初年,怨家首告,以其詩有「明月有情還顧我,清風無意不留人」之句,指為訕謗。朝廷發刑部審訊,駿自供有心誹謗,遂伏法。或曰駿詩實出無心,部訊日,見司員松江胡宗琳立堂上,貌酷肖其師,乃大驚,誤供有意,遂罹重典。康祺竊謂駿依恃人門,狂誕越檢,已足為衆怨之鵠,況又負在三之大僇乎?人滿天槩,夫復何尤! 【 按:健菴諸子,如樹穀、樹敏輩,亦以居鄉貪橫,疊被彈擊。樹敏即前筆所紀西溟所謔以東樓者。東海有知,得毋自悔貽謀之不淑乎!】
○21百齡正言責賭
百文敏公為山東藩司時,有監司、太守均好樗蒲之戲,公聞而責之。監司曰:「此不過消遣耳。」公正色曰:「君等非無事者,盍即以公案簿書消遣乎?」監司語塞。而山東官場博弈讌會之風,為之一變。
○22乾隆年間異瑞
江甯伍少西之妻,十六乳而生三十二子,不雜一女。紹興潞家莊人王殿臣之婦,亦六產而生十二男。皆乾隆間事。其時國慶駢臻,太和滂普,民間如此異瑞,想尚不止此數家也。 【 時直隸完縣,亦有一產四男者。】
○23鄒光駿不以阿堵物污家風
錫山鄒曉屏相國 【 (查補)】 ,歸田時年已七十有四,家無宿儲,賴門生贈遺以為薪粲。一裘三十年,僅存其鞹。其子光駿,宦徽州司馬署府篆。有巨商某,嘗納貲為刑部郎中,適遭父喪,弔者如鯽。以三千金為壽,乞太守一臨,往返再三,終不應,笑曰:「吾豈以阿堵物污吾家風耶?」康祺按:鄒公相業罕見紀述,不敢定其賢庸,介節至斯,亦足以風示來者已。
○24鮑以文知不足齋
歙縣鮑廷博以文,於乾隆三十八年進書三百餘種,奉旨賞《圖書集成》一部,鄉里榮之。 【 畧見前筆。】 嗣校刻《知不足齋叢書》,先成二十四集。嘉慶二十年流傳禁中,仁宗見之,諭撫臣曰:「朕近日讀鮑氏叢書,亦名『知不足齋』,為語鮑氏,勿改原名。朕帝王之知不足,鮑氏乃讀書人知不足也。」迨叢書二十五至二十八集進呈,有旨賞廷博舉人。稽古之榮,益非意料已。康祺按:以文少習會計,流寓吾浙,因家焉。以冶坊為世業,而篤愛古書,載籍極博,精心校勘,耄老不倦,洵有功於藝林者也。
○25趙申喬公輔之器
趙恭毅公應童子試時,儀容肅穆,言語安詳,寓一樓上,終日兀坐,不聞有步履謦欬之聲。識者早知為公輔器。世之輕薄子弟,欲其學公,此一節恐已不可勉強矣。
○26嘉慶科場關節
乾隆三十四年會試後,上閱朝考進呈卷,以擬取前列之嚴本、王世維、程沅、鮑之鍾數卷,皆隱藏名姓字樣,跡涉關節。因閱卷皆信任大臣,不因此遽興大獄,姑從寛免究。令軍機大臣會同原看官通行覆閱更定。其原派閱卷大臣,將不應入選之卷濫取充數,交部議處。康祺昔見嘉慶 【 (查《石洲集》補)】 科福建鄉試,題為「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斯為盛。」解元鄭兼才文破題云:「才兼二代,聖人鄭重於其際焉。」明是關節,殆當時自有此風氣。幸朝廷寛大,知閱卷皆正人,不過愛才采望,如唐人之通榜,非必私親故而納苞苴,致庸陋濫登、孤寒抱屈也。又按:是科主閩試者,為莫寳齋侍郎,兼才本名士,為其舊交。
○27文體不正之禁
乾隆四十四年上諭:大學士于敏中之孫于德裕,中式舉人,時文認題不真,遣詞不當,並是科元魁卷,均未能體會正解,因申嚴文體不正之禁。
○28舉人自行具呈官職
舊例:吏部於每年四月十五日考試各省舉人。康熙三十九年停止舊例,各省舉人準自行具呈就中書。是年以缺少人多,有願就知縣教職之人,聽其具呈改註,仍以科分名次序選。
○29康熙間敕教官不必來京
康熙五十三年,敕教官不必來京,補用時,令督撫考試,年老者罷之。
○30雍正初敕舉所知人員
世宗登極,諭大學士等各舉所知。又令王以下、閒散宗室以上,各舉屬下人員一二人。又敕舉內廷執事人員。
○31葉忠節長才潔操
康熙戊辰,葉忠節公以武昌兵變殉難,刺血草疏,視死如歸,前筆識其畧矣。方公以京員出為湖北糧道,逾一年而楚撫被論,藩臬、監司皆牽引去官,公獨皭然無所連染,諸司皆公一人兼攝,事無脞闕。陳相國元龍《愛日堂詩》所謂「受事增憂惕,貽書每激昂。獨醒愁見湼,同事慮更張。忽散青天霧,旋飛白簡霜。聖明賢否別,公道是非彰。解組紛投劾,兼官獨舉綱。羣狐都屏逐,一鶴自廻翔」也。讀此,知公長才潔操,樹立有基,取義成仁,實非偶致。公夫人為相國女兄,故言之詳切如此。
○32潘奕雋前屈後榮
凡殿試列十名內者,多用翰林,以試卷先呈御覽也。朝考前十名,亦多以庶常用。吴縣潘榕皋先生奕雋,以乾隆己丑科通籍,殿試第七,朝考第十,因引見不到,降三甲末,僅以內閣中書用。補官十餘年,始除戶部主事,乃拂袖歸。逮乙卯科,先生子世璜,以一甲第三人及第,人方為先生慶,乃亦僅授主事,仍分戶部。以科第論,先生父子可謂屈矣。然先生享上壽,道光壬午,重宴鹿鳴,己丑將重赴瓊林,經大吏陳奏,奉旨加四品卿銜。是年又適遇覃恩,胞姪文恭公世恩以一品封典,貤封先生為光祿大夫,海內榮之。蓋嗇於前者通於後,絀於此者伸於彼,一時之楛菀,達者不以之介懷也。
○33金石專家趙晉齋
錢塘趙巍晉齋,嘉、道間金石專家也。以一窮諸生而收藏之精博,逾於世家,可謂好事。家貧無以為食,嘗手鈔祕書數千百卷,以之易米,困苦終身。世之田園坐擁,插架森儲,忽忽悠悠虛糜歲月者,聞晉齋之風,當汗顏無地矣。
○34長齡自定年譜記事
文襄公長齡自定年譜,記嘉慶元年,公兄勤襄公惠齡,奉命勦湖北教匪時,掃盪涼山賊巢,捦賊首覃士潮等,宜都、枝江二縣,賴以廓清。上以勤襄調度有方,著賞給金盒、荷包諸品。並以公母年老,在京居住,於捷報到時,特傳文襄 【 時官內閣侍讀學士。】 將伊兄此次勦賊得勝情形告知,俾高年聞之喜慰。又以公母精神增健,諭諸勤襄,令其專心辦賊,不必分念,以示優眷。 又自記嘉慶七年,勦川、楚教匪時,取道東河,冒雨灙渡,落水遇救,大獲勝仗。奏入,奉上諭:「長齡於灙過東河時,因水勢溜急,人馬滑倒,沖下灘口。經侍衞富翰等竭力救援,得以無恙,欣慰之至。此次長齡遇險,獲保安全,實伊之福,著賞給白玉大吉祥葫蘆牌一塊、四喜玉搬指一個,以誌吉祥,長齡當益奮感也。」 又自記道光六年,上令公子桂輪齎欽頒「揚威將軍」印信到營,公奏謝摺內有「臣子桂輪効力行間」之語。奉硃批:「鋒鏑之下,不可妄遣。朕以卿年近七旬,特命伊隨侍左右,兼可練習也。」 又自記道光十七年,以大學士請假調養。十月初二日,上親臨問疾,頒賞御用搬指、荷包、玉佩、金錢、金小如意,並面奉溫諭「增福增壽,靜心緩養,不可着急。」按:勤襄、文襄兄弟,以喬木世臣,受將相重寄,經文緯武,是真以伊、呂為伯仲者。其生平所承受隆恩異數,幾乎史不勝書。觀此數事,覺一德君臣,尤有家人骨肉之愛。讀年譜終卷,敬謹錄之。
○35顧炎武論譚吉璁
《鶴徵錄》引亭林先生語云:「舟石勤於讀經。叩其書齋,插架《十三經注疏》,手施朱墨,始終無一誤句。我行天下,僅見此人。」舟石者,嘉興譚吉璁也,以監生補宏文院撰文中書,後守登州。方亭林以萊州黃培獄牽連,自投下濟南府獄,走書京師,報平生故人,詳述訟事始末,後果仗諸公力,獲脫於難。書中屢稱「譚年翁」及「舟老」者,蓋即其人。是舟石非特勤學有恒,大可師法,即風誼亦卓卓可傳也。
○36郭傳芳尊賢重道
《陝西通志》令長名宦:郭傳芳字九芝,大同威遠衛人。由選貢授咸甯縣佐,攝郃陽、長安縣篆,俱有聲,遷富平知縣。滇逆之變,涼寇竊發,傳芳偵賊將入境,乘霧搗巢,斬獲有功。時軍書旁午,傳芳轉輸有法,民不告勞。政績如此,是良吏之有才能應變者也。康祺攷李子德《受祺堂集》,與九芝詩甚多,集中有《陳情歸賦》、《雲中曲》、《呈郭明府》,詩云:「晨起呼童秣吾馬,為公親介初度觴。前年是日杯相屬。左有東吴右二曲。」自注謂「甯人先生,中孚家兄。」又云:「今此二妙跡稍遠,太原徵君聲光續。」自注「時迎青主傅先生至。」又案:《亭林餘集》有《與潘次耕書》曰:「頻陽令郭君,既迎中孚而僑居其邑,今復遣人千里來迎,可稱重道。而天生 【 按:即子德。】 遂欲為我買田結婚之計,雖未可必,而中心願之矣。」是九芝之為令,非但吏治過人,其尊賢重道於亭林、青主、二李諸先生,凡九州人表之最,皆能延致敬禮,得其歡心。以視後來儀徵、鎮洋數公,以將相開幕府,僅招致二三文章聲華之士,又加一等矣。九芝當自有譔著,惜余未見,而其官亦終於不顯也。
○37閻若璩裁衡人物未洗學究氣
閻百詩徵君,作《南雷黃氏哀詞》,有云:「當髮未燥時,即愛從海內讀書者游,博而能精。上下五百年,縱橫一萬里,僅僅得三人焉:曰錢牧齋宗伯也,曰顧亭林處士也,及先生而三。先生云亡,而海內讀書種子盡矣。」又《潛邱劄記·與戴唐器書》云:「十二聖人者:錢牧齋、馮定遠、黃南雷、呂晚村、魏叔子、汪苕文、朱錫鬯、顧梁汾、顧甯人、杜于皇、程子上、鄭汝器,更增喻嘉言、黃龍士,凡十四人。謂之聖人,乃唐人以蕭統為聖人之聖,非周孔也。」康祺竊謂牧齋至今日身敗名裂久矣,假令晚節克完,亦不過詞章之士,似不得與崑山、姚江比學問之精博。至所謂十二聖人者,亦復冗雜不倫,未免老子與韓非合傳矣。 【 按:康熙戊午詔開大科時,潛邱有與劉超宗書云:「安得將杜于皇濬、閻古古爾梅、周茂三容、屈翁山大均、姜西溟宸英、邱邦士維屏、彭躬菴士望、顧景范祖禹、劉超宗某、顧甯人炎午、嚴蓀友繩孫、彭爰琴桂、顧梁汾貞觀一輩數十人,盡登啟事,齊集金馬門,真可賀野無遺賢」云云。此則泛論人才,不標厨顧俊及之目,便不落後人訾議矣。謝山謂潛邱未洗學究氣,殆正在此等處。】 總之裁衡人物,稱量為難。人人各有短長,安能悉中其銖寸?至近世曾文正公圖畫三十三子,乃欲舉二千年來之聖賢豪傑,冶之一鑪,余亦未敢阿附。 【 曾集《聖哲畫像記》後附韻語十餘句,絕似村塾百家姓,殊覺無謂。余於本朝儒碩最服文正,其古文尤所欽佩,獨是篇韻語,未免蛇足,大可刪除。】
○38倪長犀慧眼識張伯行
儀封張清恪公,近已配饗兩廡,其生平學術政績,爛於簡編矣。《海州志》載:州人倪長犀官儀封時,張伯行方居貧為縣吏。夜讀書科房中。長犀聞而異之,召與語,奇其才,乃館而教之。後為名臣,人服其識。清恪嘗為吏,他處未見,鈎而出之,以著儒臣少日之艱難,為有志者勸。
●郎潛紀聞四筆卷二
39孫豹人悔學富家兒 40吴志伊精通絕學 41可惜一日虛度 42仁宗賜詩戴衢亨 43雖遇而終竟不遇 44梁章鉅聞海警狼狽倉黃 45鄭祖琛礮擊英人 46治河名手常出布衣小吏 47韓愈籍貫傳誤千年始得確論 48鄉試副榜充貢定例 49以明遺錢營建崇禎陵 50龔鼎孳愛才若命 51彭孫遹才學 52高宗右文禮士曠典疊加 53拔貢定制之始 54高廷瑤以大挑得通判 55張惡子為文昌帝君 56汪懋麟縱馬察案 57閻循琦與工部相始終 58歐譜聯芳 59子賤後裔漸慎行 60和珅亦少有詩才 61錢灃典衣為陸耀治喪 62錢灃骨鯁直陳 63畢沅勇於任事 64畢沅自比文天祥 65學政銓選屈為知州 66三等狀元與五人郎署 67鮑樹堂高義歸友櫬 68阮元言二通 69仁義將軍王進寶 70厲鶚墓 71人名兩聯工巧絕倫 72王世芳淡視聲色貨利壽逾百齡
○39孫豹人悔學富家兒
三原孫枝蔚豹人,客廣陵學賈,三致千金,頓自悔曰:「丈夫處世,不能舞取金印如斗大,則當讀數十萬卷書耳。何齷齪學富家兒?」乃僦居董相祠旁,名其居曰「溉堂」,後舉祠[詞]科。見阮文達《廣陵詩事》。康祺每見國初諸名人集,多與豹人相往來倡和,其試鴻博,未終幅而出,聖祖雅聞其名,予以榮銜。曰「溉堂」者,蓋寓西歸之意,不忘本也。
○40吴志伊精通絕學
王倬[晫]《今世說》云:「吴志伊志行端慤,博學深思,兼精天官奇壬之術,又精樂律。嘗於市上見編鐘一枚,曰:『此大呂鐘也。』後滌視欵識,果然。」康祺案:吴任臣《十國春秋》一書,已是不朽奇作,不意精通絕學復如此!昔張敞識美陽周鼎,王肅辨子尾齊尊,博物如君,何讓古人耶?
○41可惜一日虛度
亭林先生每見朋輩或宴飲終日,輒為攢眉。客退必戒曰:「可惜一日虛度矣。」其勤勵如此。見王宏撰《山志》。
○42仁宗賜詩戴衢亨
大庾戴文端公以大魁起家,洊登首輔,為本朝西江一人。當公輔政時,〈仁〉宗嘗製五言一章,親書以賜。詩曰:「知遇先皇早,欣看晚器成。予申三錫命,汝矢一心誠。鳳闕隨雙彥,鼇頭冠衆英。荷天作霖雨,江右燦台衡。」公感荷聖恩,摹勒豐碑,樹之會城宅第,翼以巨亭,行路榮之。髮逆之變,江西省城幸以堅守獲完。惜公子孫衰落,昔所謂狀元宰相兩宅,久已蛛網蠨巢,門題賣帖。而奎章燦燿,乃遷置於市街囂雜之區,過其旁者,輒悕歎不已。
○43雖遇而終竟不遇
吾浙鄉先輩以博聞絕學,身躋華要,如乾隆間天台齊少宗伯者,所遇不可謂不順。然公值上齋時,歸澄懷園,忽馬驚,觸大石上,腦破幾絕。雖以蒙古法醫治得蘇,公自後步履蹣跚,且忘所記,書不能握筆,遂請養回籍。是公即文章報國,亦未能盡其用也。又公族有周華者,素不良,遁海外三十年。忽因浙撫熊學鵬廵城,遮道獻所著逆書,揭公十大罪。熊奏聞上,誅周華、削公職。公亦媿憤,疾暴作,遽卒。造物者果何所惡於博聞絕學之士,必使之一阨再阨,抑塞以終,雖遇而終竟不遇也?悲已!
○44梁章鉅聞海警狼狽倉黃
梁茝鄰中丞撫江蘇時,聞英人入寇,乞病開缺,後往揚州。適揚州商人醵貲買城,中丞極口稱贊,余已於《郎潛初筆》中斥之矣。後閱胡文忠公書牘,稱梁中丞一聞海警,客坐裝風,口吐白沫,詆之甚醜。且言其撫粤西也,流連詩酒,游覽山林,點綴風雅,不治政事。頃又觀《歸田瑣記》中《致劉次白撫部書》,持論非不侃侃,而自述其卸篆逃難之情形,狼狽倉黃,幾乎自呈供狀。以儒臣而迹同巧宦,吾甚為賢者惜之!
○45鄭祖琛礮擊英人
鄭夢白中丞撫粤西,慈柔佞佛,貽誤邊疆。及洪、楊事起,時論均指為首禍。頃見長樂梁氏《歸田瑣記》載:道光乙未春夏之交,英人垂涎武夷茶山,曾以兩大舟停泊臺江,別駕一小船由洪山橋深入水口,時鄭夢白方任閩藩,乞假卸事回籍,遇之竹崎江,密令所過塘汛兵弁,開礮擊回。是官止監司,身已乞病,尚肯勇往任事,不畏督撫議其侵權,其人非全無肝膽可知。何一撫粤西,猥瑣至此?豈劫運將至,為大吏者,亦隨之轉移與!
○46治河名手常出布衣小吏
永安河在高郵州北,舊名清水潭。康熙中,淮水潰高堰三十六處,成河九道,東注於此,盡壞隄防,激旋成淵,數十里無畔岸,漕艘至此多漂沒,運道中阻。費百萬築之無效。時河帥靳文襄公,老於河務,亦束手愁歎。幕客錢唐布衣陳天一先生,名潢,方客帥幕,創議以十萬金塞之。監司以下無一人任者,先生乃自請治河。先築高堰缺口,使淮水出清口,俾上游勢緩。又察潭中已成深淵,不可徑直築隄,乃環潭而隄之,工以底績。文襄治河之功,多用先生言,茲河尤一手所辦也。後有以其事上聞者,遂以布衣贈僉事道銜,配食文襄祠。先生名位未顯,史館例無專傳,異日《河渠志》中,固當不沒其勞勩也。而文襄知人之明,用人之專,亦於此益見。 【 按:二筆所紀乾隆間老壩工一役,郭大昌佐河督吴公嗣爵治河事,可與此並傳。奈何河工人才,常出布衣小吏中耶!】
○47韓愈籍貫傳誤千年始得確論
唐韓文公《唐書》以為昌黎人,《新唐書》以為鄧州南陽人。至朱子始引董逌說,謂公籍河內之南陽。又引公自言「歸河陽省墳墓」及《女拏壙銘》、張籍祭公詩以辨之,其論確矣。然朱子作考,仍以南陽為河內之脩武,所以脩武、昌黎二縣志,皆引公為鄉人,彼此堅持而不相下。明萬曆間,韓昶自為墓志銘忽於盂縣北二十里蘇村出土、韓氏裔孫得之,藏於家。至國家雍正四年,河南廵撫田文鏡,以盂縣即古河陽地,為文公故里。因飭郡縣訪查後裔入告,請襲五經博士。其時公裔孫法祖,以其七代祖以下《宗圖》呈閱,並稱戶編儒籍,世耕祀田,官支祭銀,更有家藏昶志石刻可據。廵撫據以具題,後經部議以引例失當,未得准行。至乾隆元年,法祖復具呈,請照周、程、朱、張之例,准襲博士。經廵撫富公再奏,仰蒙高宗俞允,欽賜世襲翰林院五經博士。大儒苗裔,奕葉清華,可謂榮已。竊謂文公閑邪衞正,力障狂瀾,其有功吾道,似不在有宋五子下,乃籍貫差譌傳誤千載。而貞珉一片,忽預顯於韓氏祖塋之前,俾公之子孫得以遭遇。聖朝世膺清秩,天子尊儒重道,而海內正學昌明,夫豈韓氏一家之私幸哉?墓石今嵌縣城南門內文公祠壁。出土之蘇村,即古尹村,有韓王壠。
○48鄉試副榜充貢定例
鄉會試之有副榜,攷之前代,名曰「激賞」,一作「給賞」,蓋慰其佹得而失之也。本朝順治五年戊子科,詔天下廪生中副榜者,貢至吏部謁選。人最者,以推官用,次知縣,次州郡佐。增廣附學中副榜者,入成均讀書,滿一年送吏部歷事考用,如廪生。此恩詔不為例。八年辛卯,順天副榜第一張叔泰,上疏乞如戊子科。得旨下部議。時禮部尚書陳之遴,以次子容永,適在是科副榜前列,引嫌逡廵未定。明年,給事中王楨具疏,謂「諸生以一、二字之疵,或限於額,有毫釐千里之歎,誠可憫惻,乞以前十名充貢。」疏上,再下禮部,而滿、漢尚書遂議:自後直隸大小省,或二十名、十名、八名、五名前准貢,詔著為令。以原文有「自後」二字,於是辛卯科副榜仍罷為諸生,而十一年甲午、十四年丁酉、十七年庚子三科,均如議行。嗣康熙二年癸卯、五年丙午、八年己酉,復不許立副榜名色。至十一年壬子,國子監復請舉行如甲午例,得旨俞允。嗣後大小省鄉試副榜,遂有定額,且不論名次之高下,出身之增附,俱准充作貢生矣。此亦科舉掌故之一,時代未遙,規制屢改,恐今之身為副榜,昧厥淵源者多多也,故詳述之。
○49以明遺錢營建崇禎陵
本朝入關定鼎,首為崇禎帝、后發喪,營建幽宮,為萬古未聞之義舉。《桃花扇傳奇》,記此項出自戶部庫中崇禎遺錢。建是議者,可云斟酌盡善矣。新朝肇建,圜法未行,而部庫舊錢又未便任其棄置。以勝國之遺藏,備故君之典禮,思陵有知,亦當瞑目。《桃花扇》採掇前聞,尚無曲說,況云亭撰著,距易代不遠,其言當可据依也。
○50龔鼎孳愛才若命
合肥龔尚書鼎孳,愛才若命,通儒老學,俱從之遊。尚書臨沒,猶以吴江徐檢討釚屬梁真定曰:「負才如徐君,可使之不成名耶?」時檢討僅一諸生,後開大科,梁果以徐薦,試列上等,授清班。按:合肥出處多可議,其好士之誠,實出肺腑,非尋常貴人所能及,不止此一人一事也。
○51彭孫遹才學
彭羡門侍郎為康熙鴻博科首選。其《松桂堂集》,《提要》稱其才學富贍,詞采清華,館閣諸作,尤瑰瑋絕特。可謂定評矣。相傳公七八歲,即開口詠鳳凰,至十五六,已斐然成帙。 【 見《徐孝穆筆記》。】 嘗步蕭寺,二僧方製琉璃長明燈,請為賦。公諾之,僧煮茗以餉,茗未熟而賦就。 【 見《浙江通志》。】 生應昌期,冠倫魁能,洵非偶然。 【 又按:公少工詩詞,與新城尚書齊名,時號「彭王」。】
○52高宗右文禮士曠典疊加
乾隆元年丙辰會試,以士子入闈遇雨,各賜銀三兩。又以會試遺卷內尚有佳卷,應如何加恩增中之處,命大學士鄂爾泰、朱軾,尚書傅鼐會同議奏。又於各省會試舉人內,有年歲七十、八十以上者四十餘人,命大臣查取落卷,續中五人,其餘分別賞給職銜。又命雲、貴、川、廣、福建舉人,未經中式者,照雍正十一年例揀選。時高宗初登極,右文禮士,曠典疊加,洵振古希逢之時會也。
○53拔貢定制之始
康熙三十六年,命直隸各省選拔文行兼優之士,府學起送二名,州、縣學各起送一名,滿洲、蒙古各起送二名,漢軍起送一名,為拔貢生赴國子監,此我朝設立選拔貢生,定為制科之始。攷鄉試分省取中,各州郡文風不齊,往往一州一縣,屢科無人入彀,以致寂寂數十年,迢迢數百里,無一身登仕籍之人,風氣日形樸僿。自拔萃設科,而下邑偏隅,遂莫不醲恩普被矣。 【 按:是時會試中卷,尚未分省定額,是以康熙四十二年癸未會試,廣東舉人未經取中。爰定脫科省分,於揭曉後補行取中之例。此亦科場舊典,所當知者。】
○54高廷瑤以大挑得通判
高太守廷瑤,字青書,貴筑人。以乾隆丙午舉人,嘉慶辛酉大挑二等。仁宗以其撫定苗亂有功,曾賞六品頂戴,至是遂奉旨加一級,以通判用。後歷仕安徽、廣東、廣西,俱著聲績。大挑例用知縣,得通判者,太守一人而已。
○55張惡子為文昌帝君
蜀梓潼神,姓張名惡子,居七曲山,仕晉戰沒,人為立廟。唐、宋累封至英顯王。自道家謂梓潼掌文昌府及人間祿籍,入元遂加號為帝君,歲以二月三日致祭,詳見《明史·禮志》。嘉慶六年,大學士朱珪以《文昌化書》進御,始奉旨各省皆立文昌廟。於是頒樂章,升中祀,與孔子並尊矣。朱文正不愧賢相,其生平崇信玄學,未免為儒者所訾。呈進《化書》,尤過舉也。
○56汪懋麟縱馬察案
汪蛟門懋麟官刑曹時,以主事入史館充纂修。君才通敏,不敢託史事自佚。城南武某以一車一馬販米於南花園,宿董之貴家。董利其貲殺之,夜以車載尸鞭馬曳之他去。武父得尸於道,得車馬於劉氏之門。訟之官,謂劉殺其子。君曰:「殺人而置車馬於門,非情也。」乃微行南城外,縱其馬,馬至之貴門,輒跳躍悲鳴,衝戶以入。君即令收之,訊得實,置之貴於法,劉得釋。都人為作《馬訟圖》,賦詩者甚衆。
○57閻循琦與工部相始終
國家任官惟賢,凡六部司員,有以散曹洊陟正卿,終其身不離一署。即偶綰他職守,不過假為登進之階梯,而聖心所屬,以一部之事,責之一人,專而且久者,康、雍至今,項背相望。若乾隆間,昌樂閻恭定公循琦之於工部,亦其一已。公自庶常散館,改主事,歷員外郎。中凡四司、三廠、庫局任幾徧,前後大、少司空無不倚重。有所察舉必首公,上問人才,必以公對。中間擢言路者十餘年,掌銓政直閣務者一年,均蒙高宗諭兼舊官,不令一日去工部。偶以事被議,解任數日,事尋釋,仍用原銜留部。擢侍郎三年,遂長冬官。蓋公之功名出入,實與工部相始終。前尚書李公元亮,公為其屬久,最相器。嘗因論河道事,言過剴切,李起指坐曰:「此位終當屬君。」人以是歎李之明。而公之忠誠特達,聖天子之知人善任,明良相孚,非偶致也。
○58歐譜聯芳
錫山鄒宗伯,供奉內廷。應制畫牡丹三十二種:一曰姚黃,二曰魏紫,三曰潛谿緋,四曰一捻紅,五曰玉兔天香,六曰鵝兒黃,七曰狀元紅,八曰飛燕妝,九曰葛巾紫,十曰漢宮春,十一曰繡衣紅,十二曰臙脂界粉,十三曰舞青猊,十四曰朝天紫, 【 詞有《朝天子》,陸游譜謂本花名。「子」,其紫之訛也。】 十五曰醉玉環, 【 即醉楊妃。】 十六曰金繫腰, 【 即金帶圍。】 十七曰萬卷書,十八曰綠華,十九曰祥雲紅,二十曰淡藕紅,二十一曰蹙金縷,二十二曰瑪瑙盤,二十三曰碧玉樓,二十四曰烟籠紫,二十五曰醉仙桃,二十六曰碧天一色,二十七曰慶天香,二十八曰紫袍金印,二十九曰銀紅毬,三十曰鹿胎紅,三十一曰瑞露蟬,三十二曰海天霞。幅用生綃,橫一尺,縱倍之,寫用五色筆,體法用惲南田,渲染綿緻,折枝生動,悉人間未見奇種。蓋取諸歐陽子《牡丹譜》,標題即用其語。公自用小楷分系七言近體如數。當時公以正本入內廷,其副本藏於家。名人題詠極夥,冊首董文恪宗伯篆書「歐譜聯芳」四字。每幅左方如陳文勤、劉文正二相國,汪文端、裘文達、沈歸愚三尚書,及孫虛船通政、陳句山太僕諸公序跋、詩詞,美不勝收。論者謂宗伯以畫學最蒙宸賞,儲在禁軸特多,而此卷尤臻神逸。公家副本後為駔儈所賺,公族孫某理還之,復加什襲。翁覃谿為賦《古歌行》,趙鹿泉大理佑亦記其事。 【 按:鄒公為南田草衣之甥,故畫沒骨花卉,尤有師法。】
○59子賤後裔漸慎行
氏族姓譜諸書,無以「賤」為姓者。趙鹿泉大理《清獻堂集》:乾隆間,山東濟甯州有漸慎行者,居仲家淺之三十里,地名漸家淺,多漸姓。慎行為之長,博學知《易》,熟《乾坤鑿度》、《太玄經》、《參同契》、《道藏》諸書,力能挽強,百步命中,而不求仕進。年三十餘,未嘗入城市,有田二頃,與其弟躬耕養母,怡然一室。弟於客前,非兄命不敢坐也。教其子,甫及歲,能誦七經,不令為舉子業。獨好客,善飲弈,客至,輒留款極歡。大理嘗親訪之,叩其姓源,則先賢子賤之裔,以字為氏。宋時遷豫章,姓隨音呼,改為漸。後還居東,數百年無通顯者,故知者寥寥也。康祺按:慎行經明行脩,不求聞達,無媿聖賢後人。其先世改賤為漸,殆惡其為厮養卑下之稱。然緣茲祖澤益晦,致聖世襃崇賢裔,轉不能預其光榮,殊為可惜。而慎行亦正不可及矣。
○60和珅亦少有詩才
和珅相業不足言,其人亦少有才。詩頗清婉,所著《嘉樂堂集》,其子駙馬公豐昇殷德刻以贈人。駙馬亦工詩、古文。嚴分宜《鈐山遺集》、趙慈谿《蓉江文集》,今尚播流,《嘉樂》一編,他日或當並傳也。
○61錢灃典衣為陸耀治喪
錢南園通副提學湖南時,吴江陸中丞方撫楚。中丞居官清正,遇事諮商,與通副最稱水乳。會中丞卒官,身後蕭瑟,幾不能庇其喪。通副亟典衣裝得二百金為賻,率諸生俱白衣冠,步行往弔,俯伏慟哭曰:「公生平不名一錢,願公受之毋卻也。」洵不愧古人交道矣。
○62錢灃骨鯁直陳
乾隆間,甘肅冒賑獄成,錢南園侍御奏:「冒賑折捐,固由王亶望骫法營私,但畢沅近在同城,豈竟毫無聞見?雖未必利令智昏,甘受所餌,惟瞻徇不舉發,甚非大臣居心。」奏入,上是之,奪沅爵三級,已見二筆矣。比年山西大旱,賑事方殷,署藩司王定安,貪冒庫帑至數十萬之多。事發遣戍,論者謂不足蔽辜。其撫臣亦近在同城,且定安即其所力保,以捐職道員即真,超權藩篆,其濫保匪人之咎,已無可辭。況撫藩陋規,名為裁減,實則增加,撫臣親為飾詞陳奏,狼狽為姦,確有實據。其為利令智昏,甘受其餌,更何待言?乃一時言官竟無如南園之骨鯁,侃侃直陳者,吁可歎也! 【 按:二筆據《朱克敬筆記》,以山西振荒歸功大吏。頃讀南皮中丞奏摺,知其時撫藩方借此奇災,剝民剝國,並剝通省屬吏以自肥。其積薪禱雨,蓋仍軍營粉飾故智也。貓鼠同眠,獬豸失職,故重述南園舊事,為今之居言路者,加責備焉!】
○63畢沅勇於任事
畢秋帆尚書撫河南,乾隆五十二年六月二十四日夜,湖北荊州府江水暴漲,隄潰城决,淹沒田廬,人民死者以數十萬計。七月朔,襄陽報至,公於即日先發藩庫銀四十萬兩,星夜解楚振濟,一面上聞。高宗大加奬賞,以為不媿封疆。越數日,擢授兩湖總督。是舉也,雖由遭遇聖明,亦可見公之勇於任事矣。
○64畢沅自比文天祥
無錫錢泳梅谿,為秋帆尚書客,其所著《履園叢話》,稱和公相年四十,畢公將賦詩贈物為壽,泳諷以《冰山錄》,公乃終身不交和相。二筆中已辨其言之失實矣。梅谿又云:「公家蓄棃園一部,公餘,便令演唱。余少戇直,一日同觀劇,謂之曰:『公得毋奢乎?』公笑曰:『吾嘗題文文山遺像,有云:自有文章留正氣,何曾聲妓累忠忱。所謂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余始服其言。」按:秋帆安得比文山?惟起家狀元,及性愛聲伎二節或相肖耳。
○65學政銓選屈為知州
嘉慶間,陝甘學政吴蔭暄,經吏部選補直隸州知州。蓋其時上以編檢七品官外擢知府四品,階級懸殊,遂定開坊翰林外放知府,編檢得京察專用同知直隸州之例。而銓曹拘守成規,乃併銜,命典學之儒臣,亦驟屈以風塵末吏。至十五年,仁宗召見廣東學政程國仁,天語垂詢,知程係截取御史,業經保送知府。始諭部,嗣後應行外選人員,有簡任學差者,停其銓選。而道、咸以來,同知直隷州兩班,或由推升,或由捐納,亦無復以編檢銓補者矣。
○66三等狀元與五人郎署
翰林以大考降黜者,指不勝屈,惟鼎甲則希聞。狀元改部,僅嘉慶乙丑殿撰彭浚一人。是年大考已開坊翰林,因名列三等,改部郎者五人,惟白小山鎔得免。時有戲作對聯者云:「三等狀元苦矣,老彭辭柱下;五人郎署危哉,小白射鈎邊。」聯語諧謔不足道,同居劣等,而白獨倖全,其福澤,殆過人矣。後果官至尚書。
○67鮑樹堂高義歸友櫬
張船山太守自萊州引疾,僑寄吴中。未三年,卒於虎邱山塘之客館。身後蕭條,賴鮑樹堂太僕遠賻巨貲,始獲扶櫬還蜀。故吴山尊題《船山集》有云:「身後更傳元伯夢,石交肯讓古人先。」自注:「君卒後,見夢於樹堂,樹堂以千金歸君櫬。」讀此知太守灝氣奇才,一靈不泯,而太僕高義,洵無媿東京范巨卿矣。
○68阮元言二通
阮文達公嘗言:少年科甲,往往目無今人,胸無古人,最是誤事。但既登館閣,又不能重入家塾。為枕經胙史之功計,惟留意「二通」,庶知千百年來理亂之原,政事之迹,可備他日出為世用。「二通」者,《資治通鑑》、《文獻通考》也。文達蚤嵗巍科,體用優備,其立言乃平易淺近至此。然果如公言,亦可令名始終,免備官未聞之誚已。
○69仁義將軍王進寶
奮威將軍王進寳,武關之戰,所向無前,直抵保甯。王屏藩自縊死,麾下劇賊數十人,尚擁兵觀望。將軍免冑卸甲,單騎直入,大呼曰:「我仁義將軍,降者待以不死。」賊將卒皆羅拜歸命。復入偽帥府,解屏藩懸,哭之。衆大喜過望,遂定閬中。初,漢、羗、川、蜀稱進寳為仁義將軍,故賊聞之皆悅服,無復反側也。
○70厲鶚墓
樊榭先生沒後,葬於西谿王家塢。守墓無人,化為榛莽。後四十餘年,邑後輩何君春渚,遊西谿田舍,見樊榭及姬人月上栗主,偃臥草堆,因拂拭取歸,邀同人送於武林門外牙灣黃山谷祠,別掃一室以供之。王述菴司寇撰「丈室花同天女散,摩圍詩共老人參」句為楹聯。湖上諸君相約歲時薦酒脯焉。湖山俎豆,桑梓淵源,詞客有靈,其亦酌寒泉而雙笑否乎?
○71人名兩聯工巧絕倫
嘉慶末,京師有聯語云:「姚文田字秋農,彭邦疇字春農,兩箇農夫空想田疇之樂;帥承瀛號仙舟,何淩漢號仙槎,一行仙吏同登瀛漢之天。」時四君皆官清顯,人以為工切。光緒五、六年,閻敬銘丹初,張之萬子青,均以畺臣在告。忽蒙內召,二公年皆七十矣。嗣皆以尚書掌大樞入綸閣,京師有舉「丹青不知老將至」之句以相謔者,苦無其對。適侍郎烏拉布、孫毓汶奉諭往□□查案,烏字筱雲,孫字萊山,皆初次奉使外出,遂有人以「雲山經用始鮮明」為前聯之對。兩皆成語,均切合時事,又稍涉俳諧,可謂工巧絕倫矣。宋元說部,所記巧對,不及此者甚多,尚為後世傳誦,故破例錄之。
○72王世芳淡視聲色貨利壽逾百齡
前編紀台州王世芳壽逾百齡,疊邀恩寵。茲閱徐一麟《牧齋雜記》:世芳生時,父夢一老人自南來,故號南亭。少入天台山,遇道士授水二瓢,一涼一熱,世芳飲其熱者,自是精神煥發異常。時嘗獨行,見虎伏橋上,世芳叱之,弭首前行。又嘗見大魚暴江岸,抱而投諸水,斯須雲霧晦冥,化為龍而去。又云:世芳年百十有二歲,赴京祝萬壽,加少司成銜,寵以御製詩章。輦下諸巨卿,無不延致,其揖讓進退雍容,如五六十歲人。嘗語人曰:「吾少也賤,而丁多艱,惟視聲色貨利淡然而已。」康祺案:壽星降精,異人授水,救神龍於江滸,馴猛虎於危橋,事近誕誣,恐由傅會。惟世芳自言「少丁多艱,淡視聲色貨利」數語,則是骨力堅強,志趣凝靜,身勞心逸,實足以葆固其先天。其享希有之壽而迓不世之恩,宜也,非倖也。
●郎潛紀聞四筆卷三
73楊石民諫劉正宗書 74范文程歷相三朝恩禮不替 75周永年治生三變 76陳化成壯烈抗英 77哀忠集紀事四十七則
○73楊石民諫劉正宗書
萊濰副榜楊青藜石民,性喜博綜,家貧,貸書而讀,著述浩博,不輕示人,與物孤峻嚴厲,有出人情外者。順治十四年,安邱劉相國方貴幸用事,忽遺以書。畧云: 某北海布衣,近閣下居五十里,聞壯歲已入承明,某素遠貴人,故稔知而未覿面也。丙申歲,閣下於某友几上見某詩,亟稱之。明年投某一札,中有『百里內賢士』之語,嗟夫!古所謂『知己以道不以文』,今閣下知某獨以詩,淺矣。某於閣下必欲盡言者,知閣下可與言也。某聞登高者,不極其顛;探淵者,必避其險。閣下位列台鼎,顛矣,險矣,能退則退,不然優游歲月,伴食中書,雖無補國事,或亦可以自全。迺某伏處草茅,稍有異聞:龔芝麓之鐫十三級,則以洛蜀分塗也;趙清止之坎■〈土禀〉終身,則以避馬未遠也;周櫟園之擬立斬,則報復睚眦也;陳百史之無辜伏法,則與爭權競進也。其他訛傳尚多,事關鴻鉅,有傷國體,有干名教,諒閣下所不為,故未敢深信。即此數端,倘或有之,亦足招尤矣。其居鄉也,檢束家人,固為得法,其間一二跳梁者,如時禁私鹺,則大車方軌而進,皆謂劉衙湯鹽。木植不許通洋,則大木連艫而下,盡稱相府房料,所在有司莫能訶問。至婚姻田產與舍人子有連者,雖抱深寃,孰敢興訟?諸如此類,人人側目,而閣下固未之知也。直指陳君既稱顯秩,按部安邱,乃與盛伻并轡入城。未至尊府半里,即下車行泥淖中,又過半里,乃升車。有勢如此,他人以為榮;有道如閣下,能不懼乎?不幸而傳之朝廷,功邪?罪耶?盍一思之!閣下之所居,與閣下之所行,衆忌之而欲擠之者,匪朝伊夕,惟當速解相印,投劾歸田。倘謂帝眷方殷,猶豫不决,他日即欲退而弗及矣。 相國得書,不能用,縱恣如故。世祖晚年漸疑之,言官因盡發其私。上震怒,簿錄其家,子孫隸籍旗下。及上疾彌留,遺詔罪己,猶謂劉正宗偏私躁忌,深悔斥逐之不早。相國聞之,自恨以死。或云有他故,不忍言也。以上節錄張貞所作《楊石民先生傳》。石民以一窮諸生,上書鄉衮,能偘偘諤諤,竭忠盡言如是,其豪氣卓識,視昌黎、老泉投謁時相,僅以文章鳴號知己者,似尤為清高可貴。而劉相國得政時,攬權怙寵,聲勢赫奕,觀此傳亦畧見一斑矣。直指陳君,當是□□陳□□,順治□年山東巡按。青驄赤棒之威,乃為相府減從屏騶,步行泥淖,且與厮養輩並轡而馳,真足使衣冠掃地。余錄此傳,蓋願身居臺省而竊弄威福、職任地方而趨附權奸者,俱引為烱戒也。
○74范文程歷相三朝恩禮不替
范文肅公為本朝漢臣中開國元輔。其遭際如漢之蕭文終,明之劉誠意,而恩禮始終不替,則遠過之。公自天命三年歸國,從太祖皇帝,屢立戰功,洊參帷幄,歷相三朝,至康熙五年,始薨。在天聰間,每議大政,太宗必問:「范某知不?」公或未與議,則曰:「何不與范某同議?」公嘗以病出直,諸務填委,必待公病已決之。世祖登極,每召公於位育宮商榷政事,至漏下始送歸。間以疾告,世祖親和藥餌,馳賜無虛日。既解任頤養,復遣工就第圖其貌,藏之大內。公鴻勳偉業,炳爛瑤編,不待綴記。茲特述其叨蒙異眷迥越等倫者數端,以見都俞一德之盛。
○75周永年治生三變
歷城周編修永年,乾隆間與戴東原、邵與桐諸君,同奉特徵,修四庫書,授官翰林,學者稱為榮遇。家素饒給,棄產營書,積卷近十萬,不欲自私,以「藉書」名園。藉者,借也。其意蓋欲構室而藏,託之名山,使強有力者,贍其經費,立為法守,俾學者於以習其業,傳鈔者於以流通其書。又感於古人柱下藏書之義,以為釋、老反藉藏以永久其書,而儒家乃失其法,因著《儒藏說》一十八篇,冠於書目之首,以為法式,其志善矣。視以藏書貽子孫者,所見抑又宏矣。 既入翰林,以謂官清貴有守,惟治生有具,乃可無求於人。於是鬻閒架權市貨,倩賈客為之居廛,俄而大耗其貲,則矍然省曰:「商賈,末也;力農,本也。棄本逐末,我則疏矣。」則又僦田講求藝植,倩農師為之終畝,凡再遇豐年,而僦田所獲,不足償其糞溉,則又矍然省曰:「農夫耒耜,士之贄也。我不食業而耕,是謀失吾本矣。」遂評輯制舉之文,鐫印萬本,以為諸生干祿者資。其文多組織經史,沈酣典籍,意在即舉業而反之通經服古,自謂庶幾義為利矣。而應科舉者多迂之。印本不售,而刻印貲多券質,責逋計子母即鬻萬本不足償,於是至大狼狽。凡編修計治生,知其事者,無不規諫,雖妻子亦力阻。而編修自喜益深,又坦懷無逆億,故以溫飽之家,購書餘蓄無幾,至三變計,而益憊不支。士人讀萬卷書,明於大而忽於微;拘於常理而昧於物情之萬變。雖尋常一粥一饘,硜硜自守,猶或為僮奴所漸蝕,賓客所闇圖,況可歆動外來,與陶白輩角其心計乎?若其「儒藏」之說,則搜揚遺籍,津逮後賢之良法也。
○76陳化成壯烈抗英
道光庚子至壬寅,英人入寇,江、浙殉難諸忠臣,余已搜訪事蹟,散見前三筆矣。茲閱袁翼《邃懷堂文集》,有江南提督陳忠愍公殉節記畧,敍述詳贍,有官私紀載所未具者。翼,寳山人,忠愍死事即其地,其言較碻,爰刪潤節存,備異日史臣之採。公由偏裨從李壯烈伯,屢殲海盜,洊升至金門鎮。道光十八年,授厦門提督。庚子夏,粤東兵事起,特諭公移節江南,年七十餘矣。任事五日,而浙警至,公帶兵馳赴吴淞口,駐帳操臺基,節相伊公駐寳山城。相度形勢,沿塘築二十六土堡。公枕戈海上二年,自備薪水,肩輿出入無儀從。嘗大雪壓帳,竟夕失寐,晨起,閱部下有寒色,製綿衣給之。庚子秋,伊公移浙督辦軍務,江蘇巡撫裕公兼署總督,駐寳山。初聞公耐勞狀,未深信也,值夜颶風大作,暴雨傾注,潮溢塘面,部將請公移帳,公曰:「大帳一移,三軍驚擾。且我獨就高燥,而士卒臥泥水中,可乎?」嚴不動,而潮旋退。裕公度公必移帳,使人驟馬覘之。公凝坐帳中,聞蹄聲出視,使曰:「大人以風雨非常,遣來問候。」公笑謝焉。裕公駐上海,聞公劇痢,聘醫來,公卻之曰:「櫛風沐雨,軍營常事,某老憊偶疾,何獨張皇?」不服藥而愈。辛丑夏,伊公逮入都,上以裕公為督師,駐杭州,調狼山鎮謝為前鋒。特命徐州鎮王率師助公,聽公節制。公令守塘北小沙背,不從,居城中書院。小沙背者,由崇明入淞口門戶也。徐兵獷悍滋事,公召徐鎮治違令者,鞭貫十餘人,徐鎮由是銜公。上命河南巡撫牛公督江南,奏親督師於吴淞,知公忠勇,聞食粗糲,即令軍需局每十日餽白金二百五十兩,堅不受。公生日,客營某弁製金字旗以壽,立命裂之。閩安協周,外貌樸訥,公信為誠,保升蘇淞鎮,守西礮臺。方鎔廢鐵鑄礮子,周鎮監工,鐵汁精純,實新鐵,而匠人抽鐵,胚中填以碎磚,見者譁然,周為揜飾。試礮,礮裂,箍以鐵皮,公皆不知也。是年秋,敵再犯鎮、定,旋陷甯波,裕公、三鎮均死難。公潸然出涕,謂諸將曰:「武臣死疆場,幸也。君等勉之!」當英人犯乍浦時,有漢奸導攻上海,小舟游弋,屢以千里鏡瞭公帳,見晝夜備嚴,未敢輕入。壬寅三月,敵遣一頭陀乞食東礮臺,隱詗徐鎮,留一月無覺者。五月朔,有火輪船三,列木人兩舷,繞小沙背,直向西礮臺,欲試吾軍礮力也。公知之,不發礮,船忽颺去。初五日,船集益多,礮聲震天,擊往來商舶。初六日,敵以木牌浮戰書來告,周鎮得之,請公報書緩師期,公弗許,擲書塘外,戒戰備。初七日,牛公至帳,以敵鋒難犯,議迎犒緩師,圖後舉。公撫膺曰:「某經歷行陣四十餘年,今見敵異議,是畏敵也!大人勿怖。」牛公不答,去。明日敵艦銜尾南進,兩兩相輔,分犯東西臺,俄揚帆出小沙背前,徐鎮按兵不擊。公出帳,揮旗發礮。敵飛礮對擊,所注摧陷。牛公聞礮聲,飛輿至校場,鳴鼓助陣。敵架礮桅頂,擊演武廳,弁兵擁牛公奔胡巷鎮,遣守備姚雁字,以令箭檄徐鎮急援,人馬中礮死。公然礮,毀敵頭陣一船,西船稍卻,東船併力擊西臺。我軍礮子多磚心,至敵船而灰,礮門且裂,全塘震動,部將韋印福、錢金玉、許攀桂、徐大華皆死,屍積公前。公麾旗痛哭,有飛礮拂旗角而墜,陷地一尺許。公見事急,亦以令箭召徐鎮及駐海神廟之王游擊軍,皆已潛遁。周鎮上塘勸公退,公叱之曰:「曩以爾樸誠,薦拔至此,今負我,致我負國,尚何言?」時藥無布袋,礮無米囊,公掬藥納子,礮震傷手,血流至脛,氣倍奮。旋有巨礮沖陷土牛,擊公仆地,細子中股,紛如雨點。敵見公手執紅旂不偃,藥子亦竭,礮熱炙手,迴帆欲退,而桅上瞭見守塘弁兵潰散,遂麾隊登塘。吴淞把總龔增齡迎戰,刃數人,敵圍而禽之,脅降不屈,釘手足於板,擲諸海。公部戈什哈許林,率壯士巷戰,洋鎗四出,林死。公猶拔佩刀接仗,鎗亦洞腹。時在塘僅三人,公呼武進士劉國標曰:「我不能復生,即絕我,擲體溝中。」一慟而絕。劉亦創甚,負屍揜樷蘆中,脫公涼鞋一隻,懷之,以蘆葉對纈為識,出葦而逃。初,公中鎗時,敵船沖入土門,有衣周塘兵王某,出不意迎船然礮,轟擊艦面如掃,塘上敵驚竄,故公屍得匿,是役也,碎敵八船,殺敵五百餘口。越八日,寳山士民尋蘆中公屍,負之出,斂諸嘉定,刲太牢以祭。敵遂入寳山城。置酒鎮海樓,頭陀與焉。復運北門譙樓礮子五百石歸船中,繼而掠上海,陷鎮江,犯江甯,皆以我之軍火攻我郡縣,是真可髮竪眥裂者也!公駐軍海上,百姓安堵,呼為「陳老佛」。英人窺伺兩年,不敢遽逞,又有「陳老虎」之稱。即無致命之忠,亦不愧一朝名將,政權不屬,軍令旁撓,卒以僨事。嗚呼!是誰之罪歟?袁君是記,本吴茂才《忠愍紀畧》,原本繁冗,袁為刪節千餘字。余錄袁作,又為刪數百字,尚冗長如此,想國史據當時奏報,必不能如私家纂述之詳盡。竊思鋪陳戰狀,章闡忠義,足以昭前烈而儆後賢,當不厭其詞之費也。
○77哀忠集紀事四十七則
寶山袁翼,以咸豐間作宰江右,嘗著《哀忠集》三編,舉其時殉難官吏、士紳,人係一詩,無拘體格。聞見所逮,江西居多,他省亦間及焉。其詩中自注,皆當時實迹,度與官書奏報,必有參差,刺取錄存,亦使毅魄忠魂,弗鬱鬱於寒泉之下也。 署南康府知府恭公安,滿洲人。公守南康,與羅大令同被奸民縛獻賊船,久而得死,致傳聞異詞。後有從賊中歸者云:「賊已戕公首,懸南康城門,」衆疑始釋。 署星子縣羅公雲錦,貴州人,被賊拘繫甚嚴,將載往金陵,行至安慶江面,乘閒投江死,有同繫武弁逃回省城,述其事。 九江鎮總兵馬公濟美,省城被圍,公然礮擊一大桅粉碎,又用火箭燒賊船數隻,既而帥所部縋城出戰,賊為披靡。忽馬陷泥淖中,賊騎四集,遂及於難。公姪怒甚,摩賊壘三,卒奪屍出。公女亦嫺武畧,欲督家勇二百人殺賊報讎,張中丞止之。 處州營游擊常公□,滿洲人。公守九江之松沙坡,屢以連珠銅礮斃黃衣賊帥。值天雨,火器濕,賊四面合圍,遂父子相抱而殉。 鄱陽縣知縣沈公衍慶,石埭人。公生時,大父夢中聞風雷甲馬聲。以乙未進士令鄱陽,善折獄,喜用四六駢文判讞詞於牘尾,編二卷。邑遭水災,悉心撫字,民不流亡,士民繪《芝陽卹災圖》以頌。自賊據九江,君知必犯饒州,誓必死,作自輓楹聯,懸諸廳事。聞省城被圍,率練勇入援,殺賊數十人。賊分股擾鄱陽,公馳回守禦,復用計燒賊船數隻,賊稍卻矣。卒以衆寡不敵,禦賊康山,殉難。 樂平縣知縣沈公仁元,河南進士,由內閣中書改官。當鄱陽戒嚴,太守檄公代理縣事,而令沈公專辦賊。後沈公禦賊康山,公率樂平練勇三百人助守,卒同殉焉。公盡節之次日,賊又犯樂平,一門被難十六人。事稍定,樂平士民白衣號哭,迎公柩歸邑,與家屬十六人合葬一邱。 署上饒縣事、信豐縣知縣蔡公中和,浙江山陰人。咸豐五年三月,賊擾江西,聞羅忠節公督楚兵將至,奮力攻廣信城。上饒為附郭首邑,公急登陴,率兵民固守。顧兵不滿千,火器亦未備,搘拄半日,子藥竭。賊架雲梯入城,公中鎗臥草間,猶嚼齒大駡,遂被戕。 廣信府學教授雷公封義,甯州人。公平日喜談忠孝,城破,蟒服坐明倫堂,賊睨之,驚且笑曰:「汝區區一教官耳,留汝老命,速他往。」公厲聲曰:「吾舍此何往?恨不啖賊肉耳!」賊怒,欲害之。公子發鳴,突出翼蔽,公猶駡不出,賊乃併殺之。奴羅勝、門斗張國書,義不忍去,同見害。 貴溪縣縣丞洪公立成,山西人。公饒吏以廣信,大守重君才,檄調來郡,襄辦軍事,城陷殉難。 上饒縣典史江公鑑清,浙江人。賊氛告警,典史應押獄囚寄禁鄰封,此定例也。公獨不肯出城。城破,以身殉。 吉安府知府王公本梧,鄞縣人。公由御史出守,抵任甫數月,值吉、贛匪徒遙應粤逆,踞泰和為巢窟,疾奔吉州。公率吉水令章公嬰城扼守,賊焚環壕民廛,城門岌岌。公令章公登陴,而身率民團出戰,躍馬當先,轉戰直前,墮賊詭計。距城數里,伏賊出,橫衝公陣,公墮馬受矛傷,逾時卒。當公創甚,猶回首望城門呼家人曰:「城幸未失,歸語縣官,好為之。」遂絕。 署吉水縣事、樂平縣知縣章公裕善,嘉善人,甲午舉人。王公既殉賊,城中奸民樹降旗,牽牛擔酒,開門迎賊目。公知不可為,自城返署,蟒服坐堂皇,題詞一首,仰藥而亡。賊入,稱「好官」,歛以朱棺,縱公子出城旋里。 德化縣典史洪公漳,會稽人。甲寅二月,賊逼九江,守令欲遁,公苦口牽裾不能止,兵勇五千人皆散,公獨留。城陷,拔刀力戰死之。 義甯州知州葉公濟英,賊圍州城,公與義民二千餘,誓同生死,三次開城接戰,殺賊近萬。賊憤甚,城破之日,婦孺皆屠,公亦被殲。 江西按察使司周公玉衡,荊門州人。公自州縣至監司,身經百戰,民間稱為「將軍」。吉安復後,公來守城。賊以郡當衝要,約羣醜力爭。被圍二月,糧藥垂罄,外無援兵。賊以地雷轟城,東南一角陷。公朝衣九拜,手寫血書述狀,自搤吭斃。公子江甯布政司理問恩慶,方駐糧臺,聞吉安警,馳來共守,隨公亡。 吉安府知府陳公宗元,吴縣人,癸巳進士。公隨周廉訪防守郡城,巷戰身殉。公子世濟,突圍救父,死尚僵立,踰時乃仆。 廬陵縣知縣楊公曉昀,山西進士。公已推升興國州知州,以寇警未卸篆。守城時與兵勇共臥堞樓草薪中,事急吞腦子不死,乃縱火自焚。 候補知州楊公秉鏞,候補州判蔣公啟華,候補典史尹公元理,同殉節義甯州城。 署德安縣事劉公希洛,湖南舉人。到省未一月,委署德安,人皆危之,公慨然願往。德安旋被陷,公帶罪効力,赴瑞州勦賊,營城外,賊來,力戰死。 署宜春縣事李公錕,陝西舉人。公與劉公同營瑞州城外,督勇數百人擊賊,同時戰死。 吉安府經歷林公蔚,公官吉安八年,已得代矣。奉委解餉至吉郡,周廉訪留共守城,遂遇難。 署高安縣事、上高縣知縣胡公光輔,湖州舉人。賊破瑞州,公朝服坐縣堂,賊縛之下船,公怒駡不屈,行過章江門,在船頭被害,蟒袍猶在身,守陴軍士皆望見。 原任九江府知府劉公熾昌,貴州廕生。公祖清,嘉慶間,以山東藩司改總兵,世稱劉青天。公作郡以伉直忤上官,屢被參劾,至是勦賊於武甯、通山之交,四面皆賊,以孤營撐拄二旬,卒不支,受傷墜地死。 署新城縣事諸葛公槐,蘭谿拔貢。新城失守,公投井,井涸,深數丈餘,餓死井中。 候補從九品袁君嗣傑,都昌人,君為南城教諭英次子。賊據南康,都昌為出沒之區。英家居,率長子舉人嗣彥及君,首倡團練。曾帥札君偵探賊蹤,行至馬家堰,遇賊被縛。君憤駡,賊以鐵箝君口,剖腹剜心。同日賊假官兵焚袁村,君胞叔蕃安,從兄弟紹選、成彥、訓重等力與格鬬,皆死之。 生員劉君崇鼎,都昌人。君始生,母夢見關帝,故小字關兒。工舉業,好讀《易象》、《春秋》。郡邑被兵,君集鄉人禦賊,統兵大帥皆知其名。一日獲奸諜三人,送官正法。賊屢傳偽檄招君,君碎擲於地,斬其來賊。賊怒甚,率大股由間道來襲,君與之戰,力竭陣亡。君母亦為賊搜殺,親族從亡者數十人。 文廟屯田官萬君道發,都昌人。賊擾都昌,君團練鄉勇,與之抗。儲軍器於家,賊見之怒,出黑索縛之去。以君年老,語之曰:「有穀可贖罪。」君曰:「吾無罪,何必贖?」賊曰:「有銀亦可。」君曰:「吾有銀,亦不賄賊。」賊曰:「無銀無穀,將碎汝屍!」君大笑曰:「吾畏死,不出殺賊矣。」賊乃戕之。殺君之日,鐘山石裂,陷賊無數,有厲鬼幻形攫賊而食,賊焰為之少戢,被擄者親見之。 處士趙君道源,都昌人,嘗作《勸捐練勇說》,徧貼里閭。且禁子弟蓄髮,土匪引賊來擒,年老不能遠避,服毒死。 副貢生江君學源,都昌人。君素方正,賊聞其名,至其家,脅降不屈,被害。 監生吴君必浩,都昌人。君創辦團,勦除土匪,賊陷都昌,土匪引賊擄君入城中。脅降不從,用米篩剮一圈如架形,置君頸上,以手轉之,鋒鋩刺肉,血流至踵,終不屈。賊怒,剖其心。 例貢生江君義福,都昌人。甲寅三月,賊入君家,君置酒欵待,告以家徒壁立,四鄰皆窮苦善良,勿妄殺,賊唯唯去。五月,賊又泊舟門外,君乘其無備,密遣丁壯四面兜禽,殺賊多人。少頃,賊駕小舟數十隻來復仇,君督衆力鬬,被賊戕。 黃州府知府署漢黃德道徐公豐玉,公守郡,循聲卓著。賊擾武昌,公帶勇防田家鎮,賊來,戰死,失其一足。賊言此官好,刻木為脮補之,斂以二品服。 工部員外郎馬公元瑞,桐城人。公以庶常改部屬,方家居,桐城失守,一家遭難十一人。公子三俊,優貢生,招集義勇,隨官兵赴舒城勦賊,被賊襲營,力戰而死。 署湖北通山縣事陳公景雍,商邱人,壬子進士。公為其年檢討後人。令通山,能以片言折疑獄,父老稱神明。值武甯潰,賊窺通山,公提兵扼石航之險,三戰三捷。賊冒鄉民扣馬首,謂賊匿巖坑,求公速往援。公墮詭計,遂孤軍深入以底於亡。 從化縣知縣李公禮培,無錫舉人。公蒞從化年餘,鄰邑匪嘯聚邑之烏石墟,率丁壯往捕,殺賊數十,身受四傷,賊已退矣。未幾,各邑匪黨直撲廣州省城,兼擾佛山鎮,文報不通,公募勇五百人防堵,而賊數千蜂至,迎戰東門外。賊又分股陷北門而入,公登尊經閣,方自縊,賊登閣脅降,公大駡,以石擊傷數賊,賊即架柴,四面縱火焚之,同燼者公及趙典史等十一人。 安徽學政孫公銘恩,通州人,乙未進士。公先以親老告養,得旨申飭,仍邀俞允。及飭督團練之命下,而公已殉節久矣。時公駐節太平府,聞逆匪將犯境,先治棺具,示必死。賊既破城,公見賊即大駡,被執不屈,遇害。或傳公被繫獄絕粒,或云被劫登舟,投水死。皆妄也。 玉山縣太平司巡檢安公常,漢軍人。玉山被圍後五月,江西[山]賊匪從廣豐僻徑,竄入太平橋,公率團勇堵截陣亡。公前任金川廳同知,以事降調,身後始照同知賜卹。 候選參將胡公定國,廣西人。公以千人力守廣豐城,斬賊首楊七國宗于城下,威聲甚震。後自玉山移防衢州,復自常山移防華埠。未匝月,賊來攻營,兵勇奔潰,公獨持矛力戰,以馬蹶墮地,被賊慘殺。 宜黃縣知縣傅公培峰,鎮番人,丁未進士。公選授宜黃,以地當賊衝,禁子弟隨行。且曰:「臨難苟免,我所不為。」蓋死志夙定矣。咸豐七年,賊來圍城,公誓以身殉,百姓咸感其惠,擁之出城,公以頭搶地曰:「汝等陷我不忠不義,奈何!」及大軍克宜黃,公帶罪回任。八年,賊又大至,公諭百姓暫避,服蟒坐大堂,駡賊被害。 浦城縣知縣劉公芳雲,安平人,甲辰進士。署浦城縣事韓公湛,廣東人。賊圍浦城,署令韓公登陴堅守,一月不能拔。適本缺劉公以卓異入都引見回,上官以其素得民,飭回浦援救。公率兵勇三百人,星夜疾行,距城三十里,午飯於某紳家。賊偵知,從小路邀截兜圍,公即被害。兵勇鬬死者半。賊得公旂幟、大轎、紅傘及號衣、號燈,乘夜薄城呼門,守陴者望見曰:「我公回矣。」開門半扇迎入,照以火,賊坐轎中,亂刀斫死,急呼閉門,而大股賊如潮湧入。韓公死於城上,兵民出不備,死者萬餘,城遂為賊踞。 廩生蔡君文煊,武生魏君紹魁,皆大庾人。大庾為南安附郭首邑,郡城將陷,兩君自燒房屋,俟婦女先入烈焰,而男子從之,凡一百十餘人。慘矣!烈矣! 署江甯府學教授歐陽公晉,宜興優貢。公以癸丑正月二十日權篆,二月初十日聞北門失守,題詩一絕云:「苜蓿何堪抵蕨薇,坦然全受亦全歸。十年養得干霄氣,化作貞魂一片飛。」用黃帛寫就,蓋用學印,付學書,遂自經。 雩都縣知縣顧公友仁,直隸舉人。後縣楊公蘊藻,山西舉人。顧公以咸豐六年五月督勇奪復縣城,為賊戕害。七年,縣復陷,闔家殉難。楊公以第二次城陷,巷戰被害。 舉人徐君朝璽,附生謝君恩溥,增生傅君熙,皆金溪人。徐君己亥解元。咸豐六年,賊踞撫州,君偕謝、傅諸君督辦團練。九月,官軍失利,投水死。謝君自粤寇起,終日憂憤,人皆笑為迂。六年九月,率鄉團禦賊,墜車而死。十一年夏,汀州潰勇刧掠縣城,傅君督鄉兵援救,力不敵,遇害。 舉人蹇公諤,遵義人。以寒士捐產,募勇千餘人禦賊。經數十戰,體被十數創,猶手刃數賊死。賊即夜襲君家,君二女不肯避,出迎賊目,治酒與飲,誘至房中殺之,遂自刎死。 原任湖北布政司唐公樹義,遵義人。乞休家居,起公辦理軍務,輿櫬誓衆以行,戰沒於武昌之役。 原任陝西布政司陶公廷杰,都勻人。咸豐六年八月十三日,署守鹿丕宗約公及前淮海道周燾,籌防禦。公與周誓以家產傾兵民口糧,一面飛書告急求速援,而省垣漠然也。七年八月,鹿公撤任,以石丞署守,石帶勇數百來受篆。九月初二夜三鼓,城門忽大開,賊潮湧而入,石急呼,勇目躍出大呼曰:「在此!」即手斫石頭,徇於衆曰:「敢動者,如此妖!」鹿公投池死,陶公自縊。周先病卒。上官但以鹿、石二人吝糧致變,報聞而已。 右節錄《哀忠集》中題注、詩注。顧袁君是集有注者,僅什二三,其中或追述交誼,或空言憑弔,無殉難事迹可採。及死事赫赫,衆所咸知如李忠武、羅忠節諸公者,概不贅登。至於敷陳實事,時地可徵。雖出以韻語文言,而義旨顯明,脈絡聯貫,則為之刪修鈎剔,改成紀事之文,以符吾書體例。後有考戰守之績,勒忠義之編者,垂采及斯,庶碧血丹心,長炤汗簡;專城寄閫之輩,知兢兢焉,慎固其封隅;而士君子踐土食毛,亦獲有所觀感而興起云爾。
●郎潛紀聞四筆卷四
78武顯將軍黃標 79江嗣珏清風亮節 80泥金淡墨榮於二品頂戴 81風流太守伊秉綬 82東海高士董樵 83孫承澤辨識印文 84崔紀修渠濬井 85林穆菴依歸程朱志於聖賢 86軍機大臣與宰相 87阮元進書 88朱珪輔政四事 89唐夢賚發憤著書 90見利忘害 91運礮邊疆空勞往返 92減俸銀佐軍需 93橡樹飼蠶 94徐階平夫婦及徐婆綢 95戴震竊書反咎人竊 96再書燒車御史謝振定 97嬃碪課誦圖 98劉斌一門節烈 99豪商黃筠 100蓬門賢母 101顧炎武讀書法 102李顒答友人求評昭明文選 103九白之貢 104綽克渾歌朔風高得侍姬為婦
○78武顯將軍黃標
今中外一家,外舶梭織,伏波、橫海之將,朝廷所側席以求者也。康祺竊謂水師人才,不必他求,但能於閩、粤、江、浙數省,沿海水營弁勇,核實訓練,秉公搜擢,拔茅連茹,必有奇才挺出,足以慰聖主鼓鼙之思。嘉慶間,有廣東虎門左翼總鎮黃公標者,籍隸香山。初以擒獲海盜吴昌盛等,又勦滅狗頭山賊,積功至都司。嗣為總督福公所知,洊保至專閫,前後手縛賊六七百人,沈盜艘無算。公身長八尺,能開二石弓左右射,又善占雲氣,測風雨,著《測天賦》及《海疆理道圖》,凡東南水道,淺深險易,如指諸掌。嘗曰:「水戰與陸戰不同,全在驗風旬,識水性,司命寄請柁,可以轉逆為順。」故每戰必親操柁,援桴以鼓,發礮縱火如弄丸。一舟先,衆舟尾之,浪高如山,隨風上下。賊望見旗幟即遠遁,故所向有功。 嘉慶五年,奉旨賞戴花翎,命繪象以進,異數也。七年,博羅會匪陳爛屐四盤踞羅浮山,制府檄公會勦。賊聞風奔竄,一晝夜直搗巢穴。事聞,賜珍物,晉封武顯將軍。八年,海賊大隊出掠,與提督孫全謀率舟師勦捕。賊遁廣州灣,灣險不可進,公曰:「守隘口半月,賊乏糧,可盡殲也。」孫妒公功,不聽。公力爭不得,歎曰:「此機一失,海氛無已時矣。」師退,憤懣成疾卒。病中猶大呼「縱船!縱船!」云。公結髮從戎,未嘗失利,擒賊殲首惡,不妄殺一人。所獲贜物,以其二分士卒,其一儲修船費。每出海登舟,衣短後衣,大布裹頭,與士卒均飲食,同臥起,故人樂為用。麾下末弁,擢顯職成良將者相望。粤中雖婦人孺子,無不知有黃總鎮者。 比歲日、法諸國,動啟釁端,我國家所藉以禦侮者,長江則經制水師,外海則南北洋兵輪船耳。顧康祺生長浙海,兵輪將士,多半鄉人。及久官暨陽,則與長江諸營尤有脣齒之誼。竊嘗揆度時勢,窺覘軍容,詳詢黜陟校練之成法,旁探火器駕駛之技能。覺目前江海之備,仰仗天威,鯨浪永息,則旌旗器械亦自能震懾強鄰,其酬酢趨蹌更足彰中華之文物。倘得如黃鎮軍者十數輩,參錯海疆,似更可倚為長城,釋深宮宵旰之慮。而吾曹孱弱文吏,亦與叨福芘於無窮矣。故詳錄吴應逵所作《黃公傳》,不禁輟筆三歎。 【 應逵,粤人,善古文。著有《雁山文集》,其言信。】
○79江嗣珏清風亮節
江處士嗣珏,乾隆間歙江村人。生而頴異,髫齔即有出塵想。稍長,從叔某業鹺維揚,貲積巨萬,卒無嗣,處士以序應為後,族有歆覬之者,處士遂辭焉。曰:「吾將從葛稚川、陶通明為白雲丹井人,是區區者,焉用為?」乃囊琴襥被,游覽奥勝,北走燕薊,東瞻齊岱,南浮江湖。至則作為詩歌,以寄曠逸之趣。晚構一室於黃山之澄相源,琴卷之外,別無庋蓄,居之泊如也。西江使者梅公屢辟不起,作《卻聘詩》以見志。崇尚 【 (崇尚二字訛,查元稿似善字。)】 彈琴,精於審音,疏越之傳,韻旨沖淡,惜無聞而識其微者。嘗與緇素者流為物外交。族友中有方雅之士,或招致,則欣然出山,興盡,飄然而返。與同里巴廷梅最善,巴為造琴臺於黃山之始信峰,其旁文殊臺,亦有琴几。每風和月霽,撫弦動操,巖谷響答,烟雲中如有靈蹟往來,在其指顧。山有白猨、甝虎,壽千年矣,聞鼓琴,輒俯身帖耳,馴於坐側。素蓄一鵾雞,聞其聲即舞蹈,若赴節者。處士終身不婚娶,亦不蓄奚奴。嘗有句云:「孤到山僧尚有徒」,蓋自表也。營生壙於山之雲谷,時偃臥其間。一日,在巴氏所,天寒雪甚,急辭歸。明日更衣沐浴,與山僧別,趺坐而逝,年八十。所著《琴譜集》,先焚棄。蕪湖甘銘志其壙,且表之曰:「詩人江麗田之墓。」標寄若此,覺漢、晉以後諸史所傳諸高士,清風亮節,猶在人間。若夫辭後讓產,前代亦以為卓行。自余論之,稍知自好者,猶或能為,況義果應嗣,讓產可也,并後而辭之,亦非中道。然處士乃絕意婚娶,復安得以塵俗之見相繩與?
○80泥金淡墨榮於二品頂戴
康熙中,耿逆籍沒時,得官吏交通書一篋,進呈御覽。聖祖檢其中有大倉孫致彌牋啟,勸精忠恪守臣節,無效吴三桂狂噬,語極忠愛。聖心嘉悅,即召詣闕廷,以二品頂戴充朝鮮采風使,時致彌尚為諸生也。既奉節還,辭不就職,後由戊辰進士入詞館,官至學士。以瀕海一青矜,驟假崇銜顯秩,持節東藩,可謂人臣不世之奇遇矣。乃猶謙謙引退,循分讀書,仍以秋賦春關為進身之梯級,是豈熏心科目,視泥金淡墨榮於二品告身歟?其介節虛懷,非庸衆人所能闚測也。
○81風流太守伊秉綬
汀州伊墨卿太守秉綬,秉性儒雅,篆隸兼長。嘉慶六年,守惠州,數月政成。其地有朝雲墓阯一 【 (元稿係墓前二字)】 舊碣,為坡公手書,日久摧裂。太守行部見之,重為立石,并於墓旁拓地,築室三楹,置田數畝,度僧一人居之,以司香火。為政風流,於此可見。蓋坡老之文章忠節,久炳人寰,重前賢而推及其愛姬,亦事所不容已也。彼修蘇小小之墳,表柳如是之塚,在文人好事,則可耳,出自守土有司,未免近於鄙褻矣。 【 按:畢秋帆尚書督陝西時,嘗修馬嵬楊妃墓,幕下賓朋,傳為盛事。余謂自古帝王、聖賢陵墓,多在秦中,未聞秋帆有訪求修葺之舉,而獨於玉環遺蛻,封樹崇,所謂徒博雅聲,未諳政體者也。】
○82東海高士董樵
國初,東海高士曰董樵,初名震起,以明季大亂,雅志林泉,慕古人牧豕採薪之風,因而易名。為人磊砢負奇節。甲申後,徙居文登海濱,荷蓧入市易米,人莫知其住處。縣有紳士,邀於途,棄薪道左,詭云:「吾科頭,當取冠。」與公揖,竟去,日暮不復來。紳乃取棄薪以歸,曰:「此董高士所遺也。」從此不復入市。竹垞、漁洋諸公亟稱之。樵雖明遺民,其孤蹤逸軌,他日當有收之隱逸傳者。
○83孫承澤辨識印文
康熙七年戊申,京師正陽門外,挑濬御河,得玉印如斗,篆文不能識。禮部揭榜訪問,並原印印其後,數十日,無辨之者。孫少宰承澤,方退休西山,聞之曰:「此元順帝祈雨時所刻龍神印也。各門俱有之,蓋雨後即埋地下耳。」因取一書送禮部,上刻印文,注釋甚詳,一時歎為博雅。見《宸垣識畧》。承澤即世所稱「退谷侍郎」者,其博物多識,亦難能已。
○84崔紀修渠濬井
陝西為漢三輔地,本九州上腴。自明季寇躪,鄭、白、六輔、龍首諸渠,湮廢殆盡,於是關中屢年苦旱。乾隆初,永濟崔公紀,以晉產撫秦,生長田間,熟於鑿井溉田之法。既下車,又虛心屈己,諮於秦之隱君子曰王徵君者。書問往復,詳究端末,復布之有司。有司以為無不便,始訪求故渠,修治七十餘道,勸民濬井。甫成五萬有餘,而議者迂公策,為蜚語上聞,上雖不之罪,而公遂移官於楚,井渠之事中輟矣。後遇旱,惟修渠諸屬,及邑田有井者收如故。秦民乃以公功未竟,而議者梗之為可憾也。
○85林穆菴依歸程朱志於聖賢
乾隆朝衢州府知府林明倫穆菴,廣東始興人。以翰林出守,悃愊安靜,吏民敬而愛之。會新易巡撫,君不即上謁,疑其傲,遂以才力不及劾之,部議降調。君在翰林六年,不尚交游聲氣,亦不為詞章聲律之學。僦屋數椽,僅蔽風雨,慨然有志於聖賢。平居論學,以有宋大儒為依歸,以上溯於孔、孟,旁及荀況、王通,皆欲取而裁之。其文章則師韓退之,於義理是非之界,尤確然如黑白,不可淆亂。方保舉御史,同官有要之者曰:「行舉御史,當謁掌院。」君毅然曰:「御史以求而得,尚何以自樹立耶?」其友人與之書,盛加推許,期以白沙、甘泉。君正告之曰:「兩先生所造,吾何敢望?然吾所學乃在程、朱。」白沙、甘泉皆君之鄉先生,而學微出於陸子靜者也,其趨向可知矣。君鐫秩後,不再起,卒於京師,年僅三十有五。天假中壽,安知不成名碩儒?「秀而不實」,古注謂因顏子而發,誠古今通憾也。
○86軍機大臣與宰相
梅伯言作大學士戴公墓碑,謂國家設軍機大臣,凡宰相非兼是官,兼是官而位尚書以下,皆不為真相。何其武斷也!軍機處始於雍正二年,而初制雖一二品大員,亦稱行走。然則國初數十年之宰相,及已入軍機而未稱大臣之輔臣,均不得為真相乎?以近事論之,曾文正、李合肥,均以使相領封疆,曾未一日入贊機務,將亦不得為真相乎?文章家最忌高擡一人,傾抑流輩,況國家掌故攸關乎?梅氏居京師久,號稱能文,猶有此失,何況其他? 【 記李次青《先正事畧》、《戴公傳》全錄其文,亦未修改,次青更不足責矣。】
○87阮元進書
阮儀徵呈進祕籍,補四庫之闕遺,曾見前筆。茲讀張石洲所撰《泗州府君事輯》,注文達進書實六十餘種,仁宗皇帝命庋其書於天壇前殿之西廊,御題額曰「宛委別藏」,此亦承學之士所當知也。按:石洲祖泗州君,嘗注陸宣公《翰苑集》,而郎注《宣公奏議》,亦在文達進書之列,故注中牽連及之。
○88朱珪輔政四事
嘉慶四年,大興朱文正公內召輔政,一以崇儉奬廉為本,四方有言利者,輒力格之。時漕督以旂丁運費不足,索之州縣,請每石加一斗為津貼費。江督遂議上江加贈銀,下江加耗米,其疏內稱上、下江互相仿照,以歸畫一。公已畫諾矣,思之不寐,復至部,面詰堂司官,自為駁稿,稱「小民未見清漕之益,先受加賦之害,請於進倉漕耗內,每年畫出八萬石,折給旂丁」。並請旨,嗣後凡事近加賦,一切議駁。此一事也。長蘆鹽政,奏請加鹽價,每斤二文。公謂「長蘆、山東鹽價,乾隆中屢次奏加。蘆東積欠各欵,嘉慶二年,又免帑銀二百餘萬,又借領兩淮無利銀百萬,商力已紓,不得復行凟請。」此又一事也。廣東布政司,請將濱海沙地照上、中二則民田升賦。公謂「淤地坍漲靡常,墾築多費工本,是以照下則減半定賦,原使小民得有餘資,庶肯盡力開墾。今欲計此微利,恐民間苦於交納,將必紛紛報坍請豁。此外新灘不肯復種,名為升賦,轉致虧課,公私均無裨益。」此又一事也。時川、陝連年用兵,需餉孔亟,倉場侍郎奏請預徵錢糧四五十倍,准為義監生,終身免賦。公自為駁稿云:「正供自有常經,名實有關體要,取民有制,從無預徵數十倍而賜復終身之事。於名不正,較之枉尋直尺,殆有甚焉。」此又一事也。公手稿尚存戶部,損上益下,真足培元氣於無形。彼倉場某公者,甘居言利之名,又昧理財之術,莠言亂言 【 (亂言之言疑政字)】 ,奈何輕試於聖明之世哉! 【 是則見《經世文編》中韓振書朱文正公在戶部事,余為刪節存之,以當近世言事者之藥石。】
○89唐夢賚發憤著書
順治間,有詔命詞臣脩《玉匣記》、《元帝化書》,時祕書院檢討、淄川唐夢賚上言,以為不宜崇此非聖之書,妄費紙筆為聖學玷。 【 前記朱文正進化書,文正殆未知國初有唐檢討奏罷故事。】 嗣以爭御史張煊、給事中陰潤事,忤旨歸里。本朝之能以翰林共諫職者,自檢討始也。歸後發憤著書,垂三十年。所為籌餉、積穀、銅鈔、改漕諸法,其訏謨碩算可與賈長沙、陸宣公相上下,未竟其用,天下惜之。所著《志壑堂集》,吾鄉姜西溟先生為之序。康祺案:檢討名不甚著,其諫修雜書,甚合繩愆糾繆之義,雖卒遭擯斥,亦無負儒臣之職業矣。《志壑堂集》多名論,洵經濟有用之書。
○90見利忘害
乾隆二十九年,諸暨令黃汝亮之重征,五十一年平陽令黃梅之苛斂,俱因其子素預公事,見利忘害,以致身干重辟,子亦罹刑。凡朋輩仕為州縣,而使其子司出納者,急當以前事告之。
○91運礮邊疆空勞往返
道光十年山東巡撫陸阿奏運山東礮廿門,遠赴邊疆,勞費不貲,中外皆笑其非計。魏默深詩:「誰識百程勞往返,戎衣空壓萬駝霜。」即詠此也。
○92減俸銀佐軍需
國初順治間,以兵餉支絀,廷議欲裁天下教官,以知府攝府學,以知縣攝縣學,節省俸薪,藉佐軍費。幾定議矣,給事中王命岳上疏力爭,謂「約束諸生,奉祀先聖,非郡縣所能兼攝。且使天下後世謂裁聖廟之員,廢弟子之師自今日始,大非美談,甚傷治體。」事遂獲寢。給諫又謂:「國用不足,臣亦有說以處此。臣見在京漢官公費錢,每官一員,歲支三十六金,皆在俸銀之外,明可裁扣。在外文官,自邑令以上,可捐歲俸十之一,如所謂『土黑勒威勒』者,以佐軍需。」按:「土黑勒威勒」,不知譯作何語。可知官俸減成,前人早有議及者。比年議給京員津貼,亦竟有三十六金之舊章可循。而世之守宮牆典俎豆者,謂宜顧名思義,毋再視苜蓿儒餐,為豢老救貧之通具也。
○93橡樹飼蠶
初筆記劉公綢兼及橡樹飼蠶之說,蓋康熙間甯羌牧劉君從山東僱人至州,教民養山蠶,織繭綢,陝省蠶桑之利,由此肇興也。頃讀道光貴州按察使宋〈如林〉《請種橡育蠶狀》,稱黔省土瘠民貧,惟遵義一府,農蠶並行,生計較裕。自乾隆中,山東歷城人陳君來守是郡,見其地青棡樹, 【 按:陳文恭公《廣行山蠶檄》作「青杠」,殆即此樹。】 即山東之槲櫟樹,其葉可飼山蠶,乃捐俸遣丁至山東買取繭種,訪覔蠶師,廣為教導,期年有成,至今利賴。是遵義所織,亦可名陳公綢矣。蠶桑大利,江浙以之匹農功,他省罕有講求者。士大夫生長江南,宦遊西北,奈何讓山東人獨為循吏哉? 【 按:橡樹育蠶法:蠶子甫出,置之於樹,即能自食其葉,後即依枝作繭。取繭繅絲,全不費力。不知驕陽暴雨,鳥雀啄食,何以避禦?惜諸書多不詳載。】
○94徐階平夫婦及徐婆綢
遵義蠶織之利,大之者陳公,而倡之者則嘉興徐君階平。君以乾隆初官貴州正安州吏目,憫其地瘠民貧,生計迫蹙。偶見橡樹中野蠶成繭,因自以攜來織具,織成綢疋。令民制織具,而令其妻教之。其地遂成市集,獲利甚饒,今所謂川綢者,即由正安來也,土人名曰「徐婆綢」。見《鄧湘皋文集》及浙江知府劉汝璆《種桑議》。夫以一命之吏,軫恤民艱,又得賢婦人以助其成,卒使邊方瘠區,興教百年根本之大利,視劉、陳諸公,不尤偉哉! 【 光緒庚辰,余量移江陰,買湖桑十萬株,勸民領種。嗣左侯相又發二萬株,余又雜采前人成法,並刷印《湖州府志·蠶桑》上下卷,分給各鎮紳董,廣為喻導。逾年多報桑秧長成,惜值法國違約,江防戒嚴,余未能親往督課。而署中眷屬,亦無一熟諳蠶織者,無能步徐君夫婦之後塵。補注於此,以志吾媿。】
○95戴震竊書反咎人竊
戴東原博極羣書,主張漢學,其平日撰著,極不喜程、朱之說。晚嬰末疾,自京師與族人祖啟書曰:「生平所記,都茫如隔世,惟義理可以養心耳。」不知東原所謂義理者,與宋學家所得淺深何如?又云:「吾所著書,強半為人竊取。」按:東原《畿輔水利志》,竊之趙氏東潛;《水經注》,竊之全氏謝山,張石洲抉發無遺,已成定讞。乃竊人反咎人竊,豈所謂「穿窬之家屢失藏金耶」?
○96再書燒車御史謝振定
前筆畧記燒車御史事,頃閱吴南屏《柈湖文集》敍述尤詳,因節錄之。御史謝先生,湘鄉人也。當乾隆末,和珅用事,有寵奴常乘珅車以出,人避之莫敢詰。先生巡城遇之,命卒曳下,將笞之,奴曰:「汝何人?敢笞我!我乘我主車,汝敢笞我!」先生益大怒,痛笞奴,遂焚其車,曰:「此車復堪宰相坐耶?」九衢聚觀,歡呼:「好御史!」珅恨甚,假他事削其籍,天下之人皆傳稱「燒車謝御史」矣。珅誅,復官部郎,尋卒。道光癸巳,河南裕州知州以卓異引見,唱陳名貫畢,宣宗問曰:「汝湖南人,何作京語?」興嶢對言:「臣父謝振定,歷官翰林御史,臣生長京師。」上悟曰:「汝乃燒和珅車謝御史之子耶?」因襃奬家世,勉以職事。明日,上語樞臣:「朕少時聞謝御史燒車事,心壯之。昨見其子來,甚喜。」未幾,擢興嶢知敍州府。康祺是書,掇拾掌故,力刪繁蕪,記性讓人,時慮複沓。惟以謝公燒車之舉,足以植風憲之威棱,懾宵人之膽魄,故一書再書,不自厭其紙勞墨瘁也。
○97嬃碪課誦圖
馬平王定甫通政拯,道、咸間高位之博雅者也。古文守桐城義法。七歲喪母,為鮮民,依其姊適劉者以活。時姊新寡,又喪其遺腹子,■〈焭,凡代几〉■〈焭,凡代几〉獨處,教弟極嚴。通政十歲後,遣令就塾,朝出從師,暮歸則姊操鍼黹,弟琅琅讀其旁,盡一篝油始止。夏苦熱,輟夜課,天黎明,呼弟起,持小几就屋後園樹下讀書。樹根安二巨石,一使弟坐以讀,一則己擣衣以為碪。日出乃遣之塾。弟或讀稍倦,逐於嬉遊,姊必涕泣,告以母氏劬勞瘁死之狀。且曰:「汝今弗勉學,阿母地下戚矣!」通政哀懼,泣告姊後無為此言。通政果蚤貴,以文學名京師,迎姊就養。姊告以家有老姑,義不得出。通政乃為《嬃碪課誦圖》,自序其事。嗚呼!經傳淑懿,史列賢明,大抵於翁姑、父母、相夫、教子諸大端曲盡其道。高行若劉,其亦彤編之絕格已。
○98劉斌一門節烈
滑縣之變,世皆謂知縣強忠烈公有曲突徙薪之功,而不知老安司巡檢、咸甯劉忠義公斌,實首發逆謀,身捍大患者也。巡檢治去滑七十里,公素勤其職,姦民畏之。嘉慶十八年中秋,公飲聶監生所,酒半,私語公曰:「是邑將有變,君亟去官,可免。」公頷之,因微服行村落中。時久雨,夜氣悽慘,聞治兵仗聲甚厲,公拊膺悲歎,聶監生言不誣。偵鐵工,具知賊李文成與直隸林清首尾謀逆事,親縛文成及牛亮臣致之縣。忠烈訊文成得實,先折其脛。賊始謀九月十五日起事,至是忿官戕其魁,九月七日奪城門以入,公方居典史署,聞變,更短衣持械出擊,殺二賊,與子嘉善皆死之。夫人韓氏先得公與訣書,即坐司署樓中,挈子炳善、達善,女巧雲自焚死。婢從死二人,曰春梅、曰夏蓮。僚底卑官,志衞社稷,父子併命,而一門弱小,復相隨於焦原煨燼之中,可謂烈矣!其所全之大,似論功尤在忠烈上。睢陽張、許,江滸閻、陳,廟當並祀,史當合傳。
○99豪商黃筠
乾隆間,兩淮商總江春,揚州人,世所稱「鶴亭主人」者。富甲東南,慕悅風雅,一時經生墨客,多與聯縞帶之歡。其投贈詩文,見於前輩集中者,可指數也。嘉、道兩朝,則有黃筠个園,亦揚產,父牧趙州。筠十四歲孤,人沒其遺貲。年十九入都,謁父友,攜書見兩淮鹽政某公。與語,奇其材,以為商總。時嘉慶初,軍興方亟,兩河決口,戶部以正供不充,募富民出錢,榮以職。筠首輸倡衆,前後數十萬,由府道加鹽運使銜,長子、次子皆郎中,入京祝萬壽,賞圓明園聽戲,賜克什。當是時,上自鹽政,下至衆商,一視筠為動靜,販夫、走卒、婦孺、乞丐、揚人相與語,指首屈必及筠。而是時承純皇帝六十年豐豫之後,商人皆席富厚,樂驕逸,淫侈亡等,名贏實虧。兼以私商朋興,官吏放手鹽政,又務進奉,冀久任,奉無見銀,俵虛數於商以取息。於是庫額日增,納課日絀。及道光時裁鹽政,淮北改票鹽,而商總始大困矣。筠自以受國恩深於諸商,為丈人行,往往代償官銀,羅掘集事。每奏銷時,入運使署定議,肩輿出,撫掌曰:「奏銷過矣。」道光十八年,筠卒。諸商多專利玩法,為之首者,又莫肯任患,奏銷失期,庫引懸,商網散,運數減,國課虧,當事者亟議變法矣。筠好蓄書畫,而不喜聲色。一歲忽至蘇州,徵歌召客,豪費日千金,人皆怪其所為。有西商豔之,屬轉輸銀百餘萬,筠歸而奏銷,得報如期,其膽智亦足多哉!康祺竊謂筠與江春,豪商耳,與史所紀陶、白、程、羅極相類,顧其人生平,淮綱之興廢係焉,亦他日考鹽法者所必及也。詳見梅伯言所為《黃个園傳》。
○100蓬門賢母
自古閎達巨儒,多秉母教,孤苦艱厄,卒成大名。頃讀皋文先生所自為《先妣事畧》,三復揜卷,覺皋魚泣聲如在紙上也。其詞曰:「先妣年十九,歸府君,十年生兩男兩女,殤其二,惟姊及惠言在。府君卒後四月,遺腹生弟翊,時姊八歲,惠言四歲矣。」又曰:「自先祖卒,府君兄弟各異財,世父別賃屋,居城中。府君既卒,家無一夕儲,世父曰:『是我責也。』然世父亦貧,省嗇口食,常以歲時減分錢米,而先妣與姊作女工以給焉。」又曰:「惠言九歲,世父命就城中學,偶歸省,無以為夕飧,各不食而寢。遲明,惠言餓不能起,先妣曰:『兒不慣餓憊耶!吾與而姊而弟時時如此也。』惠言泣,先妣亦泣。時有從姊乞一錢買糕啗惠言,比日昳,乃貰貸得米為粥而食。」又曰:「惠言依世父讀書四年,先妣命歸,授翊書。先妣與姊課鍼黹,常數綫為節,每晨起盡三十綫,方作炊。夜則母女相對坐,兄弟持書讀其旁,室僅一燈,燈僅一草,漏四下,姊弟各寢,先妣乃就寢。」其末段云:「憶惠言五歲時,先妣日夜哭泣數十日,忽蒙被晝臥,惠言戲牀下,以為母倦哭而寢也。須臾族母至,乃知引帶自經,幸而得蘇。」先生此文,令人不忍卒讀,夫饑寒困苦,猶蓬門嫠婦之恆,況至於蒙被慟哭,尺組殉身,幾欲舍赹赹諸孤而不復相恤,此必別有沈痛之苦衷。宜先生《事畧》中亦云「可言者止此,什伯於此者,不可得而言也。」然而天鑒貞操,篤生賢哲,先生文章經術,行誼讜論,卓然為昭代儒碩,嚴冰積雪,何莫非培護松柏之資耶?
○101顧炎武讀書法
亭林先生年少時,教授鄉里,每年以春夏溫經。約士友中聲音宏敞者四人,設左右坐,各置注疏本於前,先生居中,其前亦置經本,使一人誦。而同人聽之,遇其中字句不同,或有疑義者,詳問而辨論之。凡讀二十紙,則易一人,周而復始,計一日溫書一百紙。《十三經》畢,接溫三史,或南北史。亭林之學,宜其精熟而博通也。此法較吾鄉程氏《分年課程》,尤為切密,開門授徒者,盍取則焉?
○102李顒答友人求評昭明文選
關中李二曲先生,精研性理,厭薄文章。嘗有友人以所纂《昭明文選》求評,先生答書曰:「曏足下刻意為己,服膺先儒,言及詩文,若將凂焉。近聞惟聲律是哦,詞翰是攻,僕未之信,而來札忽求評《文選》,前後不類,令人難解。《文選》連篇累牘,莫非雕蟲,有何可取,而嗜之若飴耶?魏莊渠語王純甫云:『傳聞對客談詩文,駸駸有好意,竊恐不知不覺留下種子,他日終會發也。』昔過太平門,見有老父與一童子並走爭先,因嘆吾人既有志於道,而與詩人文人爭長,亦何異此老父哉?」康祺玩誦其詞,竊謂士人篤志嚮道,若但炫售聰明,弋釣名譽,絺章繪句,瑣瑣以鞶帶為工,固宜去道日遠。惟文以載道,學以經世,苟其高談性命,樸陋無文,訓詁聲律之不諳,亦何以闡精微而垂久遠?推其弊,將使不識一丁者,亦可藉頓悟以超凡入聖,有是理乎? 【 二曲又謂:「痰積食積,丸散易消,惟骨董積難消」。或詢其故,則曰:「詩文蓋世,無關身心;聲聞遠播,甚妨靜坐。二者之累,廓清未盡,此便是積。廣見聞,博記誦,淹貫古今,物而不化,此便是積。」立言亦嫌太高,與聖人所云「博學於文,多聞多見」者不類。】
○103九白之貢
漠北蒙古喀爾喀,皆元後也。國初入貢,以白駝一,白馬八,名曰「九白之貢」。
○104綽克渾歌朔風高得侍姬為婦
超勇親王策凌,討平準噶爾,威震漠北。其部下侍衞綽克渾,能一晝夜行千里,立功最多。一日,王與之飲酒,酒酣,綽克渾曰:「請王侍姬為奴舞劍,奴請為王歌。」乃歌《朔風高》一闋。王大喜,以侍姬賜之。自古雄駿非常之士,往往貪財好色,踰越準繩。王佐命勳戚,不惜一婦人,以籠絡奇士,洵豪傑舉動哉!
●郎潛紀聞四筆卷五
105土爾扈特烏錫巴 106莎車大玉 107緬甸受封 108朝鮮舊為兄弟之邦 109黎培敬禮教感苗 110高宗左右手黃廷桂 111黃廷桂忠貞任事 112民傭石瑤臣 113田畝丈量 114徐乾學論古今錢相間行使 115勵宗萬奏請按年齒老壯定教職 116顧琮不自襮 117追封孔子先世 118四川疊遭兵亂地廣人稀 119靈川甘棠渡浮橋 120鮑超治軍 121王守仁遺制 122包世臣去職 123荸臍上貢勞民傷財 124王杰作書不曠日課 125補取備貢嘉惠士林 126汪輝祖論收成豐歉 127趙申喬弟兄受聖祖青睞 128陸燿孤寒立志 129天后除害魚 130長壽老水手 131高宗賜秦氏老人詩 132太常仙蜨 133嵇璜善相
○105土爾扈特烏錫巴
土爾扈特,本準噶爾舊四部之一,明季投入俄羅斯。乾隆中伊犁甫定,其汗烏錫巴以十六萬口南行,求內附也。中途為哈薩克布魯特所截,改行戈壁間,絕水草,旬日始抵伊犁,僅存七萬餘人。蓋險阻艱難,備嘗之矣。高宗嘉其恭順,憫其遠來,諭給馬牛羊二十六萬頭,糧茶裘布氈棉稱是,並以哈垃沙為其牧地,傍開都河,兩岸水草廣莫,俾建牙焉。酋長大懽,遂乃臣僕大朝,享王恐後。而自乾隆至今,俄國鄰界,地廣人稀,不致更生邊釁,未始非此舉肇端也。
○106莎車大玉
和闐,古于闐,產玉甲天下。葉爾羌,古莎車,舊無玉河,自辦事大臣祭河神,產玉遂盛。嘉慶四年,葉爾羌山獲大玉,重者至萬餘觔,亦可見聖德桄被,富媼效靈已。
○107緬甸受封
緬甸初未受封,自稱西南金樓白象主。乾隆中,經畧傅文忠公恒征緬,圍老官屯,其主以貝葉書乞降,許之。歲修職貢,至今不替。然自英人蠶食五印部,駸駸及於緬疆,脣亡齒寒,識者頗為滇雲邊圉之慮。
○108朝鮮舊為兄弟之邦
本朝綏柔外服,凡冊封藩王,咸命禮部頒給印信。惟朝鮮用金印,餘國皆以銀為之而塗以金。蓋朝鮮舊為兄弟之邦,奉書稱「不穀」。太宗皇帝崇德元年,莊穆王李倧始稱臣納貢,歸順最先,而壤地尤最為近密,故諸凡恩禮,莫不較隆。 【 按:朝鮮一年四貢,以年終併進。歷朝恩免貢物,視崇德舊額,僅存什一。陪臣入都,每預上元宴,位在西班之末。】
○109黎培敬禮教感苗
同治中興,湖湘人物潮涌雲蒸,論者比之山西之出將。然其間若曾文正、左文襄、江忠烈、羅忠節、李忠武兄弟、劉中丞蓉諸公,固為天挺人豪,間世一出;餘則攀附鱗翼,拔茅連茹者居多。惟湘潭黎撫部培敬,由侍從之臣,艱險洊歷,以文學禮教感格苗頑,稍用兵威,而全黔賴以勘定,於同時諸勛臣中,別剏一格,可不謂偉人與? 公以甲子八月,奉使視學貴州。時苗教匪亂正劇,四路梗阻。公繞道四川至合江營次,乞湘勇二百人自衞,由畢節、安順入黔。明年三月,始達省會。值附省賊蹤飄忽貴陽歲科試已屢停。公曰:「士心不固,無以安民;文教不修,無以弭亂。」乃檄首郡飭屬送考,府縣置不答。公自籌考棚諸費,補取數屆生貢六百餘人,士氣一揚,黔人大悅。於是試普安,試都勻。都勻守方移駐獨山州,即就州城為試院。未至,而賊圍城。守遣使請緩期,公益前進,賊亦旋遁。試畢,公語都勻守曰:「州城敝,何能守?吾捐金為諸君倡,可乎?」城成,而荔波陷於賊,獨山以有守獲全。假道粤、湘試黎平、永從。苗故有學籍,公手示撫安,召之試,取苗生楊嘉相充拔貢,羣苗以為榮,獻萬民傘,永從熟苗遂不復反。復試銅仁,甫至,而大股號匪亦至,湘軍戰失利,礮聲震城內,官民驚潰。有司請改試日,公移就城外禹王宮為試院,以慰人心。日與教官、諸生論文校藝,從容如平時。多士倚以無懼,終試無一賊薄城,且有逸出薙髮以應試者,人服其量,賊亦感其誠。於是歷試鎮遠、石阡、思南、遵義,以至大定各府。凡十餘年,軺車所未至者,莫不徧歷,邊民望襤衫雀頂,不啻重覩漢官威儀也。所至策一騎,挾吏卒數人,與生童講求忠義,宣國家培養恩澤,使之風示亂黨。與地方官論戰守,每捐金助餉,以激發衆志。丁卯秋,奏報試竣,奉旨仍留學政。旋奉會辦勦撫事宜之命,繼又諭以四品頂戴署理貴州藩司。蓋朝廷察公忠勇有智畧,知平黔舍公莫屬矣。 當是時,黔無寸土之安,庫無百金之積,寇賊充斥,將卒饑疲,公日籌軍政,夜登陴守,每旦周歷各門粥敞[廠],賑撫難民,存活甚衆。戊辰春,降開州匪首何正冠,而龍里、貴定巨匪潘名傑,尚竄擾,附省四郊無休息。公羅掘銀米,請撫臣率軍擊之。不五旬,而兩城皆下,自是省垣始無烽火之驚。公督學時,嘗密陳提督林自清窮凶極惡,請拿獲正法,未行。至是乃設法誅之,復獲逆首陳喬生。定番軍務平,上下游苗回響應始斷。蓋至壬申,大軍平牛角坡苗巢,獲包大肚、金桿桿等諸劇寇,俘省伏法,而貴州全省始肅清。比光緒乙亥,公遂開府黔中矣。當公始攝藩司,庫儲祇八十金。在任八年,招流亡,墾蕪穢,清糧賦,核度支,交代所存,乃逾十萬金以外。其間又查提雜款,葺書院,增膏火,修尚節堂,添嫠婦之額,施棺木局以恤貧而無葬者。而己巳年,請補鄉試三科,道路四通,行旅無恐,尤為士心所歸。其勇於為義,百廢具舉也如此。乃撫黔未久,遽以微 【 (微,原稿係言字)】 事中吏議鐫級,天下惜之。度朝廷念公前勞,必將復起。康祺竊謂公即退廢終老,其苦心孤誼,綏定邊疆,觀其經濟,即可知其學問。以視公鄉里諸君,雖以勛庸官極品,爵五等,終或不免依傅馮藉,附驥旄以致千里者,豈復可同日語歟? 【 按:公後果被命復出,以總漕擢蘇撫,未及任,病卒。賜諡文敬。】
○110高宗左右手黃廷桂
黃文襄公廷桂督陝時,西域用兵,以師行萬里,糧運維艱,民車多憚遠出。乃命運糧車十家抽一,厚其值,許帶什物,沿途貿鬻,民遂踴躍爭先。又以所解戰馬,未能迅速,乃命安西至哈密,沿路開池蓄豆,馬到且行且喂,以故奔馳千餘里,馬益臕壯。有報臺站缺米者,公曰:「吾撫蘭時,曾買穀三百萬石,分儲河東,正為今日」。蓋公久知純皇帝之將西討也。上倚任如左右手,以酇侯劉晏襃之,加太保,封忠勤伯,賜紅寳石頂、四團龍補袿,恩寵莫與肩比。公既積勞咯血,疾劇囈語,猶以馬馱糧運,勦賊安民諸務,喃喃不絕。文武官吏,繞榻環聽,為之泣下。
○111黃廷桂忠貞任事
黃文襄公督師肅州,設一公館,凡藩、臬、道、府以下司軍旅事者,皆寓其中。公鎮日危坐中堂,郵騎至,直入館院。公啟封親視,應付何司者,立時分派。目擊鈔稿、鈐印畢,即以咨覆。故軍事從無留滯。康祺按:公銳志勳伐,世頗訾其政績之不純,然國家一旦有緩急,滿、漢諸大臣中,求一忠貞任事、肆應不窮如公者,豈易得哉!豈易得哉!
○112民傭石瑤臣
冀城石家紹瑤臣,久令江右,終銅鼓營同知,道光朝循吏也。江西嘗大饑,錢粟未辦,而饑民集西山者數萬,齊聲呼賑,廵撫署屋宇皆震。大吏不知所為,或曰:「急檄石令。」石至,而萬衆皆迎伏跪拜曰:「願聽處置。」是賑也得緩而無變。又石嘗自記曰:「吏而良,民父母也;其不良,則民賊也。父母吾不能,民賊吾不敢,吾其為民傭者乎。」故自號曰「民傭」。迹此二端,亦不忝神君慈母之稱已。
○113田畝丈量
《皇朝文獻通考》、《大清會典》、《戶部則例》,均載部尺:五尺為步,二百四十步為畝,此定例也。江蘇等省舊有田畝,准用本地舊弓,不用部弓,惟升科田畝始用部弓,此變例也。蓋各州縣舊有魚鱗冊,積數皆用六歸,以六尺為步,與部章五尺為步者迥異。故官書定制雖限用部弓,而於舊有田畝未嘗不任用舊弓,以從民便也。牧民者不可不知。
○114徐乾學論古今錢相間行使
康熙二十五年,福建督撫題請所轄州縣多用古錢,應否禁遏?抑從民便?經戶部議:一概古錢悉行銷燬,違者以違旨論。聖祖疑之,以問內閣諸臣。崑山徐尚書乾學議謂,自古皆古今錢相間行使,以從民便。若設厲禁,恐滋煩擾。因歷引《梁書》太平元年詔雜用古今錢。《宋書》泰始二年,斷新錢,專用古錢。《魏書》熙平初,任城王澄上言:「今之太和與新鑄五銖及諸古錢,方俗所便用者並得通行。」《金史》大定十九年,以宋大觀錢一當五用之。《明太祖實錄》置寳源局鑄大中通寳,與歷代之錢相兼行使。成化元年,詔通錢法,無拘新舊年代近遠。嘉靖年,御史閻鄰等言「國朝所用錢幣有二:曰制錢,祖宗列聖所鑄;曰舊錢,歷代所鑄。二錢並用,民咸利之。」蓋錢為歷代通行之寳,自漢五銖以來,未有廢古而專用今者。聖祖韙公言,古錢遂得不廢。《宋史》云:「宰相須用讀書人。」彼竇儀知有王蜀,而不知輔公祏,恐不得比健菴之精博也。
○115勵宗萬奏請按年齒老壯定教職
雍正六年,山西學政勵宗萬奏請定教職調補之法。疏云:「查通省教官冊,壯年固不乏人,但皆六旬以外居多。此輩非素餐曠職,即需索束脩,爭取贄禮,安望有裨士風!」又云:「教缺雖非州縣比,然學有大小,風俗亦有厚薄。其年壯才長者,任居小學及士風厚處;而年衰才拙,反任大學及士習澆薄之處,人地似不相宜。」又云:「臣愚請將年力衰頹題請休致外,其年壯才優者,調大學;年力尚壯調中學;其年雖已邁,尚能辦事,調以小學之缺。」統觀全疏語意,不甚考學業之優劣,行誼之純疵,及居官課士之勤惰,而齗齗於年齒老壯之間。然則世有伏生、申公繫官庠序者,均在屏棄調簡之列矣。勵公以世臣貴冑,芥拾科名,厭棄老成,遂發此不根之妄議,幸當時未行其說耳。賀氏《經世文編》猶採入禮政學校類,豈震於官大而名高歟?
○116顧琮不自襮
康熙朝,顧侍御用方窮時喪耦,十有一年,弗娶。既得仕,納徵於李氏,會有聖祖之喪,踰歲勿親迎,或詑焉,其官適罷,曰:「吾貧未能也。」旋起家為戶部郎中,擢御史,掌長蘆鹽政,歲賜數千金,詑者滋多。曰:「吾迫公事未暇也。」其娶,以雍正三年冬十有一月望後。推其心,蓋謂三年中不宜有空月也。問焉而不自襮,不以人之所不能者媿人,又其厚也。《望溪集》中有文紀其事,題曰:「表微侍御是舉,不愧闇然自修之君子。」而望溪之樂道人善,亦足多焉。
○117追封孔子先世
本朝尊崇儒道,追封孔子先世五代王爵,別建崇聖祠於大成殿後,春秋崇祀,典至隆已。乾隆間,副都御史陳德華奏稱《家語》載:啟聖王元配施氏,生九女而無子,實為先師嫡母,應請崇祀加封。諭飭廷臣集議,吾浙陳太僕兆崙,齊侍郎召南,均援《史記》駁《家語》,謂史公親登廟堂,《家語》已非舊本。侍郎並引《闕里志》所記世系,施氏亦不見明文。議遂寢。蓋輕議而涉疑,誠不如闕疑而致慎也。副都當時並疏請聖兄孟皮一併附享,太僕謂「考之於禮,從無以弟之功德,而廟祀其兄之典。使孟皮自有子孫,則闕里不乏世祀,如無子孫,則從祖祔食之禮,不過四世而止。事閱二千載,義無可推」云云。不知同治間,德清俞太史樾典學河南,何復以孟皮請奏,而禮部旋又議准。《太史筆記》若自詡讀書剏獲,補孔林典禮之闕,絕不知前人早有疏請者,何歟?
○118四川疊遭兵亂地廣人稀
康熙二十四年,永甯道何源濬《採運川木五難狀》有云:「所用夫役以數千計,蜀地民稀,即盡一郡一邑之老壯男婦,不足充木夫之用。」同時川東道條陳《採運川木疏》云:「川省兵亂後,數年生息,瘡痍漸起,然合通省戶口計之,仍不過一萬八千九十餘丁,全蜀數千里之人民,尚不及他省一縣之衆,地廣人稀,至於此極,亦可歎矣!」今休養生息將二百年,其滋生當不止十倍。然三省教匪之變,川東、西疊遭蹂躪,合今時各行省論之,版籍之凋零,恐仍以四川為最,此亦宰相籌國所當知者。
○119靈川甘棠渡浮橋
《廣西通志》載:前廵撫陳元龍《靈川縣甘棠渡浮橋碑記》云:「自南岸至北岸,廣四十丈,造船三十隻,橋廣七尺五寸,二舟相連,留空隙凡一十有六處,以殺水勢。而以厚板架其上,每舟鎮以大鐵錨二,重三百餘斤,維以大鐵索,長十六丈。又於兩岸累巨石為馬頭,建大鐵柱四,復以大鐵索長七十丈,直經南北繫鐵柱上,使舟不蕩漾。舟之兩旁,翼以扶欄,共用工料銀一千九百九十四兩有奇。」此特大吏惠民之一端,類是者殆不勝紀。然以如此巨工大役,而費帑不及二千金。當時百物充溢,民力寛閒,亦可想見。吾鄉甬江浮橋,創始唐長慶三年,刺史應彪置。凡十六舟,架板其上,長五十五丈,濶一丈四尺。修葺有衞地租銀,篾纜歲需有沙塗地稅,規制與甘棠渡相等,後漸廢弛。先義行公董其事者有年,每歲修費絀,則斥私財以佐之,勞苦殊甚。故不肖讀是碑,尤瞿然心觸也! 【 按:鄞東浮橋始唐代,詳見《宋志》。汪中《述學》謂本朝李敏達公造,大誤。】
○120鮑超治軍
同治三年,沈文肅公上《霆營兵不宜分疏》云:「鮑超之治軍也,算定後戰,度不中不發。雖倉猝遇敵,必深溝固壘,偵探四出,務得賊情。躬率諸將,親觀戰地,凡敵營之前後左右、山川向背、徑途紆折,瞭然於心。歸詢諸將之願戰者,飭取軍令狀,乃於廳事畫地為賊壘,令諸將各議進兵路徑,次第按行,使人人如虜在目中,次日乃決戰。令出悄然無聲,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奇正分合,使萬衆如一身。稍有卻者,雖鎮將立按軍法。身臨前敵,將士功過一一周知,故營哨各官,必稱其職。以為室家近則有所戀,欲人人有致死之心,故不甚用土人;親故多則有所恃,欲人人有畏罪之心,故不甚用鄉人。此霆軍實在情形也。」康祺按:嘉慶川、楚之亂,名將多出蜀產,比年征勦粤捻,則楚帥立功尤多。鮑公獨以西川一走卒,投効湘軍,戰績洸洸,高出湘楚諸將帥上。世所傳公方畧,殆有天授者。當文肅上疏時,朝廷方命鮑公平定回疆。適閩事大棘,文肅繫念桑梓,故請移西征之節,先定東南。而鮑公亦自憚於遠行。蓋公平日馭軍尚驍勇,不尚紀律,出關之役,將士均以為苦,故公亦悵悵,此不必為賢者諱也。
○121王守仁遺制
前明王陽明先生,在江右倡設義團,頗著成效。今大庾民間多習聯珠弩弓,蓋即陽明遺制也。大儒兵法,幸有流傳,肄練而推廣之,或可補克羅卜、林明登之不足。 【 克羅卜礮、林明登鎗,為近時西人最利之器。】
○122包世臣去職
涇縣包慎伯大令世臣,嘉、道老輩中號稱博雅,能為先秦兩漢之文及鍾、王真草。試令西江,一攝新喻,遽罣吏議去職。蓋大令屢黜禮闈,旅京師久,賓客盈坐,好議論古今成敗臧否人物,又常面折人過。見所為官樣文章者,多所詆訶。有貴人隔坐聞其語,疑為誚己,默記姓名而去。及貴人開府是邦,隸為屬吏,新喻之案,實授意羅織云。大抵文章之士,不欲以空文自見,往往思得百里而君之。及手握銅符,則又有前代數十百循吏,橫據胸中,思頡頏而與之並。而磊落自豪之性,又決不肯變換筋骨,唯阿於上官僚吏之前。有戒以木強者,則怫然曰:「吾盡心為民,公事無誤,彼奈我何?」否則曰:「吾志不行,拂袖歸耳。豈戀此微祿哉?」而豈知弦以勁而見折,蘭以芳而被鋤。近代文儒如武虛谷、汪龍莊、惲子居輩,出宰民社,均以循卓著聲,而均不得保其祿位。嘉定李方伯賡芸宦稍達矣,至於誣以贓私,憤激捐命。蓋人心之醜正,非天意之忌才。廉吏不可為,豈自今日始乎!
○123荸臍上貢勞民傷財
江西會昌縣南境,距城百二十里,曰石螺。坌中有平壤二十餘畝,土人種荸臍甚美,遠近著名,歲收五六百石。離此里許,即常品矣。不知何時,大吏以之入貢,自後遂成常例。顧鮮新者不易達,而石螺所產,又漿清不能成粉,惟安遠荸臍味甜漿厚,製粉極佳。有司乃購以充貢粉。貢之外,又有私饋長官,各署均有年規,下逮閽僕,靡不需索,縣中官民,咸以為苦。寶山袁翼令會昌,其詩集中有《荸臍歎》一首,頗婉雅可誦。康祺竊思列聖儉德邁古,遠方貢物,雖奇珍異產,苟稍為地方之累,隨時奉旨裁停者甚多,況為此區區烏芋,而勞民傷財?倘賢大吏坿摺籲陳,計無不立沛恩施,永遠免貢。爰詳述之,以待輶軒之採焉。
○124王杰作書不曠日課
韓城王文端公,中歲以後,每晨起,必書真體百字,方治他事。年已篤老,不曠日課。嘗語人:「吾督閩學,疾作,屬人書摺,奉至尊訓詰,故不敢一日荒功。」公之謹小慎微,作事有恆,即此亦見一斑矣。
○125補取備貢嘉惠士林
乾隆五十四年,大興朱文正公督浙學,凡選取各屬己酉科拔貢,每學於正貢外,取備貢二人。首名獲登鄉榜,即以此升充。後十二年,劉信芳侍郎鐶之考試嘉慶辛酉拔貢,即沿此例。康祺按:拔貢會考,向例在鄉試後,何妨稍遲數朝,待至榜發。如朱、劉二公之法,既不背國家之令甲,復有益士子之科名。惜未具摺上陳,使後來者奉為成例也。 【 又嘉慶六年,阮文達公監臨浙闈,商之主考,遇有本科拔貢中式副榜者,易以備卷。後果易二名,此亦嘉惠士林之舉,他科亦罕行之。二事均見汪龍莊《夢痕錄餘》。】
○126汪輝祖論收成豐歉
余輯綴是書紀事而不紀言。頃見汪龍莊《夢痕錄》,論其鄉里收成豐歉有云:「昨年之被淹補種,則壅能肥者息阜,利在上農。今年之因熱生蟲,則糞不足者坐享,利在下農。」此數語非真知稼穡艱難者,不能道。居鄉作吏,咸宜解此,故破格登之。
○127趙申喬弟兄受聖祖青睞
趙恭毅公以商邱知縣行取入都,授刑部主事,嗣升員外郎,引疾歸。歸數年,在籍奉特旨召見,即授浙江布政使,已為不世之遭。公弟申季,丁丑進士,任遷江令,舉卓異,改授編修,旋出督山東學政,更為奇遇。聖祖簡迪賢才,屏除資格,如恭毅兄弟,則尤戴恩獨厚者也。
○128陸燿孤寒立志
陸朗甫中丞燿,少時其封翁居京師,中丞獨與母夫人居。家無宿儲,倚十指以給,又不容於其叔父,逐使別居,至棄其鬴於門外。中丞益懇苦力學,卓然自立,不以貧故稍廢輟。中丞既貴,迎太夫人養於官所,時封翁已前卒。思輒流涕,奉母極盡孝養。太夫人沒後,出一篋示其子,敝絮襖一襲也。流涕言曰:「此吾風雪中就學,汝大母拆己衣絮以足之,至今不敢忘失也。」中丞當高宗朝,清節為天下稱誦,其文章學問,亦具有軌法。蓋自孤寒立志。不忝所生,天鑒苦衷,自必有獲,遂顯揚之一日。世有單門晚學奮起蓬茅者,足以勸矣。
○129天后除害魚
惠濟祠以祀天后,在清河縣運口,為漕行要道。乾隆十六年,高宗南廵,發帑重建,規制極其崇閎。歲久剝落,至道光十五年,河督麟慶奉皇太后恩詔重修。先是黃河入海,兩尖之間,有巨魚吞舟為害,商民禱於天后,乞賜驅除。一日風潮大作,擁魚來置海灘上,汛弁往視,見魚目新抉,血淚盈眶。以繩遙度,自頭至尾長十八丈,高四丈有奇。仰望魚脊朱書顯露,有目兵梅永安者,梯而觀之,識其字曰:「此鱌魚,一千四百年,因傷生過多」云云。以下不可辨。於是漁戶爭持刀斧,臠肉取油,閱六七日始剔淨。其肋骨一具,會風潮來,仍擁之去。至是麟公廵海口,汛弁轝骨呈驗,已折去三分之一,尚長一丈二尺,圍五尺餘。適祠工落成,遂載柳船運置殿上,與鐵鼓分列左右,以壯觀瞻。吾鄉全謝山太史有《天妃祀議》,謂天妃不當稱后,亦不必列祀典。豈意靈異昭昭如此!蓋書生之見,議禮過迂,而不知聖朝進退百神,凡能捍患保民者,固不吝馨香之崇報也。巨魚一事,可備異聞,且與河防祀典相涉,故存之。 【 見麟公《鴻雪因緣圖》自跋。】
○130長壽老水手
麟見亭河帥,於道光己亥,親駐河口督建閘工。衞守備李國英禀太倉幫漕船一老水手,年一百三十二歲,藏有雍正七年初充水手印冊,並嘉慶十二年前河道李長森所賞百歲銀牌。因召入與語,鶴髮飄蕭,駘背傴僂,而精神強固,狀若六七十許人。問何名?曰:「史浩然。」問何籍?曰:「山東汶上。」問何年生?曰:「康熙戊子。」問何修養?曰:「小人蠢人也,餓了喫,困了睡,心不想事。」遂賞以錢十千,老人尚能手攜其五也。後不知終於何年,此亦聖代壽民之罕見者。其「餓了喫」三語,能無心印合,雖謂之長生真訣可也。
○131高宗賜秦氏老人詩
高宗南廵至無錫,每幸慧山,品第二泉。其東麓有秦氏寄暢園,亦屢邀宸賞。秦氏宗老諸生孝然等九人迎駕,年皆耄耋,龎眉皓首,扶杖瞻天。聖心嘉悅,頒賞粟帛,並賜詩紀事,有「近族九人年六百,耆英高會勝香山」之句。按:秦氏為文恭公一族,初筆嘗紀聖祖南廵,追憶文恭,見之御製。至是乃重奉天章,可為宗牒之奇榮,清門之嘉話矣。
○132太常仙蜨
太常仙蜨,見《日下舊聞攷》,余前筆亦畧記之。茲閱《鴻雪因緣圖》跋云:「乾隆戊申冬至,大祀圜丘,祗宿齋宮。尚書德明偶因太常職事奏對及之,高宗特命宣見。德公求之署,不得,或言在地壇,即往述旨,蜨果飛出,遂承以錦函,恭賫進御。時和相當國,先取視,乃一腐蜨,大笑。德公知其異,仍函進,上啟視,蜨遽飛起,盤旋拜舞,上下九次。上大悅,賜封「蜨仙」,製詩頒賞。觀此知是蜨非特性耽儒雅,喜與文士相親,其九拜翔舞,居然翩翩知禮。且其時和珅馮藉寵靈,百僚震懾,公卿以下,莫不以得邀盼睞為榮。而是蜨獨玩而易之,示以華嚴之變相,是其性且能辨等威、別賢奸矣!豈徒歲久通靈哉?
○133嵇璜善相
嵇文恭公善相,乾隆乙未,公主會試。榜後,分四次設席,燕新門生,人莫喻其意。孫寄圃相國玉庭在末一次預燕之列,偶詢公分次之故。公曰:「試觀今日座中,有一不館選者乎?」蓋第一次客皆歸班,第二、三次皆即用知縣及分部者。當朝殿未試以前,公一見其人,即能知其釋褐用何官也。越數年,孫公官檢討,充史館提調,例得京察。自以年少不願外轉,力辭一等。公不許曰:「子不信吾言,獨不信吾相乎?子來年必放道,他日封疆南服,勉作好官!」翼日,手書楹帖以相贈。帖語云:「早歲鴻名空北野,清時碩望重南天。」逾歲,孫公果授河東道,洊歷臺省,遂以使相督兩江。文恭翊贊高宗,明良一德,經綸黼黻,建樹偉然。其餘藝流傳,殆亦得之天授,非拘拘於麻衣柳莊成法也。
●郎潛紀聞四筆卷六
134御前畫手賀世魁 135金匱黃氏卓行 136李塨篤師友風義卓卓 137陳廷敬革弊除陋清操肅然 138楊賓弟兄求代父戍 139江浙三布衣 140潘檉章修輯明史記 141天壇每歲採藥 142麟慶治苗 143萬承紀造浚河車以利疏濬 144滿洲祭神 145息壤 146金陵遭遇隆恩 147紅蘭主人題才媛朱柔則畫卷詩 148曲阜三顏 149康熙間輦下十子 150乾隆間吴中七子 151柯煜兩捷南宮再膺特薦 152四廉吏之邵嗣堯 153昭代通儒錢大昕 154王士禛風流雅韻 155康熙朝三圖 156廉吏詩人湯右曾 157王懋竑不以三公易其學
○134御前畫手賀世魁
大興人賀世魁,字煥文,道光四年,因尚書禧恩薦,恭繪御容《松涼夏健圖》稱旨,以六品銜供奉如意館。又恭繪皇太后聖容,拜蟒袍荷包等賜。有旨著賀世魁在午門樓上觀看繪圖,隨繪太保大學士、揚威將軍、威勇公長齡等五十二功臣像,御題藏之紫光閣。又奉敕繪《平定回疆戰圖》十幅,鏤以銅版,付工搨印,頒賜中外大臣。由是世魁之名,傾動遐邇,以得其筆迹為奇幸。且下筆有神,每圖一人,面不過半時許。若如他名手對坐摹形,搆思腐穎,又安能於殿陛森嚴之地,撝灑自如哉?供直凡十三年,以目疾引退。攷唐人如閻立本、曹霸皆以丹青進御,博取高名。若世魁者,亦本朝藝術傳人也。
○135金匱黃氏卓行
彭進士紹升,嘗為金匱吴黃氏撰《卓行碑》,貞孝慈義,萃於一身,匹婦回天,蓋他日列女傳所必不遺者。其辭曰:「金匱梅里黃氏,年十七,歸里人吴德星子希言。德星性疏曠,不治生,黃依姑以績織為活。生一子,越三月,希言死,而子亦殤。姑以哭子及孫,相繼歿,時黃年方二十二。德星累遭喪,益困益自放。黃治斂畢,仰天歎曰:『嗚呼!吴氏之祀斬矣。雖然,翁在可為也。』則 【 (原稿■〈广外屰内〉字上有盡字)】 ■〈广外屰内〉賣嫁時簪珥衣被,買妾進之。妾入門,有身甫五月,而翁又死。治斂畢,復仰天哭曰:『嗚呼!天尚憫予志願,以男畀吴氏。』彌月,妾生子,男也。黃大喜,告於翁主,名之曰鑄。居三月,妾委兒以去。黃自兒殤後,乳絕湩三年矣,日抱鑄於懷,哺以糜,啼則以乳就之。亡何,而湩忽生,黃復大喜曰:『今知天之不絕吴也。』終乳之。鑄年七歲,將入學,苦無錢。黃曰:『屋可賣也。人不讀書,豚犬耳。』鑄學五年,賣屋五間,吴氏戚某乃館鑄於家,資之學。既冠,通文理,為童子師。黃乃以乾隆三十四年,買地於陽山,葬其舅姑及夫,旋為鑄納婦,而黃年垂五十矣。」彭進士曰:「黃氏一女子耳,使吴氏之嗣既絕而復延,使鑄也瀕死而不死,於翁為忠臣,為孝子,於希言為貞婦,於鑄為慈母,出孤力,冒九死,肩五倫,完獨志,冊書所傳,睹記所及,如斯人,豈不卓哉!」銘見彭集。康祺攷乳絕復生,前史皆紀為異事。唐元德秀且以兄子喪母,無資蓄乳媼,自乳之,而數日湩流。蓋皆至誠所感也。如黃氏者,程嬰、杵臼乃於閨閣中見之,謂之卓行,誰曰非宜?
○136李塨篤師友風義卓卓
蠡縣李塨剛主,少師事博野顏習齋,盡得其傳。習齋學派其本在忍嗜欲,苦筋力,以勤家而養親。而以其餘習六藝,講世務,以備天下國家之用。以是為孔子之學,而自別於程、朱,其徒皆篤信之。剛主後交望谿侍郎,望谿篤守程、朱,嘗與論辯剖析,剛主乃大悟,取經說中不滿程、朱語已鐫板者,削之過半。剛主嘗為其友治劇邑,期年政教大行,用此名動公卿間。諸王延經師、主閫外者,爭欲延致,堅不就。康熙庚午舉乙科,晚授通州學正。浹月,以母老告歸,長官不能奪也。習齋無子,剛主中歲遷博野,為葺祠堂,以收召學者。博野去京三百里,望谿出刑部獄,剛主遠道往唁。後又問望谿太夫人疾,後又弔其喪,最後自計衰疲,恐不能更出,復入京就望溪別。每驅柴車,使長子習仁御,往返芻秣,皆載之車中,知望谿時窶且艱也。剛主之學,吾未知其於程、朱何如;第觀其劬身式物,謹出處而篤師友,如此風義卓卓,亦不媿北方學者之宗矣。
○137陳廷敬革弊除陋清操肅然
故事國子生入監,謁見祭酒已下官,例有贄。澤州陳文敬公官司業時,正身董教,凡諸生以贄獻者,悉屏去之。公官少宰,奉命督戶部錢法,向有呈進樣錢之陋例,公亦毅然裁革。兩為大司農,處脂不染,清操肅然。調長吏部,釐剔銓政,宿弊悉除,夤緣者不得進。有藩司某,持千金為壽,願一見執弟子禮,守公寓傍佛廬數日,忽暮夜乘間入,長跪哀請,公大怒,叱去之。後數日,其人以不法被斥。方公官左都御史時,聞雲南廵撫某,貪污狼藉,積贜至九十餘萬,特疏劾其虧餉負國,某遂罷去。清廉雖不足以盡公,而畧舉數端,已足媲楊震、鄧攸無慚色矣!
○138楊賓弟兄求代父戍
康熙二十八年春,聖駕南廵至蘇州,有紹興士人楊賓及其弟寳,以父得罪徙甯古塔久,泣血奔叩行在,願身率妻子代父戍。上駐輦問之,以其罪名重,非舊制,不允。又沿御舟行數百里,呼號竄突騎從間。人馬蹂踐,衛士執鞭箠雨下,賓兄弟強詞與抗,幾斃,終不得達。見者皆感泣,稱為孝子。孝子賓,父名春華,為明季京口總兵蕃子,早補博士員,值鼎革後,散金結客,豪俠滿門,耿耿欲有所圖,卒為友牽染下獄。友棄市,而春華論戍。當春華謫塞外,賓年纔十三,越二十八年,始得往視之。又二年,春華沒於戍所,於國法不得還葬,妻隨行者,例留之。賓聞訃,乃衰服跪刑部、兵部門,凡四百五十有五日,號泣陳訴,垢形骨立,酸動行路。當事者憐之,為委曲求比例,遂得請,賓兄弟乃扶柩奉母以歸。康祺竊謂春華之所為,殷之義士,實周之頑民。絕塞投荒,已邀寛典,雖有賢子孫籲天灑血,而國有常憲,豈能屈法而予以生還?迨春華死,而朽骨桐棺,終遂首邱之願;龍鍾嫠婦,亦獲塞南枝越鳥之悲。固由賓兄弟誠性感通,而我聖朝之錫類宏慈,曲成人孝,天地之量,豈獨私於一人一家哉?
○139江浙三布衣
潘稼堂檢討與竹垞、藕漁,同以布衣舉鴻博,驟起為史官,所謂「江浙三布衣」者也。會添設日講起居注官,三人復同入直。又其時館閣應奉文字,非出三人手,院長輒不謂然。於是資格自高者,既莫不忌此三人。而稼堂復精敏敢言,每同列質所疑,即援据經史百子,橫縱應答,無少遜避,故忌者視朱、嚴尤甚。甄別議起,遂坐浮躁降調,在翰林僅五年也。康祺考稼堂先生初被徵時,以母老固辭,辭不獲命,始入都。既得官,奉命纂修《明史》。又牒吏部,以獨子終養請代題,三請三格,始受職。罷退後,值聖祖南廵,陳文貞相國方扈駕,相見欲薦起之,先生曰:「止,吾初志也。」賦《老馬行》以謝,竟不復出。難進易退若先生,謂之浮躁可乎?讒言害正,直道忤時,不意康熙間已如此。嗣竹坨[垞]以鐫秩歸,藕漁官亦不顯。
○140潘檉章修輯明史記
稼堂先生之兄檉章,雖以南潯莊氏史獄牽連罹慘禍,其人亦名士而有志節者也。莊氏私史,檉章實未嘗寓目,徒以名重為所摭引,列之參閱中,遂及於難。檉章,明諸生。明亡,隱居韭溪,肆力於學,綜貫百家,天文、地理、皇極、太乙之學,靡不通曉。已乃專精史事,欲仿馬遷書作《明史記》,而友人吴炎所見略同,遂與同事。檉章撰本紀及諸志,炎撰世家、列傳,其年表、曆法則屬諸王錫闡,流寇志屬諸戴笠。私家難得實錄,檉章鬻產購得之。而崑山顧炎武、江陰李遜之、長洲陳濟生,皆熟於典故,家多藏書,並出以相佐。間出其藳質之錢宗伯謙益,謙益大善之,歎曰:「老夫耄矣,不意今日復見二君。絳雲樓餘燼尚在,當悉以相付。」遂連舟載其書籍歸。撰述數年,其書既成十之六七。自檉章及炎罹莊氏難,而書卒不就,并已就者亦不傳矣。竊謂檉章諸人,皆博雅諳史法,其分體著書,志在搜拾前明掌故,必不敢干觸忌諱,詆毀聖朝。乃自莊氏大獄起,而其人既慘膺斧鑕,其書亦終付劫灰,他日史館宏開,遂不獲出殘冗而資採輯,殊可惜也!錢謙益晚節摧頺,為世詬病,其奬借文人,虛心服善,亦自寸有所長。即絳雲餘燼,脫手贈人,不可謂非古賢風義也。謙益記問該洽,詩文頗有根柢,不得以懵於大義,并沒其著作之微長。
○141天壇每歲採藥
天壇在正陽門外之左,繚以長垣,周九里十三步。康祺嘗以同治年間奉派陪祀圜丘,兩至其地。顧追陪典禮,跪立皆有常位,禮成即退回,未能愜游行瞻仰之私也。惟每歲秋月,例准神樂觀官生入壇采藥,相識者或可隨之同行。相傳乾隆間繕治壇基,見樹木森蔚,藥草苾芬,所產益母草尤良,為民間婦科要品,他藥亦有甚珍貴者。高宗特准神樂觀樂舞諸生,開藥肆十六,定期采刈,以廣濟施。蓋搜求芝朮,即以翦茀蒿萊,此亦聖朝敬天仁民之一節也。 【 樂舞生,京師呼為「金童」。】
○142麟慶治苗
貴州本苗疆,歷代治以土司,國朝因之。嗣因叛亂勦除,至道光朝,尚存文土司十三員,武土司及土弁、土舍一百八十員,隸布政司管轄。惟生齒日繁,山多田少,而開墾定例,水田不及一畝,旱田不及二畝,方免升科,較之滇、粤為嚴。且其地夾沙帶石,工本多費,一經墾熟,書差刁難,不勘不丈。更有鄉保包荒,衿棍霸荒諸弊,人皆畏難,田多不治。河帥麟公慶護黔撫時,查十餘年來報升條編,銀僅三兩,徵糧止六斗零。遂據實疏請,永免升科。得旨允行,民心驩洽。又以生苗風俗丕變,訪舉孝子蓄髮苗宣噶、紫薑苗賈香二人;節婦黑苗扁招、紫薑苗禾落及媳曰噶三口;並查出嘉慶二年,興義府殉難士民良苗一千六百十七名,未荷旌揚,開列事實具題,得旨建坊旌表。隨即謄黃曉示,苗民感戴皇仁,益欣欣然爭思向化矣。麟公移撫楚北,吴嵩梁蘭雪方官黔西州。其送行詩有曰:「黔中地瘠民憂貧,火耨刀耕劇苦辛。十七年徵六十畝,墾荒雖勤利烏有。公為請命功最多,不論頃畝無升科,比屋歡騰五袴歌。」又曰:「黎峩之苗昔滋事,士女捐軀爭赴義。公搜幽隱發奇馨,千五百人同入祀,至今毅魄猶生氣。八萬硐屬皆生苗,涵泳聖澤歸天朝。孝有二子節三婦,表以綽楔至行昭。服公之教俗不佻,桀驁舊習應潛消。」即紀此也。麟公之治苗,可不謂知政本歟。
○143萬承紀造浚河車以利疏濬
南昌萬廉山刺史承紀,官河上時,創造浚河車以利疏濬,河督黎襄勤公試之而效,令山陽等屬,廣造用之,功乃大著。刺史友人孫君嘗為之說云:「凡車為軸一、為輪三、為齒百有八。軸長丈有二尺,兩之,以其一為輪圍;四之,以其一為輪廣;兩其輪圍,以其一為軸圍。凡為輪用堅木,如其圍六之,以著鐵齒六,齒上銳下方,下三寸而刃,上銳入木內三寸,外六寸,橫貫以鍥,合六而成規。底以鐵,凡軸承三輪,脅以鐵樞,軸一、輪三,重率七百斤。輪過輕,則齒入泥不深也;輪過重,則轉不靈也。故齒沒地而二人曳行,則輕重宜。以其軸長為浚舟之廣倍,河深以為軸綆,以曳舟後。是故順風張帆如走丸,可順、可逆、可徐、可疾,而溜挾泥下,轉圜不息也。以兩人駕舟終歲廵行,而效捷也。」刺史博覽古籍,旁及泰西諸書,兼有巧思,故是車遂為河防利器云。
○144滿洲祭神
《鴻雪因緣圖》中有五福祭神一幀,麟公自記儀節甚詳,可見滿洲祭神之禮,其恪恭繁縟,與漢人士大夫家迥然不同。攷之《會典》、《通禮》諸書,亦未盡載,爰節錄之。「凡家居遇喜慶事,發願祭神,必蠲吉日選犧牲。前期造醴酒,打灑糕,屆日在杆前供糕酒,命子弟告祭。屋內西炕懸鑲紅雲緞黃幪,黏紙錢三挂。前設紅棹,供糕十三盤,酒十三琖,香三碟。免冠叩首,易酒三次,焚紙錢一,移南一香碟及第三糕盤於版上,請牲 【 稱曰「黑爺」。】 入,提耳灌酒,省之。 【 避「殺」字,改曰「省」。】 取阿穆孫 【 膋也。】 供棹北,俟肉熟,奉俎以獻,首向上,振鸞刀插之。免冠叩首,撤幪,受胙。夕祭設幪架於北炕,繫小黃幪,儀如朝祭,惟糕酒數各十一,請牲不取血膋,獻熟時息香撤火,布幔遮窗,主婦叩首,謂之「背燈」。呼燭後撤幪,分胙。次早在杆前祭天,先置大銅海,設高棹,陳五碟,實以米鹽香水,一空留貯阿穆孫,洗斗升舊骨於屋上。免冠叩首,撤米三次,請牲省之。盛血以盆,釁杆尖,脫衣, 【 避「剝皮」字。】 解節。俟肉熟,跪切細絲,盛以椀,配稗米飯同供。免冠叩首,取碟中物貯斗內,剔項骨共貫於杆立之,轉俎分胙。午後,撂骨燎牲衣,禮畢。舊有祝辭曰「薩瑪」,今則樂設不作。其器有神箭、樺鈴、拍板、手鼓、腰鈴、三弦、琵琶、大鼓,凡八具。」以上皆記中語。祺偶詢之八旂友人,是蓋東土舊制,世家大族猶遵用之。其尋常門第,則以漸染華風,吉凶賓祭諸儀,無不日趨苟簡矣。若完顏氏之家風,蓋猶醇樸未醨者也。
○145息壤
《荊州府志》載:康熙元年大旱,土人請掘息壤祈雨。掘不數尺,有狀如屋,而露其脊,復下尺許,啟屋而入,見一物正方,上銳下廣,迫視之,非土,非木,非石,非金,其紋如篆,云即「息壤」。急掩之,暴雨不止四十餘日。乾隆五十三年,荊江異漲,阿文成公奉命督辦,議在楊林磯等處,鑄鐵犀鎮水,并議復息壤禹王殿,立碣表之。蒙高宗俞允,發帑重建,自此荊州水災始澹。攷《山海經》稱鯀竊帝之息壤,以湮洪水。《路史》稱禹治水自岷至荊,定彼泉流之穴,爰以石屋鎮之。《溟洪錄》載:唐裴宙牧荊,掘地得石,徑六尺八寸,徙棄之。陰雨彌旬,有道士勸作石室瘞之,乃止。《東坡集》有息壤詩,叙稱荊州南門外有狀若屋宇,陷地中,而猶見其脊,旁有記云「不可犯」,畚臿所及,輒復如故,以致雷雨。是息壤之在荊州,自唐虞已有其迹,至今靈異昭然可見。載籍所紀神奇詭偉之談,有為六經所不登,周孔所不道,而其事鑿然可信者,不得盡斥以無稽也。
○146金陵遭遇隆恩
本朝嘉惠前明,如改葬懷宗、撫嫁公主、培護陵廟、世錫侯封諸端,湛恩大度,薄海咸欽矣。至篤厚金源,亦不亞於優禮勝國。攷金太祖睿陵,世宗興陵,皆在涿州房山縣,天聰三年征明入關,太宗皇帝嘗遣貝勒詣陵祭告。國初定鼎,復勅修金陵,禁樵採,設守陵五十戶,春秋致祭。世祖、聖祖均御製文、勒碑紀事。乾隆十八年,高宗親至睿陵展謁,遣大學士阿克敦代祭興陵,並命金裔完顏氏子孫陪祀。時完顏合族八旂五十九支,現任官九十六員,俱行禮享殿下。禮畢,各蒙恩賚彭緞一端,荷包一對。尋編輯《八旂氏族通譜》,完顏氏本列二十八卷,奉高宗特旨,用虞賓義列為第一。凡屬金裔,無不感激泣下。蓋隆禮至斯,非特劚山脈以洩氣,毀陵廟以厭勝者徒形薄德,即《詩》、《書》所載,殷周之於杞宋,亦何嘗有所盛舉乎?
○147紅蘭主人題才媛朱柔則畫卷詩
安和親王蘊端,號紅蘭主人,博通羣籍,愛士工詩。康熙中,杭州詩人沈用濟入長安,為主人上客。用濟婦朱柔則,才媛也,嘗以畫卷寄用濟,主人題其上云:「柳下柴門傍水隈,夭桃樹樹又花開。應憐夫壻無歸信,翻畫家山遠寄來。」用濟即日束裝歸,一時傳為美談。
○148曲阜三顏
顏修來郎中光敏,為顏子六十七世孫,康熙丁未進士。為人孝友睦族,居鄉以禮讓,立朝侃侃不阿。明於律曆、勾股之學,善鼓琴、精騎射、書法,最工詩,見賞於新城王尚書。嘗曰:「吾鄉後來英絕,當讓此人矣。」其詩名為輦下十子之冠。光敏兄光猷,康熙十年進士,由庶吉士改刑部,外補河東鹽運使,著《易經說義》。弟光斆,康熙二十七年進士,督浙江學政,清白自勵,訓迪人士,號為稱職。時人為之語曰:「曲阜三顏,儒林斗山;修來傑出,兄弟皆難。」
○149康熙間輦下十子
輦下十子者,顏修來郎中居其首,其九人則德州田雯山■〈艹彊〉、商邱宋犖牧仲、郃陽王又旦幼華、江陰曹禾頌嘉、安邱曹貞吉升六、德州謝重輝方山、仁和丁澎葯園、黃岡葉封井叔、江都汪懋麟蛟門也。前筆但紀姓名,未詳事蹟,茲博考而補誌之脩。修來,初官中書,會天子幸太學,加恩四氏子弟之官於朝者,授禮部主事,尋充會試同考官,出督龍江關稅務,官至考功郎。山■〈艹彊〉,順治己亥進士,由中書升部屬,累遷貴州廵撫,移撫江南,終戶、刑二部侍郎。牧仲,以蔭入仕,通判黃州,累遷至江蘇廵撫,入為吏部尚書。幼華,順治戊戌進士,知潛江縣,以治行徵舉給事中,補吏科,轉戶科掌印,典試廣東。頌嘉,康熙甲辰進士,以中書試鴻博,授編修,官至國子祭酒。升六,順治庚子解元,官禮部員外。方山,以父蔭起家,官刑部郎中。葯園,順治乙未進士,官禮部郎中,典詞試河南。井叔,順治十六年進士,除延平推官,改知登封縣,遷西城兵馬司指揮,舉詞科,報罷,以工部主事終。蛟門,康熙丁未進士,官中書,舉詞科,以未終服辭,旋授主事。十子者,皆掇科名,隸仕籍,且有任連帥六卿者。蓋其時聖祖崇尚儒雅,二三大老宏奬風流,故士之負才翹異者,皆獲有所表見,不終老於槃阿歌嘯間也。 【 或曰燕臺十子中,有施愚山侍讀,蓋續入詩社者。】
○150乾隆間吴中七子
乾隆間,吴中七子以能詩鳴,皆沈歸愚尚書弟子。七子者,王光祿鳴盛、錢宮詹大昕、王少寇昶、曹侍郎仁虎、趙少卿文哲、吴舍人泰來、黃明府文蓮也。當彙刊詩稿時,七子多諸生布衣,後皆顯貴,以文章氣節重天下,可謂盛矣。
○151柯煜兩捷南宮再膺特薦
嘉善柯煜,字南陔,康熙辛丑登第,以磨勘黜落。大學士王頊齡以山林績學薦充《明史》纂修官。雍正元年,復成進士,除宣城知縣,改教授。內閣學士方苞薦舉鴻博,檄下,疾已革矣。兩捷南宮,再膺特薦,而卒不得遇,文人命蹇,為之奈何?煜少學詩於竹垞,其《石菴樵唱》中有句云:「長跪謝阿母,阿母屢點頭。折腰非爾願,飲水非吾憂。」當是試令改教時所作,其志趣之峻介可想。
○152四廉吏之邵嗣堯
康熙二十九年,聖祖詔九卿察舉廉吏,於是靈壽令陸隴其、三河令彭鵬、清苑令邵嗣堯、麻城令趙蒼璧同被引見,皆擢隸憲府,天下稱「四廉吏」。陸、彭二公事蹟,前筆略已採輯矣。嗣堯,猗氏人,為清獻同年進士。初仕清苑,家屬來任所,嗣堯賦一詩卻之,不令進城。其句云「囊空猶是當年我,未許妻兒索俸錢。」其清介如此。三十三年,聖祖以直省視學宜得人,復敕九卿舉所知,求如陸隴其、邵嗣堯者。於是兵部侍郎李光地督順天學政,檢討顏光斅督浙江學政,而以隴其督江南學政。隴其先卒,乃命嗣堯為之。嗣堯謂其子宸徵曰:「此官乃陸先生所遺,我攝官承乏耳。」捐俸,盡取清獻所著書,鏤板行世,其風義又如此。旋卒於學政任。四廉吏者,惟彭公至開府,三公均未大顯。然揚清激濁,樹之風聲,宜其時吏治蒸蒸日上也。
○153昭代通儒錢大昕
錢竹汀先生,弱冠時雅擅文藻,與諸名士馳逐壇坫,每有著作,人競鈔寫。聲譽方振,忽歎息曰:「經之未通,乃從而繡其鞶帨乎?」遂閎覽羣籍,綜貫六藝,卒成昭代通儒。士之負質穎異者,其毋溺於詞章,掇春華而遺秋實也。
○154王士禛風流雅韻
漁洋尚書通籍後,客濟南,賦《秋柳詩》四章。司李揚州,與諸名士紅橋修褉,首倡《冶春詞》二十餘首。風流雅韻,自後過其地者多艷稱之。漁洋少與兄士祿好為香奩體。陳其年作詞懷二王,有云「名士終朝能妄語」,漁洋讀至此,笑曰:「家兄與下官不敢多讓。」又嘗自淮上歸還邘江,青簾畫舫,乘風南下,與汪鈍翁相值秦郵湖,遙語曰:「有事欲附致家國博。」及遣信至,乃寄舫中所有第二泉四罌而已。汪以道遠稍難之,漁洋攢眉曰:「汪大乃成俗吏。」又由司李聘入簾,夜鼓柁行大江中,漏將盡,抵燕子磯,興發欲登。時天雨新霽,林木蕭瑟,江濤噴涌,與山谷相應答,從者顧視色動。漁洋連呼束炬以往,題數詩於石壁,從容屐步而還。翼日詩傳白下,和者數十家。此數事大有魏晉六朝人風韻,讀南北史及劉氏《世說新語》,時一見之。蓋漁洋生際承平,交多英儁,其後位尊齒宿,聲望益隆,故游迹所經,咳唾笑言,輒復為人傳誦。世之君子,亦或具模山範水之才,耽壺觴笠屐之好,而宦匪通衢,身羈簿領,高朋屏迹,歌歗無儔,求如漁洋之主持風雅,羣彥翕從,朗抱清襟,到處傾寫,買絲繡平原,瓣香敬子固,安可得乎?
○155康熙朝三圖
康熙朝,海內老輩傳有三圖:一為朱竹坨[垞]《烟雨歸耕圖》,一為李秋錦《灌園圖》,一為陳迦陵《填詞圖》。蓋三君皆命世才,仗劍出門,窮老盡氣,所交皆天下奇士,胸中鬱律不可一世,一題一詠,其詩詞盡古今之瓌寳也。三圖今不知落何許,以康祺所聞,惟《填詞圖》流傳最久,其題詠補續亦最多。蓋迦陵後人世守儒素,粤寇以前,尚有巍科顯宦者。故乾、嘉至道光,名流翰墨,羅致非難,而迦陵名高,後之文人,亦樂得而附名簡末也。
○156廉吏詩人湯右曾
仁和湯西厓少宰,《懷清》一集,與《曝書亭》齊名,世稱浙派,論者多以詩人目之。攷少宰嘗以禮科給事中督河南學政,作誓詞告天甚苦,居官三載,不名一錢,當時推為廉吏第一。清操至此,安得以詩名揜乎?
○157王懋竑不以三公易其學
寳應王白田先生懋竑,精研朱學,辨晰異同,考證先後,衞道極嚴,洵紫陽之功臣也。先生成康熙五十七年進士,年逾艾矣。自乞教職,選為安慶府教授,雍正元年,以薦入京師。世宗嘉其篤學恬退,改授編修,入直上書房。時同直為大學士福敏,尚書徐元夢、朱軾,侍郎蔡世遠,皆保傅耆碩大臣。先生以一老教官驟厠其間,雍容談論,動依經術,諸公稱為今代戴侍中,肅然推敬。旋以母憂去職。上賜內府金,命治喪畢,仍居職。越歲入都謝恩,稱病拒客,旋以病篤辭去。服闋,終不出山。其篤守朱子書,參互印證,力屏異說,蓋皆卒業於歸田後也。先生少時嘗語友人曰:「老屋三間,破書萬卷,人生得此樂亦足矣。」 【 畧見前筆。】 世謂先生允踐斯言。康祺竊謂先生抱經味道,廓清儒途,當其援据碻精,浮議莫奪,必別有愜心愉快之處,豈肯以三公易其所學?彼志行高潔,塵視軒冕,即著述等身而無功斯道者,又安可同日語與?
●郎潛紀聞四筆卷七
158曹振鏞忝竊榮名 159琦善 160松筠一言救戚人鏡 161衆大臣直言救韓崶 162聖祖褒忠葉映榴 163曾國藩歎李鴻章難與共患難 164曾國藩移節東流 165小蠻童乃頗有膽 166張照撰律呂書 167滿尚書鄂輝 168曾國藩詼諧答左宗棠 169乾隆間河工窮奢極欲 170水窗春囈記鹽務 171有節之士馮樹堂 172江忠源之殉廬州 173江忠源救打虎將 174江忠源集貲振災 175曾國藩家眷不廢紡織 176孫星衍寧得改官不受人惠 177孫士毅濟變之才 178百齡治河 179百齡吏治精勤 180湯金釗父設局施藥
○158曹振鏞忝竊榮名
國朝名臣身後得諡文正者,湘鄉以前僅祇四人,劉、朱、曾三公世無遺議,杜文正則以甘盤舊學,渥荷殊恩,惟歙縣相國亦獲享此榮名,殊為忝竊。相傳公性忮刻,道光初,蔣襄平以直督內召直軍機處,上眷甚厚,曹忌之。適江督琦善降調,上問:「誰可代者?」曹對曰:「兩江重任,當求資深望重、久歷封畺者付之。」既又曰:「以那彥成為最,惜西口正多事,不能舍而之他。」上頷之,曹不復言,頻以目視襄平,上意悟,乃指襄平曰:「汝即久任封畺,非汝無第二人。」議遂定。襄平出,語人曰:「曹公智巧,當面排擠,可畏也!」阮文達亦不為曹所喜。上一日偶問:「阮元歷督撫已三十年,壯年已升二品,何其速也?」曹對曰:「由於學問優長,聞其現在陝甘總督任內,尚日日談文刻書。」上默然,越日遂內召。蓋曹素揣成皇帝極重吏治,深恐大吏廢弛也。
○159琦善
道光朝,侯相琦善蒙宣宗眷遇最優,其才幹亦自突過儕輩。琦以蔭生入刑部,時年未逾冠,為同署老司員所侮,大恨,以三百金延一部吏至家,北面事之,三年而例案精熟。二十五歲即擢京堂,特派查辦事件。二十七歲任豫臬,連劾二廵撫去位。三十歲即由江藩升山東廵撫,政聲卓然。未幾,督兩江,人猶呼為「小琦」云。性樸儉耐勞,屬吏入謁,惟論刑名、錢穀、緝捕諸務,井井有條,故所至稱治,盜風為戢。馭軍尤嚴,其督師揚州,無一兵敢滋事,亦未有譁餉者,戰不力不敢歸伍,甯死敵手。幹畧如此,亦畺臣中未易才也。唯簠簋不飭,又好以揣摩固寵,自英人犯境,措置乖方,既失國體,仍開邊釁,清議至以檜、嵩目之,至今談者猶有餘憤。蓋生長膏粱,質美未學,危疑猝遘,才智俱窮,殊可惜也。
○160松筠一言救戚人鏡
嘉慶中敕修《明鑑》,杭州戚蓉臺太史充分纂官,其所撰稿中,述本朝與明搆兵事,上怒其誹謗,下之獄。松文清公入對,諭旨偶及之,公即奏云:「純皇帝嘗有明諭,以前明之事,宜直書不宜避忌。」上驚異曰:「先帝果有是乎?」令檢《實錄》進呈,戚始免罪。文清出謂曹文正公曰:「他人固不知,公亦豈失記哉?曷勿上聞?」曹曰:「上慍甚,何敢言?」文清曰:「公自此休矣。一言是惜,幾累聖明,大臣之謂何?」曹默然。
○161衆大臣直言救韓崶
道光初年,有侯繼青贖罪一案。侯夙負富名,一時物議譌傳,遂疑刑部官吏無不得賄。事聞,上立派親信大臣,秉公鞠讞。時長秋官者,為吴門韓桂林尚書崶,以拔貢起家,久為兩朝倚重。樞府英煦齋、汪山陽二相國深忌之,必欲羅織置重典,且欲傳韓尚書夫人至刑部堂質訊,朝士多為不平。當塗黃勤敏公亦與派審之列,獨大聲疾呼,力止之。初頤園大司寇彭齡,時退休在都,特具摺力疾至宮門請召對,以大臣朋陷傷國體為言,宣宗遣內侍慰以溫語,事稍解。未幾,川督蔣襄平相國亦馳疏,稱「韓某向與同事多年,知其小心廉謹,受賄一事,可以百口保其必無。先朝舊臣無多,宜仍錄用。」上深然之,不久仍簡韓公為刑部侍郎,引疾去。大臣直言啟沃,聖人從諫如流,真盛事也!英、汪亦名相,即心存忮忌,何至效甯成、尹齊之所為?第觀初大司寇扶疾叫閽,昌言朋陷,或其事未必無因矣。 【 攷趙廣漢與魏相忤,至於偵探小過,率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堂下受辭。英、汪二公之所為,得毋類是?】
○162聖祖褒忠葉映榴
葉忠節公殉裁兵夏包子之變,贈官賜諡,卹典已極優矣。及聖祖翠華南廵,召見公太夫人,並賜其長子■〈艹旉〉一品蔭,選沂州知州,旋沂州升府,即以■〈艹旉〉知府事。越數年再廵,又賜公次子芳員外郎。又數年三廵,復垂問葉映榴有無第三子?左右奏稱第三子已前卒,止有孫鳳毛,復賜內閣中書。聖世襃忠,真與天地同其高厚矣!
○163曾國藩歎李鴻章難與共患難
曾文正駐節祁門,敵氛日逼,勢危甚。時今相國合肥李公,適請假回西江寓所,幕府中僅數人,日作楚囚之對,營中隨員多將行李置舟中為遠避計。文正一日忽傳令曰:「敵勢如此,有欲暫歸者,給三月薪水,事平來營,吾不介意也。」衆聞之,感且媿,人心遂固。後在東流軍中,欲保一蘇撫而難其人,衆推合肥才氣無雙,堪勝此席。文正歎曰:「此君難與共患難耳!」蓋猶記前事也。卒之歷數時賢,無出合肥右者,仍以其名上,並助以精兵宿將,竟克蘇城。迨捻匪肅清,淮勇威聲與湘勇埒,而文正遂隨事隨時,志存退讓矣。康祺竊謂文正此舉,固足見謀國之忠忱,用人之雅量,然合肥在當時既無官守,又無兵權,慈母高年,僑寄隔省,落落蓮花幕中,究不得以謀人軍師之義苛繩之也。
○164曾國藩移節東流
文正困祁門,堅執有進無退之義,不肯移營。幕中諸君謂祁門處萬山中,實為絕地,不如退至東流,可兼顧南北兩岸。文正誓以身殉,衆又謂祁門非公應殉處。文正笑曰:「何根雲去常州時,大約左右亦如此說。」衆默然。然越十數日,公忽下令移節東流,殆熟權其義而知所繫者重,不必學匹夫之諒,輕殉狂氛耳。世謂文正故使人不可測,殆未必然。
○165小蠻童乃頗有膽
華亭張文敏公照,年十八捷南宮,臚傳後引見,未奉欽點,先仰奏云:「臣張照年幼,未嫻吏治,懇恩教習,願讀中秘書。」帶領官掖之不起。聖祖顧左右曰:「小蠻童乃頗有膽。」笑而頷之。嗣後供奉內廷,洊躋一品,遭遇自此始矣。固由聖度之寛大,文敏福澤,殆亦過人。 【 許元仲《三異筆談》,稱文敏為斷臂和尚轉世,確有實徵,並記。】
○166張照撰律呂書
張文敏司寇,天授異禀,讀書過目不忘。充律呂館總裁時,按卯進書,嘗召其戚曹劍亭副憲為助。副憲時官內閣,事簡,下直即詣司寇寓。司寇每於未初歸邸,令副憲取所徵書籍,盡陳牀上,檢其中關涉律呂者,折角為識,別堆兩几,計不下百本。司寇飲饌畢,跣足於竹榻假寐片時。侍童磨墨積瀋一巨硯,鋪竹紙數十番,司寇乃起而盥洗,隨取几上書流覽一過,仍置原處,閉目靜坐,少頃伸紙和墨,下筆如飛,倏忽間一卷書竣矣。語曹曰:「劍亭幸為我一校。」往往終卷無訛,即訛亦僅一二字,乃尺寸之數也。閱半年而書成。康祺案:司寇所起稿,當是先成長編。否則握管著書,無論分編、獨纂,自必融會羣籍,貫串鈎剔,方能聯綴成章。豈有今日閱某幾種書,即可雜採某幾種書,彙成一卷乎?況律學淵微,雖甚博通,安能一覽瞭然乎?然慧業如司寇,但論學問,可謂具萬夫之秉矣!
○167滿尚書鄂輝
滿洲風氣敦厚,武臣尤本質未漓,故常以忠勇樸誠建樹勛績。乾隆間,尚書鄂公輝,本葉赫人,年三十尚白身無家,日臥酒肆,後以馬甲從征,得守備。復從阿文成征金川,洊陟總兵,鎮建昌,蒙錫金綺、授領隊大臣。公每出隊,必身先士卒。石峰堡一役,見堡中一巨酋乘墉發鎗,即援弓射之顛,正馳騎往取其級,忽標下中軍啟曰:「請大人回營。」公叱曰:「堡已垂下,回營胡為?」曰:「大人已受重傷矣!」俯視下體,血殷戰裳,驀然遽倒。舁回呼醫,出鉛丸二,始悟援弓射酋時,已中鎗而不自覺也。文成據情入告,賞賽尚阿巴圖魯。後陛見,天語垂問,公奏稱:「臣疏於衞足,幸不隕越,實仗天威。」嗣是續立戰功,世襲男爵,開府川、滇,即由此始。公少不識字,官久漸辨清漢文。暮年位高,幕府多文士,忽胸中豁然,觀《綱鑑》多創解,且能作詩。磊落英奇,誠豐沛故家之望也!
○168曾國藩詼諧答左宗棠
曾文正與左侯相同為中興柱石,而志趣各異,世所傳兩公齟齬事迹甚多。方文正在江西軍營,聞訃即奔喪回籍,朝議頗不謂然。左公客駱文忠幕中,亦大肆詆毀,一時譁然和之,文正至鬱憤成疾,致胡文忠書,謂「左公遇事掣肘,哆口謾駡,誓以後不與相聞問。」及奪情再起,甫到長沙,即集「敬勝義怠勝欲,知其雄守其雌」十二字,屬左公篆書楹聯以見意,交歡如初。嗣督兩江,力保左公知兵,而左公既握兵符,仍有傲視文正之意。文正用兵主持重,左公深不愜。一日在徽防,忽接浙中來咨,痛詆文正用人之謬,詞旨亢厲,令人難堪。文正覆之云:「昔富將軍咨唐義渠中丞云:『貴部院實屬調度乖方之至。』貴部堂博學多師,不僅取則古人,亦且效法時賢。於富將軍可謂深造有得,後先輝映,實深佩服,相應咨覆」云云。左公盛氣,文正以詼諧答之。蓋文正再出督師,一味行以柔道,功名意氣,與世無爭,但求委曲以濟吾事。蓋心彌苦,而學彌進矣。劉霞仙中丞輓文正詩,有「菱角磨成芡實圓」之句,余讀之喟然,不覺涕之無從。 【 是則採近印活字板《水窗春囈》上卷。《春囈》,無著書人姓名,余繙閱考核,當是湘潭歐陽兆熊所撰。而下卷筆墨不一律,且自稱吾浙者數處。又二卷之末,各附有似條陳、似策論者一篇,體例揉雜,殆坊肆刊以弋利,久必不傳,畧取其關涉掌故、詞句雅馴二三則,登之斯編。】
○169乾隆間河工窮奢極欲
《水窗春囈》述河工當日之奢侈云:乾隆末年,首廳必蓄梨園,有所謂院班、道班者,長年承應。霜降後,復以數萬金至蘇,召名優為安瀾演劇之用,自季秋至仲冬三閱月。即席間之柳木牙籤,一錢可購十餘枝者,亦開報至數百千。買燕窩皆以箱計,一箱則數千金。海參、魚翅之費,皆及萬。其肴饌,則客至自辰至夜半,不停戲不撤席,小碗可至百數十味。厨中煤爐數十具,一庖人專司一肴,其所司之肴進,則出而狎游矣。建蘭、牡丹價亦盈千。河廳裘材,不求之市,每夏秋間,輦數萬金出關購全狐歸、召匠就其皮之濃纎,色之深淺,各從其類,分大毛、中毛、小毛,選擇縫組,勻淨無疵。蘇杭綢緞,每季必自定花樣顏色,使機坊另織,一樣五件,蓋大衿、缺衿、一果元、外褂、馬褂也。其尤侈者,河官宅門以內,無油燈、無布縷,上下皆秉燭。雖婦女纒足,亦不用布也。珠翠金玉,更不可勝計,朝珠、帶板、攀指,動輒千金。若琪■〈王南〉珠,加以披霞掛件,則必三千金,懸之胸間,香聞半里外。衙參之期,羣坐官廳,則各賈雲集,書畫玩好無不具備。 以上皆《春囈》所載,殆得之親見聞者。語雖俚俗,而叙述頗詳,故採之。康祺考河工經費,自乾隆末年而日鉅,河工風氣,亦自此而日靡。當靳文襄時,各省額解僅六十餘萬。及乾隆中葉,裁汰民料、民夫諸事,皆由官給值,費帑已不貲矣,然猶曰恤民力也。嘉慶中,戴可亭相國督河,請加料價兩倍,於是南河歲需四五百萬,東河二百餘萬,北河數十萬,而另案工程,或另請續撥,尚不在其內。一遇潰決,更視帑項如泥沙,冗濫浮冒,上下相蒙,飲食起居,窮奢極欲。蓋自大庾以後,歷任河臣,黎襄勤、栗恭勤二公外,均不得謂之無咎云。
○170水窗春囈記鹽務
《春囈》又記當時鹽務五則。云:「淮鹽額銷引一百二十九萬餘道,每引四百斤。湖南、北居十分之六,江西次之。嘉慶中,浮費日增,情形日壞。至道光十年,陶文毅任兩江,始力加整頓。然淮北改票,淮南則仍舊也。有鎮江包某,行南鹽起家,思出綱商之籍,於陸制軍建瀛初任時,創改票之議,其時董石塘、謝墨卿、魏默深三人爭助成之。初改大旺,幾以一年之銷,盡兩年之引。次年各商裹足不前,岸鹽壅滯,方且為包岸認銷,寓散於總之計,而粤匪東下矣。綱鹽之成法,前人費無限苦心,一旦掃地無餘,亦劫運也!」 又云:「陶文毅之裁根窩,有巨萬富室一朝赤貧者。蓋窩單每引值二三兩,忽改為一錢數分,不許再加,富商所以驟落也。總商黃瀠泰家蓄有數十萬引,其時星使甫入奏,諸商希冀部議不允,而黃則七日專足已先得信,乃令其夥往各處添購。人以為總商如此,必可居奇,而窩價反增於前。及三月[日] 【 《水窗春囈》作「日」。】 後信至,則黃已一引不存,蓋明收而暗棄也。其機警如此!」 又云:「鹽務盛時,鹽政歲享數十萬,運司亦一二十萬,南監掣幾十萬,北監掣最苦,亦二三萬。分司與南掣相等。優差則泰壩五六萬,永豐壩子鹽、漢岸提課皆數萬,即京餉、甘餉解員亦一役數千金。又有官運一差,則視乎其人,盈絀無定矣。候補皆有坐俸,歲各數百金。各省官場,無兩淮之優裕者。」 又云:「淮北改票之始,三年一運, 【 《水窗春囈》作「一年三運」。】 利至倍蓰。其徒手掛號者,亦得厚利,遂改為驗貲,集銀至八百餘萬。而驗貲之中,又有以借貸充數者。票販中有五虎之目,魏默深、范吾山皆其一也。」 右所述,於嘉、道間淮綱興衰利弊,言之極詳,節錄之以備異日鹽法志之採。惟其中涉及魏默深兩事,默深負異才,文章經濟皆有本原,乃嗜利營私,以阿附綱商之故,至不惜熒聽當途,改國家二百年理財之成法。抑且盤踞腥羶,藉牢盆為壟斷,假威叢怨,甘受惡名。讀《古微》諸編,未免為斯人痛惜也!
○171有節之士馮樹堂
晉江陳頌南給諫,以參劾琦善、奕經、奕山,大著直聲。道光癸卯,奕經兄弟漸起用事,時頌南尚居臺諫,朝士謂必有彈章,久之寂然。有湖南解元馮卓懷樹堂者,方留京過夏,館軍機章京陳子鶴家, 【 子鶴,名孚恩,後官吏部尚書。】 乃懷四金謁頌南旅邸,慨然曰:「君之所以遲回者,慮罷官無歸資耳。吾一貧公車,以此為贐。天下不乏好義者,又何患?」頌南笑頷之,率不肯奏。未幾,忽有公車閩人訪樹堂,以素昧平生辭之。其人曰:「爾主人與陳給諫豈舊識乎?何為拒我?」既見,則曰:「先生執義甚高,所以為頌南謀,則善矣。所以自為,吾不知也。此間居停,非穆相鷹犬耶?先生更為鷹犬之鷹犬,又何說耶?」亦出四金贈之為旅費。樹堂再拜受教,卻其金,即日捲裝移寓曾文正公宅。樹堂後宰四川萬縣,卸任客祁門。文正檄飭督辦碉樓,小違意旨,文正對衆申誡,聲色俱厲,樹堂慙忿拂衣去。迹樹堂之為人,嘐嘐介介,蓋士之有志節者也。文正不終任之,何也?
○172江忠源之殉廬州
江忠烈公之殉廬州也,一誤於楚撫崇綸強留援軍自衞,於是公所部益單弱;一誤於廬州知府胡元煒。當公抵六安時,士民遮道留公,方入城繕守備,元煒飾言廬城軍實饒裕,團丁可萬餘人,請速往。公乃留六千人守六安,僅率數百人入郡,糗糧軍火悉無有,城周二十六里,合主客兵裁三千。然以公威聲,將士用命,堅守逾月。元煒乃反以城中乏食,軍火且盡告敵,又令勇目徐淮置梯南門,縋敵入城,遂不可支矣。亂後,郡人為公建祠,仿杭州岳廟鐵鑄秦檜夫婦之例,塑元煒、徐淮像跪祠前,插標大書「通敵犯官」以辱之。蓋痛公之深,惡胡、徐二人之甚也。嗚呼!出師未捷,浩氣騎箕,於公何憾?彼胡元煒是何么麼,以四品方面官而賣城媚敵,陷我忠良,其肝肺橫生,直狗彘之不若也!
○173江忠源救打虎將
侍衞開隆阿者,隸都統烏蘭泰公部下,善射奇中,嘗射虎十數,軍中號為「打虎將」。當江忠烈公初起鄉兵時,敝衣槁項,諸軍皆匿笑,忠烈見開公長揖,開公以為輕己。一日開公出戰被圍,矢且盡,忠烈登高阜見之,急怒馬馳救,血戰數刻,敵散走,始並轡歸營。開公拜曰:「活開隆阿者,公也。」遂握手飲,極歡。
○174江忠源集貲振災
振災之法或輯有專書,或散見羣籍,良法美意,無不畢備矣。近來如江忠烈之令秀水,其集貲振飢,雖稍參權術,而施之沃土,實足弭事變而起瘡痍。當公下車,米價已騰貴,飢民乘機搶掠,投控者二十餘案。公即日弋犯百餘名,置之囹圄。訪有某甲平日最凶惡,為地方害,入之站籠,暴烈日中斃之。隨設局,邀諸紳士先謁城隍神,公袖中出誓神文,問:「諸君肯署名否?」衆唯唯。乃爇香鳴鍾鼓,同跪神前,公朗聲誦誓文一徧,令紳士以次傳誦,詞意森嚴,聞者凜凜。復出扁式二紙,飭匠分造數十扁,一曰「樂善好施」,一曰「為富不仁」,屬紳士分勸殷實之戶,其捐有成數者,即賷花紅鼓吹,以「樂善」一扁,填寫姓名,額諸其門;或推諉慳吝,即以「為富不仁」榜於門首,令地保巡視,毋使藏匿。又凡已捐之戶,給予禁搶告示一紙,犯者照某甲一律處死,其未捐者不給。於是城鄉富民皆欲得告示為護符,數日間,集銀十餘萬。乃乘船親查飢民戶口人數,分段彙冊,即交輸捐之人核數,就近按給,五日一報縣,無分文繳縣繳局。內而丁役,外而紳董,但效奔走,勿涉嫌疑,民心大和,讙聲雷動。而囹圄所羈百餘人,則俟水退振畢,概以枷杖發落,蓋殺一人而全百餘人之命也。勸分之法,以彰癉之術行之,故收效較速,後之良有司宜取則焉。 【 按:「樂善好施」四字,乃國家旌善之定式,著在《會典》,似宜別易四字,如「好行其德」、「救災恤鄰」之類,方與欽旌有別。】
○175曾國藩家眷不廢紡織
安慶復後,曾文正公駐節其中,眷屬由湖來署。夫人歐陽氏率冢婦劉氏,不廢紡織,每夕姑婦共一燈,以紡紗四兩為課。侯夫人本健婦,前見公家書,稱夫人在京育子女,能不召穩婆。其冢婦即霞仙中丞女也。家風樸儉,為世俗宦家所希有,然亦非可強學者。
○176孫星衍寧得改官不受人惠
孫淵如先生以鼎甲散館,以賦中用《史記》「匔匔如畏」語,和珅斥為別字,抑置二等,改部屬,前筆已紀其畧矣。嗣聞常州友人云:故事,一甲進士,散部仍可奏請留館,時珅掌院事,欲先生過其第面商,先生卒不往,曰:「吾甯得上所改官,不受人惠也。」又由編修改官可得員外郎,前此閩中吴文煥有成案。或謂:「君但一見,可仿辦。」先生曰:「主事終擢員外,何苦汲汲求人。」彊毅有守如此,世奈何專重其文學乎?
○177孫士毅濟變之才
仁和孫補山節相士毅,久歷畺圻,機牙肆應,世皆推為濟變之才。任川督時,駐節前藏,督辦軍需。適有梅勒子二等侍衞某,奉旨省親,勢張甚,至裏塘,從騎鞭撻夷人,烏拉逃散,糧臺因之延誤。委員飛禀報聞,公即通札各站:「風聞有某人騷擾驛站,今發到令箭一枝,不拘何處擒獲,許以軍法從事,本院已夾片密奏矣。」并於沿途張貼示諭,某聞之不敢馳驛,星馳鼠竄而去。越旬日,接後藏來信,某侍衞已至軍前矣。幕府諸君曰:「中堂此舉,似太過。」公曰:「委員擒獲必告我,無此大膽,竟正法也。且某雖驕蹇,亦非癡兒,見此告示,亦無自就顯僇之理。吾恐其崛強,故以密奏嚇之。此等瑣屑,亦不值凟聖聰也。」 又公自藏凱旋,已返成都,惟留一道二府籌善後,尚欠商上銀二十四萬,須迅束[速]解往。藩司聞嘉言拘滯,不肯遽發。糧臺道府之先回者,恐以遲延誤大局,羣起力爭,藩司堅不允。公曰:「君等為邊陲用兵,若過惜經費,豈能集事?藩司計臣,鈎稽乃其專責,何妄爭也?」越數日,親拜藩司,謂:「入藏諸公用帑太費,自須嚴核。但臬司以下,均有經手,惟君無所迴護。本應老夫自行,緣新自藏回,且批準多出吾手,亦應廻避。奉煩一行,明日即當移檄。老夫七十外人,尚往返雪磧萬里,不覺過勞,君壯猷強仕,尤宜勉力報國。塞外望帑如歲,遲恐生變。行期一定,當為摺報起程。」語畢辭出,並道珍重而別。藩司籌思無策,即日釘鞘,且多給委員盤費,飭令星夜趕行。公後見藩司,不復道及一字矣。道府等偶 【 (偶,疑俱)】 稱快。公曰:「好藩司。諸君當時原未免太不撙節,若彼毅然請行,我轉不敢遣之矣。」其權變多類此。
○178百齡治河
嘉慶庚午,百文敏公督兩江,值李家樓漫口,上諭令持節兼治河。復以吴大司馬璥為監理,鹽院阿勒精阿為協辦,會同河督陳公鳳翔籌商堵塞。文敏既抵工,議開引河,築長隄,粗有就緒。忽接陝督書,言「塞外大雪封山,來歲春融建瓴而下,施工愈難,合龍宜速。」文敏乃躬督員弁,鳩工庀材,下掃築壩,無間昏夜,勒限三月二十一日午時合龍,龍竟合矣。越日三更,天大風雨,繼之以雪,祁寒如隆冬,大壩蟄陷數十丈,壩下水沸如百萬軍潰。公聞信,偕吴、阿、陳三公親自坐掃河上,官兵人人用命,聚鐵數萬斤鎔之,先投其半。約三刻許,覺腥氣撲鼻,泛出赤黑水二股,可四五里。掀翻少定,復以其半灌入,將軍掃巨舟載而沈之。俄頃,波平如鏡,始報鞏固,計距合龍已兩日云。明晨文敏詣龍王廟行禮,僚屬以至卒徒排侍左右。公分班向之叩謝,衆大駭,但聞「卑職不敢」、「小底不敢」之聲,溢於兩耳。公喟然曰:「當時在壩上,何分「大人」「卑職」「老爺」「小底」耶?驚濤一刷,貴賤同流,諸君不顧身命,為朝廷出力,皆吾好兄弟、好朋友。」指頭上紅頂曰:「永矢此心,此物人人可戴也。」衆均崩角,有泣不能起者。公真宰相才,能任艱鉅,尤能得人心,覺挾纊投醪,古人不得專美!
○179百齡吏治精勤
兩江總督管領四藩,兼轄鹽、漕、河三大政,每日公牘,朱出墨入以千計。異時督臣以漕務歸漕帥主政,河工歸河帥主政,而鹽務則運司以下分任之。三省刑名錢穀,復諉為廵撫專司,迹似遺大投艱,而實不過坐嘯畫諾。其和衷讓美,反可博寛厚之美名。百文敏公為使相時,吏治精勤,性好延攬總核,河漕諸帥,轉拱手受成,而三省地方要公,釐剔之不稍旁貸。其時江西、安徽、江蘇兩司,無事必十日一禀,每禀必紅箋數十番,通省公事,一一皆如侍坐面談。文敏每親筆批答,雖卑官下吏,亦間及之,一時吏道肅然,人爭奮勉。故雖屢遭抨擊,而仁宗眷之益深。每語諸大臣曰:「百齡辦事才也!」六七十年來,滿臣任畺寄者,幹練恢宏,當推公為第一。
○180湯金釗父設局施藥
蕭山湯文端公督學江蘇,值吴中連年疾疫。其封翁令公捐貲在蘇州設局施藥,計三年,所活不下萬人。當時藥局事務皆以名醫張又新主持,人多不知為學政所施也。張,吾縣人,余幼時聞此事,後見梁恭辰《池上草堂筆記》亦載之。
●郎潛紀聞四筆卷八
181楊海梁練兵 182葉觀國視學廉勤盡職 183孟超然代總督却壽禮官民大快 184方觀承片語回天 185方觀承逸事 186曹學閔俠骨熱腸 187浦霖誣良得報 188英和孫玉庭之進退 189科場嘉話 190考卷中之詩讖 191年羹堯家塾門聯 192洪亮吉諍言進董誥 193黎世序創碎石填河 194黎世序之峻介 195吴省蘭恩待故舊 196俞陶泉死於窘辱 197陶澍創彙題之法 198水師提督顏鳴皋 199陳理救釋難婦德及子孫 200李奕疇平冤獄連生六子 201刑部尚書陳若霖 202阮元一舉而三善備 203乾隆癸未科後十名換前十名
○181楊海梁練兵
楊海梁撫部,習聞忠武公庭訓,精於練兵,以故蒞豫三載,營政改觀。公暇輒率標弁出郊射獵,轅下士皆戎裝輕騎,張弓挾矢,背鷹牽犬,不令而從。出城三五里,即張兩翼,偶有狐、兔突起草間,公目視某弁,即某弁絕塵而馳,矢無虛發。偶見飛雁,公顧語諸弁「為我彈幾隻來,中首或尾,及左右翼」。弁應聲立馬陣前,仰天一彈,雁應弦墮,所中悉如所命,衆齊聲喝采。比晚歸,馬首懸禽,各纍纍矣。僚屬嘗問公訓練之法,公曰:「練兵不易言。吾平日所練,軍容、軍聲而已。欲使人人有勇知方,非十年不可得。其要首在選鋒。平時須擇年力強壯者,置於左右,為延教習,令學兼技,越數日,合操一次。每日派三四人值班,與講忠義,察其才具心術,樸誠而勤事,然後試之當小敵。試而效,方可緩急倚任矣。」又云:「平時分習,重在技藝精熟;按期合操,重在步伐整齊,不可偏廢。至陣法,則舊圖具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公真知兵哉!可謂將門出將矣。其先擇選鋒之道,即古人所謂「黑雲都背嵬軍」,子弟兵皆此類。驍勇莫敵,恩義素孚,蓄其銳氣,而得其死心,自可一以當百。夫督曰「制軍」,撫曰「撫軍」,平日不知整軍經武,側席求才,倘彊圉猝驚,果何所恃以弭變歟?
○182葉觀國視學廉勤盡職
閩中葉毅菴宮詹,乾隆間屢司文柄,廉勤盡職,至老不衰。初督滇學,諸城劉文正公適奉使至,見公喜曰:「吾見館閣諸君,一出學差,無不面豐體胖,今君如此清癯,殆半為校士清勤,半為官署冷淡,不媿為吾門下士矣!」視學粤西,值乙酉選拔之期,有某生為巨公壻,挾權要人手書,諄諄相託。宮詹得書,立焚之,不置一詞。榜發,其人不與,閤屬翕然。按試各郡,約束丁役,無額外靡費。比任滿,代者以地方供應事,釀成大案。撫臣劾奏學臣某按臨之處,較前任學臣葉觀國多派人夫至七百餘名,代者竟罹重辟。 【 紀此則後數年,余宰江陰,為學臣駐節地。時,學使瑞安黃某,家丁胥役,狐假虎威,每出棚行李不過需夫一二百名,及回棚,多至十倍,雖庖丁、鬀髮匠,莫不滿載而歸,其關防可想。觀宮詹舊事,不禁感慨係之,補注於此,以垂烱戒。】
○183孟超然代總督却壽禮官民大快
孟瓶菴吏部超然,亦閩人,清操雅望,與葉宮詹埒。吏部督學四川時,總督某廣納苞苴。值其壽辰,吏部書楹聯為祝,不受,以己署銜欵為言,仍不受,意輕之也。 【 川省學政,例須總督出考語,瓶菴又以部曹奉使,督臣蓋藐視之,而壽辰之獻納所望者奢也。】 吏部乃即日造督署,攜一椅坐頭門外,各屬送壽儀者,悉為簿錄而卻之。曰:「大人清廉,不收禮。我送微物且不收,何況所屬?有混行饋賂者,我必立揭部科。」凡危坐三日而始去。總督為之奪氣,蜀中官民大快之。 【 按:吏部家世寒微,其封翁,藩署茶役也。鄉試揭榜日,封翁隨官入內簾,繕至解元名,不覺大笑,衆官詢知即其子,乃各起立拱賀,先送之出。閩人傳為佳話。比吏部成進士,入翰林,典試督學,封翁尚健存。故吏部自學差報政還朝,即丐養不復出。其惇篤內行,澹於榮利,時論尤以為不可及。】
○184方觀承片語回天
乾隆某年春,上廵畿甸,突有村民犯蹕,手攜兵器,為扈從侍衞所格。詰之,曰:「直隸人。」上震怒曰:「朕每年春秋兩廵,累及近畿百姓,固應怨。然兩次所蠲免錢糧亦不為少,竟不足以生其感乎?是殆有主之者矣。」時總督方恪敏公方於卡倫外迎駕,一聞此事,飛騎追上,而乘輿已前行。公乃疾趨伏道旁,大聲呼曰:「臣方觀承奏明,此人是保定府中一瘋子也。」上聞,稍回顧,而乘輿已入宮門,立傳軍機大臣入對,上曰:「頃犯蹕之人,據方觀承奏是一瘋子,不知確否?」軍機大臣叩頭奏曰:「方觀承久於直隸,所奏當不錯。」上曰:「既如此,即交爾等會同刑部嚴訊,作瘋子辦理可也。」諸臣復叩頭出,即日在行帳中定案。當是時,衆情危懼,倘深文讞鞠,嚴究主使,必多株累無辜。世謂恪敏以片語回天,真得大臣之體。康祺敬維高宗皇帝聖神文武,威德覃敷。況正國家全盛之時,民情熙皞,即頑民梗子,亦斷不甘為梟獍,驚御蹕之清塵。然則手執兵器,衝突儀仗,非瘋子無知,孰敢為此?恪敏蓋心知其故,故不待詳察,毅然奏聞。否則如此大變,雖親信重臣,安可以一言消弭乎?
○185方觀承逸事
姚姬傳先生嘗述方恪敏公逸事云:公五十外尚未有子。撫浙時,使人於金陵買一女子,公之女兄送之至杭,擇日將納矣。公偶至女兄所,見詩冊,有舊友名,問之,乃此女攜其祖父作也。公曰:「吾少時與此君以詩相知,安得納其孫女乎?」即還其家,助資嫁之。公年六十一,室中吴太夫人有娠,是生勤襄公維甸,復為直隸總督,繼公後。此亦公厚德之一,人鮮知者。姬傳,公鄉里,故言之特詳。
○186曹學閔俠骨熱腸
曹慕堂宗丞學閔,與紀文達公同充翰林院辦事,會有高才英俊八九人,與同館爭名相軋,同中蜚語,院長深嫉之,將以白簡從事矣。時文達亦負時譽,在危疑中不能自白,惟枯坐清祕堂,與同事相歎咤。宗丞獨奮起拍案曰:「諸公以此事為真耶?則數人者,皆輕薄子耳。奪官何足惜?如灼知其枉耶,則所辦何事,而噤口如寒蟬乎?」乃邀同人詣院長前,宗丞婉請曰:「據公所聞,此數人者褫不蔽辜矣,然公此語何來?倘彈章一上,事下刑曹,無佐證,不能成獄。願先示告者姓名,並列爰書中。」院長沈吟久之,事獲已。後數人皆通顯,無知此事由宗丞解者,宗丞亦終身未嘗自言。又其同年陳裕齋侍御,四十餘無子,有所沮格,不能娶妾。宗丞鳩貲買一女送其家,後舉一子。侍御夫婦相繼沒,有壻謀踞其遺貲,百計媒蘗。孤兒孀婦,且旦夕不自存。宗丞又率衆同年仗義逐壻,其家乃安,侍御子得讀書成立。此二事,文達紀之《閱微筆記》中。余謂前一事關係十數人官階名節,得宗丞一言而解紛,固足見風裁之勁峻。後一事篤念故舊,卵翼孤雛。讀朱公叔絕交之論,西華東里,漂泊無依,覺任彥昇結客一生,惜少此俠骨熱腸之良友也。
○187浦霖誣良得報
錢南園劾罷東撫國泰, 【 詳見前筆。】 和珅深銜之。南園旋出為湖南監司,珅密屬本省大吏,搜剔其短,久之不得間,最後浦霖為廵撫,乃以鹽務陋規傅會成獄,褫南園職,卒於京師。未幾,閩省虧空案發,浦霖逮問入都,問死罪。當南園喪車南旋,路過菜市,正浦霖押赴伏法之時。靈轝與囚車相摩擊而過,一若不先不後預定其時,而巧使南園親見之者,士論為之大快。世之媚勢要而誣良直者,鑒之哉!
○188英和孫玉庭之進退
道光初元,英煦齋協揆建言:「外省衙門一切陋規,都干例禁,歷來有裁革之名,無裁革之實,甚至日益而取盈焉。不若明定章程,酌與定數,俾與養廉之法相輔而行,庶廉吏有例內之補苴,而貪吏不得為額外之掊克。」上頗韙其言,通行直省督撫核實議奏。嗣各省奏覆,率多依違其說。最後兩江孫寄圃節相奏至,抉發流弊,並痛斥剏論之謬,以為斷不可行,語甚切直。時英已入直樞廷。內監將孫摺發交軍機大臣,傳旨令英和不必閱看。頃復召諸樞臣入對,又令回避。未幾,諸臣出,即傳旨英和不必在軍機處行走,而定陋規之議,遂寢不行。蓋宣宗詳覽孫摺,洞見外省情形,頗咎英相之輕發此論也。一時中外物議,遂謂英之獲譴,孫實齮之。至道光五年,南河高堰壞,運道阻梗,孫節相交部嚴議,應革職,上賞給編修,仍留南河効力。繼因滯漕二百萬石不能渡黃,議改由陸運,請帑至百數十萬,英公適筦戶部,以請數太多議駁。又時英公主海運之議,孫公獨以為不可,又與計相所見不合。事頗上聞,復革去編修,勒令回籍。一時物議,又謂孫之獲譴,英實擠之。平心而論,陋規之定額,萬不可行。議減議裁,尚苦積重難返,況可明頒令甲,予貪吏以掊克之權?陋規果定章程,則陋規外之陋規,必至如麻而起。 【 近人黃體芳為翰林時,曾劾京外官收受門包陋規,力請禁革。及視學江蘇,改門包為帖敬,且倍增其數。棚規勒索極苛,凡兩邑同棚及歲科併考之屬,俱令分棚增規。又江蘇學院駐節江陰學署,上下開銷,向由縣署支給,即陋規也。前數年改為每月饋二百金,由學轅自備,雖不省費,稍省事矣。自體芳蒞任,以二百金為例入之項,凡學署輿馬、夫役、什物、工食,甚至賓客、妻孥之所需,無不朝夕婪索,視若固然。為之令者,多至百孔千創,涕泣求去。此即陋規外之陋規也。】 官既飽其慾壑,而幕友、家丁、書吏、差役亦必別剏新規,層層朘削,小民何以堪此?英相生長京師,殆未深悉窮檐疾苦也。至於海運初興,本無把握,而京倉根本所在,又未可專恃此茫茫瀛澥,為轉運之良圖。況海運興則河運廢,自淮揚至通州,衞弁、漕丁、柁工、縴夫及沿河貿易商賈、食力小民,計不下數十萬,一朝失業,隱患方長。孫公力阻海運,蓋亦通籌大局,初非瞻顧梓桑,更非有意與計臣為難也。若夫二相之進退,則聖明自有權衡,互相排軋之說,出自庸夫淺見,焉足據乎?
○189科場嘉話
前筆曾紀羅侍郎文葰視學兩浙,舉優貢六人,後三人分占鼎甲,時稱盛舉。頃閱《潘文恭相國年譜》,載嘉慶十二年,公督浙學歲科試竣,會考優貢,得方楙朝、凌銓、黃安濤、姚樟、趙存洵、來學醇六人,黃旋中式鄉試,補以方廷瑚。後數年,凌、黃、姚、趙、來先後入詞林,二方亦登乙榜,無一人以明經老者。亦科場嘉話,可入摭言者也。
○190考卷中之詩讖
嘉慶四年己未會試,闈中得一滿洲卷,其律詩尾聯有「早知溫室樹,終待鳳鸞聲」之句,四座傳觀,識為偉器。拆卷則覺羅桂芳,八旂知名士也。不數年間,由翰林躋卿貳,入南齋,直樞府,屢掌文衡,雖享年不永,而身後加尚書銜,賜諡文敏,榮亦至矣。攷唐賢論詩,每以吐屬清華,占名位之遠到,或竟有是理也。
○191年羹堯家塾門聯
年大將軍威權氣燄,蔑視百僚,獨於延聘塾師,虛心折節,極其忠敬。嘗於塾門懸一聯云:「怠慢先生,天誅地滅;誤人子弟,男盜女娼。」周觀察廷燮曾為將軍主家塾,親語諸人云。祺謂將軍此聯,語氣粗獷,塾師見之,無以為地,蓋不怠慢中之怠慢也。然余游覽通都大邑,竊見世之擁皋比稱大師者,或囿於帖括,而經義多荒;或偏於文藝,而行誼不講,求其懃懃懇懇,思為門牆後起保身家成才德者,百無一二焉。村學冬烘更無論矣!夫尊之如嚴父,敬之如大賓,而且尸位素餐,聽其成敗,果有冥譴,安得為若輩寛?阮吾山侍郎嘗謂「士君子無持刀殺人之事,惟庸醫誤人性命,庸師誤人子弟,其罪無殊於手刃。」痛哉斯言!
○192洪亮吉諍言進董誥
富陽董文恭相國,守東山宗伯家法,一生謹慎,未嘗以疾言厲色加人,管部事亦和衷協恭,從不稍持異議。丁內艱歸,不走府縣馳道,曰:「吾尊朝制也。」以事投文,犒主文者必厚,曰:「府史無祿,不欲由我薄之。」長子淇以廕官戶部郎,中年夭折,公悲咤不已。一日語諸門生曰:「予自問生平無大譴,西河之痛,天何罰之酷耶?」衆咸曲慰。洪稚存編修獨率爾對曰:「師安得無譴?師秉國鈞,上之宜法皋、夔、伊、傅,次亦當效房、杜、范、韓,若庸庸祗祗,等孔光、石慶之所為,不能造福,即有餘殃。慎無以無譴自恕也。」文恭惘然久之。逾時,適有分發掣籤一案,蓋選人多賄吏求善地,事發,議窮治,應罹爰書者數十員。文恭方掌吏部,力言於朝,謂「微員下士,來自田間,不識禁令。或以笠屐所經,熟其風土;或有葭莩足託,資其饔飱,與指名鬻缺者大異。請恕其既往,禁其將來。」乃治吏而不及官,獲全甚衆。或謂公平日不露鋒稜,是舉獨偘偘抗議,蓋編修無慚諍友,而文恭亦能受盡[藎]言矣。
○193黎世序創碎石填河
黎襄勤公初擢河督,年纔四十,人呼「小黎」。自以新進資淺,於各督撫皆執禮甚恭,侍坐隨行,唯諾維謹。而一涉河防公事,則持論諤諤,不稍媕阿,正身率屬,崇實耐勞。在任十三年,了無蟻穴之隙,省國家公帑無算。性清介澈骨,無妾媵,無玩好,晚年獨居於外,二子皆布衣蔬食,不為貴公子也。以用碎石代掃工,實著奇效,而中外浮議蠭起,憂勞成疾,體瘠於柴,歿時僅五十三歲。宣宗震悼,以詩挽之。建專祠,予上謚,皆出特恩,不由乞請。公病時有羣鶴來,盤旋空中月餘,公歿而去。又天現白氣成大圈者三,時方正月,無雲而雷,皆異徵也。嗣後河上官民,衆口同詞,稱公已成河神矣。聰明正直,固應歿而為神。 【 按:襄勤初創碎石工,料販失利,官吏亦不便中飽,浮議即由此興。一日公乘舟勘工,忽於船頭見一聯云:「秦始皇抽梁換柱;黎世序碎石填河。」襄勤不為動,浮議旋息。今南河之碎石,東河之塼工,後人仿行,皆大為修防之利,而當時衆口訾毀,朝議幾為所搖,可見勞臣任事之難矣。塼工創於栗恭勤公,以東河無石可採,故代以塼。蓋兩公同一用意,藉省帑項耳。】
○194黎世序之峻介
襄勤素嚴正,最惡請託。其妻弟王某以知縣分發安徽,時皖藩徐君由河廳遞升,皆公保薦,蓋公之門下士,常通音問也。妻弟欲得一書,不敢自言,公夫人亦不敢代請,乃屬幕府婉達。公慨然曰:「作官貴自立,苟有建樹,何待人言?王某非吏才,為說項,祇自欺耳。」言之再言,始勉允。命記室曰:「答徐書中但添『乘某到省之便』一語,不可稍露干請意。」其峻介如此,世之位高權重者,盍取法之?
○195吴省蘭恩待故舊
吴省欽、省蘭兄弟,皆和珅黨,其品詣不足論,文、詩皆典麗可觀。省蘭字白華,待故舊頗有恩紀。有顧賓臣者,小厓侍讀顧成天之晚出子也,與二吴同縣。賓臣以四庫館謄錄留京師,偶與輦下豪士博,一夕罄十二萬金。白華知之,痛斥諸博徒,搜賓臣橐,尚餘萬兩,為摒擋上庫,得補北城指揮,三年陟霸州牧。霸固衝繁,賓臣豪益甚,又不善經理,不數年虧帑至十萬,已登白簡矣。例當立決,賓臣尚泰然。白華對之流涕曰:「是癡兒,今奈何?」乃與同鄉數君謀,乘查封時代呈樞府,備陳:「奉職無狀,不特孤負天恩,亦且隳棄先德。先臣昔值書房,高宗皇帝在藩邸,賞賚書畫頗多,今既不敢藏匿,更不敢同籍沒諸物一體造冊,敬具另單,恭封呈繳。」仁宗覽之惻然,獄上,得改長繫。是舉也,固由聖人之篤念甘盤,不惜屈法以全其後裔,而白華之委曲護持,不忘故舊,未可謂非一節之長。古人撰《厚德錄》,亦豈盡求完行而登之哉?
○196俞陶泉死於窘辱
俞陶泉都轉,即二筆所紀道光中陶文毅公,初改鹽法,特保為兩淮運使者。敏於吏治,任事數年,裕課釐奸,大著成效。後卒於任,上下惜之,皆謂由卓文端相國窘辱所致。蓋文端為都轉座師,因庫案應賠,曾郵書索助千金,都轉勿應。適文端以侍郎主江南試,北還過揚州,都轉謁之舟次,鹽大使錢某亦來。錢為文端座主次軒觀察之子,文端引之上座,而處俞於下。錢以屬吏不敢僭,文端力強之。坐定,乃垂涕謂錢曰:「我非先師無今日,尊門恩誼,沒世不忘。近日世風澆薄,乃飲水而忘其源,大可慨歎!」詞色甚厲。語畢,執錢手入艙午餐。置俞於外,不復顧。都轉慚恨歸,不數日遽歿,殆會逢其適也。康祺竊謂賠繳庫項事屬因公,求助友生,恆情所有,與挾長挾貴,以藉端索賄者不同;與非親非故,而妄意通財者亦異。兩淮著名膏腴地,俞雖處脂不染,苟分歲祿之什一,已足以報命師門。縱使析義甚精,謂千金近於傷惠,或減其數,而婉詞致饋,人亦當曲諒其清廉,乃竟靳惜錙銖,空函覆答。在旁觀必議其多藏而吝,故於師長且薄情;在當局並疑其驟貴而驕,故於京堂敢蔑視。取怨之道,實由於斯。然如文端者,貴為卿貳,尊為人師,又新持衡文大邦之節。前此罰賠庫欵,在朝廷原惡其溺職,姑示薄懲。傾家方謂之公忠,斂費己鄰於矯詐。當其時,倘平生故人有稔我窶艱,割貲相助者,尚在可以取、可以無取之列。至移書告貸,人不之應,一笑置之已耳。即素量褊隘,見其人而情不能忍,微詞譏之亦已耳。夫舉主門生者,世俗之私情;上司下僚者,國家之定分。運司為全綱總核之大吏,主考尤三年一到之貴官,當主賓晤對時,自必萬目同瞻,兩隄如堵,乃挾小嫌而昧大體,以堂堂皇華星使,而怒罵號啼,忽恭忽倨,始則尊卑倒置,故作激昂之詞;繼則親疏過分,顯示屏斥之意。取瑟而面拒孺悲:鳴鼓而親攻冉有,己則快意,人何以堪?憤氣蟠胸,一瞑不視,伯仁由我而死,即施之常流,尚滋物議,況俞為時局倚賴之人乎?文端平陟公卿,立朝尚無大玷,觀此一節,殆非休休有容之度矣。
○197陶澍創彙題之法
故事凡以孝子、悌弟、節婦、貞女奉旨旌表者,每名例給牌坊銀三十兩。孝子、悌弟不常有,而各省節烈婦女行合旌典者最多。藩庫開支,頗成鉅欵,而所領坊銀往往為吏胥乾沒,或反索酬於被旌之家。一婦得旌,費百餘兩,窮簷苦節,其何以堪?陶文毅撫蘇,創為彙題之法,嘗以一疏請旌常州府武進、陽湖二縣貞孝節烈婦女三千十八人;一疏請旌江甯府上元、江甯二縣貞孝節烈婦女五百餘人,各建總坊以表之。復慮各省不克周知,將全案付梓,咨行仿辦。嗣後坊銀雖奉部停給,聽各家自行建坊,而潛德幽光,無復鬱而不發。此雖小事,亦非拘守文法之大吏所能毅然行之也。
○198水師提督顏鳴皋
廣東梅州人顏鳴皋,少負豪氣,敏於讀書。遇一相士,謂他日當以長鎗大戟取功名。顏■〈強,口代弓〉其妄,攻苦益力,年三十矣。急於進取,居父喪,禫服未終,應試入學,鄉人攻訐之,被斥。或謂之曰:「相士之言驗矣,觀君骨相魁梧奇偉,異日為朝廷寄閫外任無忝也,安事役役毛錐子為?」顏韙其言,誦讀之暇,間習騎射。越歲一試冠軍,旋登武科。比應會試,以出身文士,武備究非夙嫻,外場僅列單好,而策論則洋洋數千言,動中肯綮,場中無與埒者。同考官亟賞之,姑呈之主司劉文正公。公讀竟,擊節曰:「此名將才,祭遵、羊祜之流也。」擢登上第。後歷任海疆,沈雄儒雅,轄境倚為長城。官至福建臺澎鎮署水師提督,以功名終。
○199陳理救釋難婦德及子孫
康熙初有陳理者,本越中舊家,因官廣西平樂府司獄,遂入籍。桂林孔兵之亂,曾救釋被掠婦女千餘人,恐不得脫,遂自焚其廬。事平,幸得回籍。後長子允恭,登康熙甲戌進士,官至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次子廷綸,康熙庚辰進士,官至廬州府知府。孫齊襄,雍正七年舉賢良方正,官至廣饒九南道。次齊叡,官鎮江府通判。次齊賢,官鄜州府知府。次齊芳,官監利縣知縣。次齊庶,官刑部員外郎。齊賢、齊叡、齊芳、齊庶,皆雍正元年舉人。次齊紳,乾隆壬申進士,官翰林院編修。其曾、元輩科第不絕,尚有文至御史,武至總兵者。世皆謂救釋難婦之報。顧因果之說,自有專書紀述,迹其簪纓累葉,蔚成大家,其世德亦復可想。同祖兄弟同榜鄉舉者四人,洵科名佳話所罕見者。
○200李奕疇平冤獄連生六子
夏邑李書年尚書奕疇,陳皖臬時,平反霍邱范二仔一獄,近出書詳載者多矣。予擬輯本朝以來各省大獄,專為一書,故是編不復采錄。惟聞尚書五十餘尚無子,自平反此獄後,連生六子。尚書為乾隆庚子進士,至道光庚子,公長子薇生觀察銘皖,適捷南宮。時尚書健存,重宴瓊林之日,挈觀察入座,與新進士叙先後同年,復蒙恩賚駢蕃晉銜宮保,亦二百年未有之盛事也。
○201刑部尚書陳若霖
閩縣陳望坡尚書,敭歷中外數十年,以樸誠仁恕結主知,由刑部司官外任司道,久掌封圻,入為大司寇,用法無不持平。嘗曰:「吾儕治獄,不能惟明,遑云克允?唐虞之世,以堯舜為君,皋陶為大李,而一則曰『罪疑惟輕』,再則曰『甯失不經』,其不敢自信如此,則寛嚴之間,必有道矣。」當陳臬楚北時,勘辦秋錄,以失出十五案為部臣指駁。仁宗諭曰:「陳若霖刑部老手,何至失出十五案之多?」坐降四品頂戴,拔去花翎。或有以此相詰者,公曰:「此我心安理得事,君何問焉?」長刑部日,尤以汲引人才為己任。鼓舞作興,人樂為之用。其後西曹中推能手外簡藩臬、督撫錚錚有聲者,皆公夾袋中人物也。公貌古口訥,不喜趨承。初由翰林改部,惟日坐司堂理牘,堂上官不識其面。值和珅初伏法,其僕劉禿者, 【 按:即劉全。】 已擬遠戍。故事,凡遣犯由提牢官點交差役,解往順天府衙門發配,他司官弗與聞。是日適公當月, 【 按:各部每日例派滿、漢司員各一人,入署值宿,謂之「當月」。按司輪派,如刑部十七司,則十七日一輪,輪應某司,則某司滿、漢司員同值。】 念係重犯,親身押往,索取順天府收文。旋有科道參奏,遣犯劉禿聲勢尚赫,臨行夾路餞筵,絡繹不絕,以致發配三日,尚未出京。上震怒,立召刑部六堂,斥以所司何事?各堂官噤無以對,磕頭出,即聯騎入署,傳各司官詰之,司官亦茫然。公方坐司堂讞獄,聞喧嚷聲,詢得其故,緩步至堂上,拱手曰:「劉禿一案,咎在順天府,與本部何干?司官某日當月者也,劉禿於是日出禁,司官即於是日親身押交順天府,立取本日收到印文為據,順天府無可諉也。」因就懷中出一紙呈上,各堂官囅然曰:「是不難覆奏矣。」由是公譽望大起,大少司寇即以公名達天聽,歲擢年遷,遂躋極品。蓋公性本敦篤,而遇事復出以詳慎,當其備官郎署,固早儲公才公望矣。 【 按:世俗稱老于刑部者,鮮克保全終始,且後人多不振。惟尚書進退以禮,克永終譽,兼享高年,子孫鼎貴。今螺洲陳氏仍為閩省甲族之冠,士大夫果以誠篤為體,廉明為用,何官不可為歟?】
○202阮元一舉而三善備
嘉慶十九年,江北旱災,流民充斥道路。阮文達公方為漕帥,由淮安催漕至袁浦,中途有飢民萬餘,攔輿乞食,勢頗洶洶。時漕艘銜尾而北,水淺船遲,公立發令箭,傳諭押運文武官,每船添雇縴夫二十人,以利輓運。適江南十餘幫在境,恰有五百餘艘,俄頃之間,萬餘飢民皆得食,歡聲雷動。蓋此令一出,漕船得速行,飢民得裹腹,而又分幫安插,弭變無形,誠一舉而三善備也。文達以大儒為名臣,故經綸優裕如此。
○203乾隆癸未科後十名換前十名
乾隆癸未科,禮闈放榜,當未傳臚時,前十本姓名,外間已有所聞,衆知為褚廷璋、蔡履元、商衡、李調元、吴霽、董潮、程沅、馮丹香、齊■〈羽虫〉、張秉愚也。蓋閱卷諸臣中或識其筆迹,或記其策語,偶洩機緘,立時傳播。他科亦間有之,不足異也。其第一名褚君,即長洲筠心學士,與同郡某顯宦有隙。適是科閱卷諸大臣,以諸城劉文正公為領袖,所定前十本,將進呈時,某宦思中傷褚,因語文正云:「外間早已迎新鼎甲矣。」文正生平守正,亦不知機詐,聞之勃然曰:「人豈疑我有私乎?既有此言、盍改諸?」遂將第十一至二十名之秦大成、沈初、韋謙恆、董誥、孫效曾、費南英、祝德麟、李家麟,孫良憲、曹焜卷進呈,與前十本互易,而褚君不得大魁矣。是舉固由文正秉性狷直,過避嫌疑,於弭謗則為良圖,於衡才則為失職。揆諸義理,不必悻悻至斯。然鼎甲為進身之榮階,得失豈無定命?其臨時更易,彼信此絀,殆仍由諸君之福命為之。彼某顯宦者,亦枉為小人而已矣。
●郎潛紀聞四筆卷九
204陳奉茲斡旋卓爾碼加封 205魁倫興福建虧空大案 206黃氏女 207洪氏女 208克復雲南 209聖祖對前明禮文隆渥 210五房六宰相 211王安國窮理持正 212為人奴者上言致死 213裴宗錫官安徽休養生息 214君子相交 215孝子黃洪元為父報仇 216李宗瀚為生祖母服斬衰三年 217李宗瀚文采風流 218李宗瀚孝思純篤 219陸隴其收義女使成佳偶 220乾隆召紀昀屬對 221陳汝咸力闢異端 222命世奇才黃性震 223李長庚翰墨風流 224小襄毅公藍廷珍 225韓鼎晉上疏禁賭 226陳宏謀判案以公為法
○204陳奉茲斡旋卓爾碼加封
德化陳東浦撫軍奉茲,以進士為四川知縣。值金川作亂,大兵過境絡繹,大吏多委以苦差。公主礮局及修葺橋路,常居口外山谷間,瀕危者屢矣,大吏亦不垂憐也。有三雜土司者,地當進攻金川之孔道。大兵猝至,三雜長卓爾碼,婦人也,疑無罪何被伐?閉門相拒。將校大譁,謂三雜亦畔,宜先攻破之。公疾行告將軍曰:「三雜非畔,未知國家討金川,於彼境特假道耳。請以單騎往察而開諭之,毋勞兵力。」將軍從公策。公立馳往,宣布朝旨,不數語,卓爾碼即撤守者,具狀上謝,且軍過供奉甚謹。將軍以土司勞勩上聞,得旨襃奬,並加封賢順美號。卓爾碼大感激,謂「陳公活我,又予我以榮也。」率其屬鑄像事之,越久不替。公在蜀中二十七年,始以軍功洊擢至開府。勞臣進身之艱難,蓋與循資遷轉者有間,而卓爾碼一役,則尤有裨邊務者也。
○205魁倫興福建虧空大案
乾隆末年,福建虧空之案,人皆歸咎魁將軍,不誣也。時閩省吏治極敝,倉庫皆空,福州將軍魁倫鎮閩久,洞知其弊,偶與督撫有小嫌,遂決意舉發。魁幕中有閩人林喬蔭,為草奏摺,敷陳詳盡,大動上聽,即授魁倫代總督,使窮治其獄。獄成,州縣罹大辟者二十餘人,藩司先以驚怖死,道府俱褫職,總督伍拉納、巡捕[撫]浦霖並逮問入京。純廟震怒,廷訊日施大刑。越日,即押赴市曹正法。通省大吏,惟臬司在事外,同時適以冤殺七命為人舉發,時甫擢陝藩,已起程,亦奉部文追回正法。而魁倫旋授四川總督,以教匪偷渡嘉陵江失機,亦膺顯戮,洵可駴矣。相傳當時設立清查局,鈎稽出入,皆就現虧為斷,又以匆促了事,就中應抵應除者,均未及詳慎分明,以致撤局後,總計庫欵乃浮出數十萬金,而死者不可復生矣。有古田令■〈土答〉倫岱者,滿洲舉人,官聲素好,虧項俱有欵可抵,未及查出,亦擬絞決,人尤寃之。是可見魁倫賦性慘刻,其興此大獄,不盡出於顧惜國帑之公心。異日軍前失律,同伏天誅,殆所謂請君入甕歟! 【 喬蔭,閩中名士,後令四川,委辦藏務,卒於西陲邊外。】
○206黃氏女
新會鍾錫朋,幼好學,年十六以奇疾夭。將歛,有少女號哭而至,則所聘黃氏女也。先是女父母使媼視壻病,媼歸,言病不可治狀,女則飲泣。錫朋卒之夕,女覺有物瞰其帷,微聞歎息聲乃去,心疑錫朋死,比曉,訃果至,女逕歸鍾氏。鍾父母方旁皇無所為計,而女之父母繼至,兩家合勸之歸,女固不可。則手捧茶,哭而跪於尸前曰:「疇昔之夜,瞰吾帷而歎息者,非君耶?妾今歸,為君守貞,矢死不二,君果有靈,當飲此,是君許妾也。」且哭且啟其口,口張,徐徐咽下。咽已,合如故。於是兩家父母及在旁觀者皆大驚,且泣,遠近聞者嘖嘖稱異事。女遂留鍾氏,孝事翁姑,以苦節聞。此嘉慶間事,錫朋師陳應達紀之。蓋精誠之至,金石可開,異類可格。況錫朋血肉初寒,黃氏一念之堅貞,實能萃已渙之神明,使之暫返其宅,是不必陰有所助,而理亦竟足致此也。古人皋復之義,原為孝子慈孫哀慕迫切者而設,冀其百有一徵也。余輯是書,罕錄婦女事,以黃氏及後所載徐洪氏奇貞異烈,後有中壘所必為表彰者也,故節存之而併言其理如是。
○207洪氏女
洪氏,湖口洪鈞照女,年十七,歸彭澤徐培成,舉子三、女一,不十年寡,所以饋養撫孤之道甚備,作勞恒為一家先。家用漸饒,里黨仰其施。諸子成立,遠近益賢之。徐世居太平關,湖水環之。同治二年夏四月,粤賊從建德上犯,太平關當孔道,長子被畧,氏抱十一歲長孫沈湖橋下,長婦李氏劍其幼男,從死於水,徐氏死者十餘人。六月,賊小卻,里人求諸殉難者尸,多獲,獨失氏尸,皆祝曰:「徐母遇我曹有恩,且賢母也,今不獲不已。」越日,觸篙起,立水上,抱中兒宛然舉之。賊又大至,二子倉卒不得棺,掩以曬筐,筐不蔽形,上見髮、下見足焉。更十餘日,二子乘夜往伺,兩足不見,意物殘之矣。七月賊遁遠,得瘞諸尸,諸尸多毀暴,氏形獨完,蓋屈兩足覆筐下也。皆大驚以為神,謀祠諸鄉。見高刺史心夔《陶堂遺文》。余謂是亦由節烈不撓之氣,表裏凝固,足以自衞其遺蛻,而不必歸功於神鬼之護持也。
○208克復雲南
康熙〈二十〉年十月,克復雲南,十一月十三夜,露布至京,聖祖御乾清宮覽奏,天顏悅甚,諸大臣叩頭稱賀。上顧謂諸臣曰:「朕今日為天下萬姓喜。追思逆亂以來,官兵勞苦非常,被擾地方百姓,咸受荼毒,更復惻然於懷。」大哉王言,足為萬世開太平矣。
○209聖祖對前明禮文隆渥
世祖定鼎之初,即設明諸帝守陵人戶。明太祖陵戶,凡四十人,聖祖朝復命加守護。時有明藩王墓被盜發掘,法司議獄坐盜發常人墳塚律。奉諭,明藩王不應與常人等,命改坐。又有臣工章奏,斥明代為廢明,諭責其非是,誡嗣後勿復稱。自康熙二十三年,聖祖親謁明太祖陵,行三跪九叩禮,嗣後列聖蹕路所經,凡地近勝國山陵者,無不以萬乘之尊,親致拜奠,禮文隆渥,踰於常祀。大聖人淵識洪度,善作善述,書契以來所僅覯也。
○210五房六宰相
五房六宰相之說,近代小說多載其事,堪輿家更豔稱之,謂其語出自百文敏公也。文敏本漢軍,張姓,相傳公先世居江西,元時有某公者生五子:長曰振,次曰賢,次曰昭,次曰簡,次曰鐸。分居五處:一支居湖廣,後為江陵相國,諡文襄;一支居四川,其後入本朝,為遂甯相國鵬翮,諡文端;一支居江南,其後為京江相國玉書,諡文貞;一支居安徽,其後為桐城相國文端公英,及其子文和公廷玉;其一支居長白山,入漢軍,即為百文敏公之先代。文敏於嘉慶十八年,以兩江總督協辦大學士,故曰「六[五]房五[六]宰相也。」康祺按:文敏張姓,系出江西固不誤,自元至今幾五百年,華冑遙遙,豈隔省聯宗猶能追溯其源本?中有一二世不可考,即不得信為系出同宗。況以同胞兄弟及身分居五省,而又能各成大族;歷三朝兵燹,而各能保守其譜諜,不昧其淵源,此世上必無之事,殆出好事者之傅會也。
○211王安國窮理持正
高郵王文肅公,以經學大儒領袖朝列長禮部時,尤究心典制,每有正議,人莫能奪。時閩有龍異,撫臣疏請立廟,又東粤請敕封雷祖,公皆援古禮闢之,其議遂寢。今皆列祀典矣。夫風雲雷雨,均有長育萬物之功,國家進退百神,自以利濟生民,隆其報祀。然天降霖雨,而必歸功於神龍;雷出地上,而必實之以雷祖,其說似稍涉不經,公之奏駁,蓋窮理持正之論也。
○212為人奴者上言致死
康熙甲子秋,上避暑塞外,有人衣短後衣,無冠,跽伏道旁,大呼萬歲。上聞,止輦問之。對曰:「條奏時務十二事。」上覽其奏未半,問:「若何人?」對曰:「臣刑部郎中某家奴也。」上怒曰:「是而所宜言邪?奴敢爾!奴敢爾!」杖而流諸關外。監行伍伯路問曰:「若何為者?朝中人林立,少若言邪?為人奴良苦,然猶愈於死。今烏喇得流人,繩繫頸,獸畜之,死則裸而棄諸野。且官人能言作忠臣,死即揚大名耳。若即死後,世誰知者,而乃若是?」奴仰天歎曰「此而公所以欲死也。吾為人奴,雖勞苦不廢書,見今世務宜言甚多,意頗望臺省,或此月不言,必他月也。久之無聞焉,又謂今年不言,或明年,至明年復然。自今以往,不可復待,故迫而為此。吾常恐未獲死所,今若此,即魂魄不媿。」創甚,不能行,未出關而沒。伍伯還京師,告人如此,馮山公聞之,為作《奇奴傳》。山公曰:「皇帝仁聖,固能虛己納諫者,特不欲以一奴辱朝廷,輕當世,士其尊貴有位,君子何等也?」嗚呼!山公可謂知言矣。惜是奴姓名不著,博考他書,當可得之。惟甲子為康熙二十三年,其時僭偽削平,九州清泰,生其間者,莫不熙熙然如游堯舜之世。宮府內外,有何廢闕?奴人者不言,而為人奴者,乃迫不及待耶?然不可謂非奇奴已。
○213裴宗錫官安徽休養生息
曲沃小裴中丞,前曾記其撫雲南時奏開鉛鑛一事。攷公先以安徽布政使,未抵任,超拜巡撫。安慶為節鎮治所,當吴楚要衝,江水洶湧,沿江襄岸壁立,避風無地,漕艘患之,商旅又不時至。公疏漳葭廢港六百餘丈,行舟得以迴泊,百貨駢集其港,上通潛山、太湖、望江,隄閘啟閉,兼資三縣農田,為利甚普。後人稱為裴公渡焉。鳳陽民俗,每秋獲既畢,相與挈家渡江,男女不分,鬻歌乞食,名曰「逃荒」。豐年亦復如是,風俗頺廢,靦不知羞。公以鳳陽土瘠,民不服勞,爰飭地方長吏相土所宜,教民種植山林,園囿以次開闢。又令每戶種桑五株,毋論牆下、屋圍,但有隙地,便可培蒔。數年之後,沃若成陰,課以蠶織,男婦皆有本業,自不至奔走四方。蓋公官安徽六年,休養生息,務存元氣,民間皆蒙其利,宜純皇帝久加倚任,稱為留心封疆之大臣云。
○214君子相交
裴午橋中丞,性耿介,不唯阿。官直隸臬使時,總督桐城方恪敏公治猷高一世,羣下率教惟謹。公治刑書,恪敏時有所齟齬,公執持侃侃,必如公擬乃已。恪敏數失色,公始終不少變也。及公遭憂且歸,恪敏疾甚,屬吏請所欲言,恪敏曰:「未可煩諸君,幸寄語裴君,不以舊事為芥蒂者,則願有所屬。」公聞,墨衰入見,恪敏執公手曰:「余識人多矣,未見可倚任如君者,今余且死,將以藐孤累君,余信君在曩日矣。」公慨諾之。卒妻以女。及撫安徽,總督高文襄公與公共事,所見亦時有異同,公矯矯自若也。文襄久之遂深相得,以其子廣興為公甥。大凡君子與君子交,其始必落落而難合,迨相處既久,必能隱微默契,於以永歲寒金石之盟。觀方、高二公之於裴中丞,不益信乎?
○215孝子黃洪元為父報仇
黃孝子洪元,丹陽人。父國相,以武斷豪里中,與同里虞庠不相能,庠遂發國相陰事,欲致之罪。國相行賄,庠反以誣受杖,乃具酒食偽交懽,而私遣惡少詗國相。會國相被酒夜行,從其後反接之,負以石,沈諸河。里人皆知庠所為也,莫敢問。時孝子與弟皆幼,稍長,微聞之,哭告母曰:「殺吾父者,虞庠也。」母急揜其口,戒勿言。孝子每號慟,輒呵禁之。於是中夜飲泣,且椎牀,曰「死耳!」母亦泣曰:「汝父未葬,我老矣。我死,則聽汝。」孝子始受命。兄弟共適市,市利斧藏之。虞庠頗自疑,更好言慰孝子曰:「孺子未婚,吾婿汝。」孝子陽稱謝,退而切齒曰:「賊奴欲以而女易吾父耶?」久之,母死。既合葬,兄弟哭拜墓曰:「兒含憤十年矣,今日願與父母訣。」遂懷斧往來迹庠,未得間。故事,春社必盛陳優戲,里人環集。初,國相亦以社時被酒遇害,至是又直社,孝子見庠在社所,馳歸,呼弟各挾斧往。庠方坐觀優,意陽陽自得也。孝子直入,肩擠之,字謂庠曰:「逸羣,我送汝死!」庠起笑曰:「孺子醉耶?」瞋目答曰:「將醉汝血!」援斧斫庠,應手仆。衆驚,二子橫斧大呼:「去!去!毋嘗我刃!」皆卻立不敢動。兩斧並下,庠遂死。於是四顧拱手謝曰:「某無禮,倉猝驚父老。」乃挾斧緩步偕出,詣縣自陳。有司義之,釋其弟,繫孝子於獄,時康熙十一年四月也。後一年,上官竟脫孝子罪。其同縣賀君作文以傳,汪鈍翁節為事畧,余又節汪作數十字存之。昔漢董黯以母仇殺王寄,虞仲翔謂白日報仇,海內聞名,而句章遂以慈谿名縣。洪元乃兄弟同志,且出自少年,孰謂古今人不相及耶?當日手治斯獄,亦必有道君子,能為國家扶翼風紀者。 【 按:董孝子事,范、袁二史不為立傳。唐碑稱「徵拜郎中」,未盡可信。獨《晉書·孝友傳序》及《許孜傳》推崇甚至,此確證也。】
○216李宗瀚為生祖母服斬衰三年
臨川李春湖侍郎,以嫡子之子出嗣庶長子,時生祖母尚存。嘉慶二十年,侍郎以副都御史丁本生生母憂。服闋,遂奏請終生祖母養,仁宗許之。值道光紀元,禮臣建議天下為父後者,得為生祖母服斬衰三年。越二年,侍郎適遭生祖母之喪,遂遵制成服。又明年,禮臣覺前議過重,仍奏請改從期服。朝廷若為侍郎破古今成例,而特遂其烏鳥之私者,亦奇已!康祺按:孫為祖庶母服,杜氏《通典》及《魏書》、《宋史》《禮志》均有論辨,大旨皆謂庶孫無重可承,不得以鞠育私恩制為匹敵之服。不知道光元年,禮臣何故忽創此議也?識之以見服制升降之原。
○217李宗瀚文采風流
春湖侍郎籍江右而世僑粤西。生長富貴,刻苦逾寒素。既入翰林,文采四映,亦善自韜晦。居京師,退食蕭然一榻,權要之門,終身絕迹。告養歸嶺外十年,暇則端坐臨池,賦詩遣興,或卉衣草笠,與樵夫牧雜坐山澤間,怡然自得。生平無他嗜好,獨喜聚書,癖嗜金石文字,所藏多名拓。桂林山水奇秀,洞壑巖壁間,多唐宋人手蹟,公登椒窮邃,摩挲搜剔,往往手自摹搨以歸。是時,公諸父兩罷觀察使,家居。工部郎秉綬者,方繼先業主鹺務。工部素豪邁,散金結客,輿馬冠蓋相望,公杜門卻軌,如不相聞。有求書者,亦不肯濫應,人得其片紙,藏弆以為榮。論者謂本朝書家自張文敏、王吏部澍外,得公而三。文采風流,又標寄高峻乃爾!在前輩公卿中,亦有數人物也。
○218李宗瀚孝思純篤
春湖侍郎督學吾浙,以道光十一年正月,聞封翁訃,南望號痛,絕而復甦。旋扶病就道,三月初四日歿於舟次衢州。方初歛時,以朝服進,公右臂倔強不伸,公子聯珂持衰麻泣曰:「吾父以哀毀終,今茲意在禮服乎?」乃議易衰麻為裏具,始伸臂就歛。蓋公之孝思純篤,生死不易如此。先義行府君,以咸豐辛酉二月棄藐諸孤,距先祖妣之喪未期也,遺令以喪服歛,引前明湯臨川、 【 見本傳。】 本朝蔡鎮遠 【 見胡稚威《石笥山房文集》】 為證。記府君當時先舉一明大儒故事,不肖昏瞀中忘之矣。及大歛,不肖兄弟泣遵治命,戚友頗有訾其非者。不肖服闋後,嘗著《喪服入歛議》,存之集中,以示家範。今觀侍郎以哀棘隕命,一靈不昧,猶耿耿於附身之吉凶。可知持服不終,在孝子豈無遺憾?差幸不肖兄弟,昔日未為人惑也。 【 明季諸生崑山潘康侯,聞甲申變,投繯自縊。母救之曰:「兒欲盡忠,奈我年老何?」康侯瞿然淚下而止。乙酉母卒,殯歛畢,卒自經。遺命以衰絰歛。見王汝玉《梵麓山房筆記》。他書所紀,似此尚多,惟先君所稱明大儒,一時尚未檢得。】
○219陸隴其收義女使成佳偶
陸稼書先生宰嘉定,民有逋糧者,將責之,哀祈俟下限。及期,果盡完。先生怒曰:「若必作賊矣!向屢比不應,知汝窮無親戚之援也,今何以得此?」民大慟曰:「公為宰,焉敢盜?某恐累公考成,賣女與鄰家,以完公事耳。」呼鄰詢之,確。問:「有子乎?年幾何?聘未」?答曰有一子,年幾何矣,未聘也。令挈其子並所賣女來,視女相莊雅,鄰之子粗識文義,且年相若也,先生即收女為義女,復令夫人授以簪珥,具鼓吹,送往合卺。後鄰子奮志讀書,竟列庠序,邑人快之。見會稽章大來《偁陽雜錄》。按:先生宰嘉定、靈壽,政績世多傳誦,獨此事僅見此書。大來,會稽人,毛西河弟子,時地近接,其言當可據也。
○220乾隆召紀昀屬對
乾隆中,紀文達公召對,上示以所用鼻煙壺,刻「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脩竹」十一字,上顧謂文達曰:「汝善屬對,能對此乎?」文達應聲曰:「若周之赤刀大訓天球河圖。」上悅,即以壺賜之。 【 一作彭文勤事,或云劉金門事。】
○221陳汝咸力闢異端
吾鄉陳莘學大理汝咸,宰漳浦時,東郊明誠書院為黃石齋先生講學之所,僧徒寄寓,漸為侵佔。大理撤佛像,盡逐浮屠,以黃氏子孫守之。城東東嶽廟旁有鬼卒,能為祟,愚民香燭牲酒,晝夜不絕。大理命毀其像,隷役不敢前,大理怒,手鞭泥,削木立碎。浦故有教堂四所,男女羣聚禮佛,名曰「無為教」,大理籍其居為公所,為育嬰堂。西洋天主教流毒至浦,將開堂以惑四境之人,大理峻拒之,無敢容納。有西洋人奉欽差道經浦邑,以好言相凂,繼脅以威,大理弗顧也。諸上官代為之言,大理仍弗顧也,西洋教士惘惘去。大理宰漳多異政,調任之日,縣人至以農器塞縣門,去後肖像祠之月湖書院。其力闢異端,尤平時講學之效云。
○222命世奇才黃性震
前筆紀姚公啟聖平臺灣事畧,及黃太常性震參贊之功,茲讀藍鹿洲所為傳,太常真命世奇才也。幼失怙恃,倜儻不羈,讀史傳古文,過目成誦,嘗慨然曰:「世無常何,孰識馬周?吾長此落落乎?」會康熙丁巳,閩督姚公入漳籌海,太常乃仗策軍門,進平海策,條陳十便。姚公召與語,大悅,每引入臥內談機密,促膝借箸,夜分乃出。凡練兵遣將,勦撫機宜,無不竭盡謀智,動輒有功。其出龍虎山,復長泰縣,奪江東橋、小港洲、水晶坪諸處,招撫五大鎮,皆出區畫。姚公上其功,廷議以同知用,奉旨改僉事道,太常益感激思報稱。念敵勢蟠結,非離散黨羽,未易猝圖。請建立修來館,以收納歸誠將士。來降無真偽,胥善待之。夏屋、美衣,車馬、僕從,炫燿街衢,由是海上諸黨多潛來歸順。復白姚公量授以官,才可用者,竟實用之。至者皆大喜過望。每得間諜,赦不誅,反厚賜之,恣其往來,即用以偵海上事,凡敵人舉動,罔不知者。察島中良將有才幹智謀者,輒大書其官爵姓氏,標之公館,飭備供應。偵者以為實然,陰報海上,往往疑而殺之。克復海澄、海門、金門,皆招徠離閒之力也。捷聞,敍軍功三十二級,加正一品。壬戌,授覇昌道,建義學,立義塚,治悍鷙旗丁。以響馬賊為害,莫知蹤跡,密謀隸役中可任者二人,陽以事斥去之,俾入賊黨,因得悉知賊姓名及出沒居處,以次執縛械送刑部,置之法,政聲大震。車駕幸密雲,召見襃嘉,賜蟒袍宮紵寵異之。尋擢廣西按察使,於署側設省刑所,食用咸備,解差犯證至者,寢食其中,訊結即釋,沈寃滯獄多所平反。有崔五枝一案,牽累多人,久定大辟。察其可矜者,覆訊得實,力請廣督吴興祚具疏開釋,賴以全活者數百人。未幾,開藩湖南,清革陋規,剔包收詭寄諸獘。憫長沙郡河汹湧,商艘屢掩,相地勢別開一河,使得安泊,楚人以為百世之利。值武昌夏逢龍為亂,陷沒四郡,廷臣以湖南為慮。聖祖曰:「有黃性震在,無虞。彼佐平六十年海氛,何況於此?」太常知草寇無能為,晏然靜鎮,果無事。積勞嘔血,以疾乞休。家居八年,奉諭召督永定河。總理錢糧、工料,相視要工在清涼寺口,舊為沸水衝陷,深幾一丈許。興工之日,為文禱告河神,次日沙淤數尺,不五日,衝塌悉平。渾河性不測,波濤恣肆,隄幾潰者再三,太常躬督視防護,朝服兀立無所畏,狂瀾卒安,人以為異。河長數里,為設五里一旗一礮,旗書督工官姓名,以專責成。有急則施火礮,聞聲馳赴。沿河安置物料,省臨時搬運之勞。衝冒風雪,日夜奔走,不四閱月,大工告成。車駕臨幸放水,一日召見五次,譬勞殷渥。未幾,擢太常寺卿。年餘,卒於任。迹公生平,所至有聲,大耐官職,軍猷治績,肆應不窮,已非錄錄者所能辦。平臺一役,世稱姚公得力全在修來館。則首倡是議者,功豈出主帥下歟?
○223李長庚翰墨風流
李忠毅公總統水師,銳意平蔡牽。牽與忠毅同鄉,凂其戚饋安南肉桂十束,西洋鼻煙十匣,哀詞乞緩師。忠毅大怒,判其後曰:「食汝之肉,劓汝之鼻,萬斧交加,煙銷灰滅!」立斥還之。 【 見《洋程紀畧》】 剛介乃公之本性,倉猝握筆,翰墨風流復如此,真名將也。
○224小襄毅公藍廷珍
漳浦藍軍門廷珍,閩人,稱為小襄毅公,以與其族祖義山軍門,易名同字也。其戰績不亞於義山,而官聲則較義山為完美。公少樸拙,力農,聞義山移鎮浙海,不遠二千里渡海至舟山,請入伍。日習騎射,舞戈揚盾,趫捷如風。又善為火攻,鎗礮無虛發。義山壯之,由把總洊擢至溫州游擊。入海緝捕,比有功,獲賊燒船無數。凡汪洋絕島,險遠僻深,從來官兵不到之地,窮搜靡遺。海盜聞風破膽,皆曰「謹避老藍。他鎮協如嬰兒女耳!」自是威名日盛,上官同僚多忌嫉,讒於總督滿保公。將劾之,提督吴公陞固爭,謂此兩浙第一良將,滿公未信也。會關東大盜孫森等竊遼陽巨礮戰艦遁入海,聖祖震怒,責沿海諸疆臣。滿公入覲,面奉諭旨,遵海巡行南下。至溫州,溫帥來迎,問:「將弁賢否?藍某安在?」帥曰:「彼在家觀劇,未暇也。」滿公怒,據帥揭,密繕疏,明晨將拜發矣。舟次瑞安,公跪迎於江滸,滿公曰:「觀劇忙耶,何為來此?」聲色俱厲。公從容曰:「某自海面緝賊來。某日在黑水洋與賊大戰,斬級落水甚多,禽逸盜孫森等九十餘人,盡獲其戰艦、礮械贓物。」滿公愕然曰:「有是哉,幾失吾良將!」召入舟,厚撫之。提督繼至,笑曰:「何如?余言不謬也!」乃改彈章為薦牘,時康熙丁酉夏四月也。公後以總兵偕施公世驃平臺灣朱一貴之亂,戰績洸洸,當載國史。其弋獲孫森幾受齮齕,非官書所能詳也,故錄之。妨賢妒功,宦途常態,不竟兜鍪武士,亦解含沙。當時若非手縛渠魁,奪還遼陽之戰艦、巨礮,公雖百口,何以自解?而干城從此摧矣。噫! 【 公征臺灣時,分兵八隊,為四正四奇,而自將中軍馳赴之,敵望見驚曰:「比老藍旗幟也!」遂無鬬志。當日老藍之威聲,震赫如此。】
○225韓鼎晉上疏禁賭
四川長壽縣韓少司空鼎晉,嘉慶間官諫垣,大著直聲。時三省教匪初平,公往來楚、蜀,嘗謂教匪之害,由於莠民日多,邪說易入。而莠民多起於博徒。欲息邪說,先除莠民;除莠民,自博徒始。故初入臺,即上言各教流傳之害。又言四川應除積獘六條。首曰「除教匪以防積漸」,復痛陳關東三省及各直省賭博之獘,「由於游蕩閒民聚衆招引,官吏書役得受陋規,俾有業之良民,忽成無賴之匪類,其機甚微,受害甚大。」繼又言:「京師首善之地,王公大臣豈肯使左右執御蹈此惡習。臣近聞京城轎子房,賭風漸熾,內城旗人多受其累。以有限之錢糧,供無窮之揮霍,當生齒日繁之時,其流獘不可勝言。」奉諭令據實指明,公復侃侃直言,無所避忌。仁宗用公言,即日獲賭徒三起,一時親貴近臣,莫不悚息。當公入奏時,或謂禁賭乃地方有司之責,不宜屢凟。不二年而林清之黨嘯聚畿疆,震驚宮闕,大抵皆游蕩失業之民,且有潛匿於王公邸第者,然後歎公所見之深遠。竊謂林清之變,公亦安容逆知。特以輦轂重地,勳戚高門,而椎埋博徒,敢於麕聚溷跡。身居言路,抗疏直陳,分也。乃猶謂其侵有司之職,一若紊臺規而褻國體也者,不亦傎乎!
○226陳宏謀判案以公為法
陳文恭公久任封畺,凡遇上控之案,皆不批查。先以朱單委員弔卷,以路之遠近,限定時刻銷差。閱卷或有未愜,則戒官而兼訓幕,再為申理。如原讞公允,即嚴治誣告之罪。一時吏治肅然,而刁民亦未敢輕試。為大吏者,以公為法,可以雪寃誣、儆矯詐矣。政平訟理,抑又何難?
●郎潛紀聞四筆卷十
227阮蔡文奮起田間經文緯武 228蔡老虎 229金石學家徐同柏 230涼州人傑柳邁祖 231宣宗褒卹楊延亮 232尹繼善嚴禁漕弊 233倭仁輔導聖學 234張士元耿介 235任蘭枝出使安南 236任大宗活文昌 237范璨以謫廢縣令擢升知州 238九死不悔 239循吏許延敬 240三元及第錢棨 241陳元壽以詩賀子得中三元 242湯先甲應詔言事 243三定魁首 244聖祖教皇太子之勤
○227阮蔡文奮起田間經文緯武
漳浦阮蔡文,康熙間選雲南陸涼州知州,未行,奉特旨改授福建厦門水師中營參將,世以為異遇。其生平蹤跡亦甚奇。父曰魁,避海氛轉徙之江西,始生文。年十一,即能屬文。然性剛,以膂力自負,喜弄刀楯,鄰兒皆畏下之。十三,用新喻籍補諸生。父歿,教授村童以養其母。二十四登庚午賢書,益留心經世。所至南北山川阨塞,沿海形勢,無不瞭瞭。齊語楚咻,吴、越、閩、廣方言,入其鄉,即與之化,肖其聲調,莫能辨為何方之人也。既落拓無所遇,依族父欽汀洲[州]總兵任所,與武人吴郡交最善。郡為小校,文任書記,登堂拜母,相親如弟昆。文母歿,始扶櫬還浦。時浦令吾鄉陳大理汝咸,方率邑人為講經之會,文攘臂前席,高論古今治亂救時急務,同學皆為之屈。後復應會試南還,閩撫張清恪公邀入鼇峰,講洛閩之學,分纂先儒諸書。值漳泉諸郡饑,詔截江浙糧米三十萬石,由海道入閩給振。時吴郡已專閫定海,約文如浙分運五萬石,揚帆先至,漳泉之人如獲甘澍,時康熙辛卯也。明年冬,海賊陳尚義遣黨赴兵部乞降,適汝咸已為御史。汝咸官閩久,屢治海盜,盜畏其名,乃上疏請自往招撫,薦文與俱。詔汝咸駐錦州,賜文帑金衣裘,偕千總駱南、左其彪等入海。遇颶風折檣,船幾覆溺,舟人大恐,文怡然。「我等為朝廷招逋寇,靖海疆,雖葬魚腹,不猶愈死兒女子手耶!」至登萊、易州,迹盜所在,追及之,盡山花島間。文直上賊艘,見尚義,開示威信,聲情慷慨。賊黨有疑貳,欲劫文颺去者,憚文丰裁,未敢發,卒悉衆降。由甯波登岸,則吴郡已擢浙江提督,遣弁護至京師,召見便殿。聖祖問:「汝書生此行良苦,頗驚怖否?」奏言:「臣仗威靈,頑梗革心,無所怖。」並條對沿海事甚悉,議功晉州牧。李安溪相國奏文韜畧夙嫻,材武可大用,故既夢三刀,旋有擢列西班之恩諭也。抵厦門練兵緝盜,營政肅然。一日,譯者欺西人,互市價輕重不相中,外舶皆露刃以譁,軍更惶恐,文單騎往縛譯者搒之,為評其直。次日,西人率衆謝,免冠,獻多儀。文大陳武備,坐堂皇,召之入,語以天朝威德,呵責甚厲,復椎牛置酒犒之,所獻儀物立遣還,由是咸凜凜畏服,調臺灣諸羅營,撫輯番黎,增置要害。營汛北路,地方千里,民少番多,水土苦惡,防兵及瓜生還,歲不能三之一,故巡哨從無至者。文决計往巡,部曲強諫,文曰:「臺雖彈丸,閩之安危繫焉。淡水尤全臺關鍵,民番錯雜,亡命者多。不熟知其里道情形,何以控制?」自齎鍋帳,具脯糒,日坐馬上哦詩,夜然燭紀所歷地里、山溪、風候、土俗。為文以祭戍亡諸將士。召諸番坐幕下,為講解人倫大義。社學番童能背誦四書者,旌以銀布。番人具牛羊酒食迎餉者,輒霽顏慰遣之,遠近感悅。竟以中瘴氣,歸而病痞,遷福州城守副將,赴京道卒,年纔五十云。仰維聖祖立賢無方,故康熙一朝,凡海內奇士偉人,無不奮起田間,效國家腹心干城之用。然如文之磊落英多,經文緯武,殆亦不數數見,吾猶惜其中壽隕殂,未竟所用也。
○228蔡老虎
漳浦蔡總兵元,與平三藩,久鎮襄陽,以善戰為敵所懼,識與不識皆稱為「蔡老虎」。
○229金石學家徐同柏
乾嘉諸儒,崇尚考據,旁逮金石之學,莫不搜求形義,舉證經史。如覃溪閣學、儀徵相國、孫淵如觀察、朱右甫尚書、張叔未解元、趙晉齋明經,均有箋釋譔著,精博絕倫。禾中徐籀莊明經同柏,蓋叔未外甥,耆古之篤,酷似其舅。生平考釋金石文字極多,今會稽《趙氏叢書》中,鐫其《從古堂欵識學》,雖為器僅八,而叔未清儀閣物居其五,殆非完書。而其援据也博而通,其引申也詳而確,於翁、阮諸老之說,頗有異同,竟足以奪專門名家之席,則其他著述可知矣。趙氏跋,稱籀莊天性孝友,父曰澍,弟曰大杭,嗣叔父後。父有遺齒,歿時求納棺,覔不得。越七年,籀莊奉父母遺衣,以半授大杭,得父三齒,一慟幾絕。今其鄉人猶能道之。是其內行敦摯,又非僅以博雅重者。不數十年,遺文零落,而名字亦幾乎翳如。禾中士大夫倘能摭其名德,祠之鄉校,亦梓桑後進之責也。
○230涼州人傑柳邁祖
甘涼僻在西陲,人物黯淡,固由民貧地瘠,又無賢大夫、鄉先生振興其文教,亦緣風氣樸質,一二名儒喆彥挺生其間,往往闇汶自修,不與中原人士聯結聲氣。故二百餘年來,表見紀載,益覺寥寥。前筆曾采《鮚埼集》紀武威孫使君事,茲閱新化鄧氏所撰《柳太守權厝銘》,詳述其出處學行,殆亦涼州人傑乎!太守名邁祖,字振緒,甘肅之會甯人。少有異禀,年十五,入縣學。乾隆庚子,以拔貢舉陝西鄉試第一。丁未,成進士,改翰林散館,改戶部主事,監舊太倉,又監北新倉,擢員外。丁艱服闋,補原官,轉刑部郎中。俸滿,外用,選湖南寶慶府知府。歷九年,卒於任。太守夙志用世,明習吏法,兩督倉政,嘗作《倉儲三難論》,以清漕為善倉之本。韓城王文端公亟賞其言。在戶部時,有奸商爭廛肆,戶帖搆訟,同官將直之,太守不可。商夜持白金走寓求畫諾,拂然曰:「斯言胡至吾耳哉!」急揮之去。會事聞,有旨交刑部密鞫,卒不直商,衆始服其廉正。在刑部七年,平反尤多。守郡專以德化民。寶慶故僻郡,宄徒好持官吏短長。太守至,事無大小,開誠布公,鎮以安靜,而俗漸化。嘗行部至武岡,有飛語告富民蕭甲聚衆將為亂,一夕拾得百餘紙,州刺史心動,太守曰:「富民豈能作賊?必銜者之辭也,第緩。」果得主者姓名。在郡久,吏民至相戒勿訟,曰:「毋嬲我賢太守也。」太守貌清癯,好飲,善談名理,兼知兵。嘉慶初,楚、蜀教匪倡亂,餘黨竄入秦州,距會甯四十里,闔城騷動。太守方奉諱家居,首捐貲募健卒守禦,備陳方畧。既戒嚴,賊不敢逼。鄉里皆曰:「非柳公,此城殘矣。」所著文集八卷,根柢《史》《漢》,沈浸唐宋八家。善言事,婉而多風,如其為人。又《讀史紀異》數十卷,古今體詩千餘首,皆可傳。太守得名最早,關輔之士,翕然從風。少壯頗自負,思建白,不第,以文章顯。徒以禀氣寡諧,動與世違,郎署浮沈,老得一郡,又屢考不調,卒未獲竟其所用。倘生長東南冠蓋聲援之地,抑或稍貶節概,與權貴人相周旋,彼推此輓,安知不早膺節鉞?然而太守不可及矣。關隴之士,盡如孫、柳,誰謂人才以地限哉?
○231宣宗褒卹楊延亮
嘉慶初,教匪林清等煽亂,滑縣知縣強克捷全家殉難。事平,仁宗皇帝論滅賊功,以克捷為第一,美諡專祠,卹典甚渥。越二十年,有山西趙城之變。賊目韓奇,故林清黨也,與韓健俱以邪教事曹順,久蓄異謀。時長沙楊君延亮令趙城,偵知,將禽治而未發也。魏均選者,亦師事順,繼悔其所為,乃以情輸縣。順等知事洩,謀益急。乃潛結城北寺僧,以兵法部勒其衆,乘昏夜入縣署,劫監犯李鐵■〈此上冉下〉等,使助逆。君聞變,朝服坐堂皇,呼賊大駡。順錯愕欲遁,僧某力持之,順乃揮其黨戕君,復縱火焚衙署。君母、妻、子女、幕客、家丁、婢媼皆不屈,同死者十八人。時道光五年三月十四日也。事聞,奉旨照強克捷例議卹,給雲騎尉世職,建立專祠,賜諡「昭傑」,君母以下從死諸人,分別祔祀。祺案:強忠烈公之獲邀異數,以事前械繫李文成痛懲之,使成殘廢。故林清起事,失外援,得應時撲滅。仁宗破格襃卹,蓋憫其有曲突徙薪之智,兼焦頭爛額之勞也。楊君死事雖慘,似與忠烈稍有間。而宣宗諭旨,特令遵照前例者,殆以守土之吏,城亡與亡,勸厲忠貞,不嫌從厚與。君為嘉慶十八年湖南解元,道光五年成進士,凡官趙城十五年,多惠政。
○232尹繼善嚴禁漕弊
尹文端公,四任江督,德政甚多,而最得民心者,在嚴禁漕弊一事。先是有司收漕,以腳費為名,率一斗準作六七升。公初撫江蘇,奏明每石令業戶別納兌費錢,每石五十二文,而斗斛聽民自概。有遺粒在斛之鐵邊者,向謂之花邊,令民自拂去。後桂林陳文恭公撫吴,胡文伯為藩司,皆守成規,弗使書役假借。有某邑令戈某,每石加收一升五合,輒被劾坐絞。漕務肅清者凡四十年,皆文端遺惠也。
○233倭仁輔導聖學
穆宗初元,倭文端公內召,兩宮皇太后妙選師傅,責以輔導聖學。公退直,猶繙閱經史,輯成《帝王盛軌》、《輔弼嘉謨》二書,條分縷晰,注釋簡明,進呈御覽。蓋將以為養正之助,而並為同時大臣勗也。此書不傳於外,《文端遺集·答吴竹如先生書》畧及之。
○234張士元耿介
震澤張鱸江孝廉士元,弱冠以詩名吴越間。時吴越之士言詩者林立,獨為古文者差少,因慨然有志於此事,發所藏《歸震川集》讀之,喜曰:「真吾師也。」日陳案上,北面拜之。尋又得震川所評《史記》,即用其法,上推之左氏,下逮班、韓、歐、曾之作,無不合者。由是深造有得,卓然成一家言。性澹泊寡交,獨與長洲王惕甫、無錫秦小峴、新城陳碩士數公以古文相切劘,而尤為桐城姚姬傳所激賞,以為擬之震川無愧色云。孝廉在京師,館富陽董文恭公第中八年,公兩主會試,孝廉不欲以詭遇得,人以為難。嘉慶丁巳,文恭以母憂歸。時川、楚方用兵,朝廷需公亟,公又入都。高宗見公喜甚,命以素服權刑部尚書,賓客皆賀,孝廉獨不賀。公用是益心重之,禮遇有加焉。然自館穀外,一介無所受。歸而家貧如故,常授徒以自給,或餽多金求為諛墓之文者,夷然不屑也。歸安姚文僖公視江蘇學,孝廉與有舊,自以嫌疑,戒諸子勿與試。其耿介如此。既年老,以資叙當為學官,以重聽辭。或勸之,則曰:「國家分建學宮,以教官為弟子師,豈虛設田祿,以贍寒士哉?自問衰憊,就之非義。」遂老於爛溪之上,著書以終。所著《嘉樹山房集》,為時傳誦,謂足嗣響震川。即其行誼,亦奚愧震川者?
○235任蘭枝出使安南
滇之開化與安南接壤,有鉛廠山地四十里,久非國有。雍正初,督臣以中國舊境,奏請索還,安南抗不服,督臣請聲討,世宗特許以地予之,而恐安南昧順逆理。溧陽任大宗伯蘭枝,方官內閣學士,奉詔宣諭,使未至,而安南上表悔罪,世宗復賜敕諭,即命使者齎以往,時六年四月也。五月至鎮南,前驅欵關曰:「天使至。」安南使范謙來迎,望見詔書,皆羅拜如中國禮。遂出關。守土者欲以千人為衛。任公曰:「何益?適滋疑耳!」惟以執事及從者行。既至,使示國王拜跪儀節。安南有鄭國公者,世掌兵柄,國政皆所專決,王特擁虛名而已。至是以書來,則鄭銜與王並列,公怒斥之曰:「此陪隸也,而僭侈若是,安南其不國矣!」趣使更正。鄭聞之慚憤,言於王。又以書來,謂「故事,拜詔從五拜三叩。是禮也,安南所以事天,今以之事中國,度無所失。三跪九叩首,安南不習也。」反覆移詰,至七日,王始盛服迎。欲使者由左門入。公曰:「吾詔使也,何左門為?」王不能奪。既上殿,率官跪拜仍如故俗,請讀詔。公正色大言曰:「使者宣讀詔書,以王能遵中國禮儀故也。今若是,當奉敕還京師耳,安得為王讀乎?」語未畢,殿門忽闔,番目酋長率數千人,佩刀睢盱環戶外。從官失色,虞有變。公屹不為動,從容開曉,王悚然感悟,麾衆退,重行三跪九叩禮。乃更諭王以聖天子威德,綏柔遠人,王宜益效恭謹,毋負天朝恩。王唯唯。於其還也,贐千金餽方物,並卻之。歸奏,世宗大喜,賜紅絨頂冠,曰:「吾為汝加冠。」嗣後遂謂公忠誠敦篤,可大用矣。是役也,固由公識量恢洪,明練治體,不媿皇華四牡之選,亦會逢國家全盛,海隅日出,罔不震疊威靈,俾公得以文儒近臣,張皇綱而威遠裔。今屈指僅百餘年,南交片壤,久窟長鯨,翹溯先朝綏遠之謨,蓋不啻邈若羲軒以上矣!
○236任大宗活文昌
任大宗伯歷任卿貳,數奉使外出,然朝廷有大著作,必使兼領。雍正中,立賢良祠,詔王大臣宜各立傳,公與尚書吴文恪公共成之。又命輯《執中成憲》,又充八旗書館副總裁,《一統志》總裁,奏增故相蔣文肅公所定凡例為二十一類。乾隆初,充五朝國史總裁,又奉詔修《禮書》。長禮部且十年,凡鴻儀鉅典、吉凶賓嘉之事,皆總其成。至大端所在,尤侃侃執持無少假。有山東人自稱孔子母施氏裔,請予崇封,侍郎方苞為奏請,上令廷臣議。有謂事屬先師,即疑似,猶當從厚,公獨據韓敕、史晨碑、《水經注》駁之。又請襃朱子後裔為五經博士,報可。他如祀先蠶,建雩壇,議歷代名臣配享帝王廟,皆公所奏定也。故當時朝論,謂公淹洽掌故,於容臺尤為稱職云。 【 又按:公屢掌文衡,所得多知名士,至公晚年,凡臺閣巨公敭歷中外者,半公門下,故當時有「任大宗,活文昌」之諺。】
○237范璨以謫廢縣令擢升知州
故少司空范公璨,宋文正公裔,雍正甲辰成進士,改庶常,以人才薦知大興縣,洊升至湖北、安徽廵撫,入為副憲,升侍郎。在大興日,部民阿青恃權貴家勢,最恣橫。一日,公方理事,青突入攫人,公曰:「鼠輩敢爾!縣令尚可為哉?」即闔扉捕之,鞫得奸狀,置之法,境內肅然。縣故有隱糧一案,公白京兆發之。藩司不悅,假他事劾之去。在廷有白公寃者,特旨擢河南鄧州知州。以庶吉士用薦即任京縣,以謫廢縣令擢升知州,皆近所罕見。蓋雍、乾間非無被誣鐫秩之員,賴有白其誣者耳。公告歸後,乾隆辛巳,恭逢皇太后七旬萬壽,祝嘏入都,預香山九老之會,上特製詩以寵之。又蒙賜「松巖樂志」額,故公晚歲改號「松巖」。
○238九死不悔
文章家傳述忠臣、誼士、烈婦、貞姬,往往有「九死不悔」之語。「九死」云者,特言其死志之不更,非果歷蹈死地自一、二而至九也。古書凡數稍多者皆曰三,尤多則曰九,亦此義也。曩讀潘檢討耒所作《唐烈婦傳》,世乃真有九死之人,亦足悕已。烈婦唐氏,海甯唐之坦妻也。曹、唐皆士族,婦素以淑令聞。嫁六歲,無子,念為夫置妾者數矣。會夫病,婦奉湯藥半載,不解衣。病亟,志必殉。預治歛具,每物必以副。為夫繪像,己亦繪其右,家人固怪之。夫且死,即不食,母勸之食,曰:「夫絕粒矣。夫食,我乃食耳。」比夫死,調服砒毒,妯娌奪而棄其餘,未死。更啜灰水,腹痛終夕,仍不死。復取錢三,嚙吞之,母急奪其一,而兩錢已下咽,又不即死。乃哭以斂,斂畢,歸寢。潛以滷置牀下,中夜服之,碎其桮,家人覺而不及救。有頃,大呼,藏府如欲裂者再,忽大吐,竟不死。砒、灰水、錢、滷,皆非可探手得者,而婦乃悉儲以待,蓋欲死其夫,非一日也。既盡服四物不死,乃大慟曰:「天乎!天乎!死固若是難乎?雖然,吾必死,吾且以水死!」舅姑與母勸之萬方,度不可奪,則戒之曰:「與其水死,甯絕食。」遂復絕食二十二日,而猶不死。乃夜啟牖,自投於河,鄰婦救出之,氣絕復蘇,水汩汩循腸下,所吞錢隨而出,衆更強之食。婦曰:「諸大人能強我食,不能禁我死。」無何,夢其夫來迎,曰:「百日為期。」夫死之日,康熙丙辰九月二十八日也。遂於十二月望,拜訣舅姑,復絕食。家人且敬且憐之,皆曰:婦要當死,毋久困婦為也。不復勸。又十五日,為歲除,內外倥傯,忽失婦所在,行視柩側,麻衣纍然,懸帨在梁,烈婦死矣。砒、灰水、錢、滷、自沈為五,前後絕食凡三,而卒以雉經,蓋真所謂九死者也。康祺竊見古今鬚眉男子,遭罹患難,義不苟活,亦或能慷慨引決。而其家人、奴隸或徇細人之愛,涕泣而援之復生,在當局亦遂隱忍委蛇,不復堅執初心,致釀成千秋莫贖之悔。固知死亦大難事。如唐烈婦之貞心毅氣,殆亦賦性獨厚者也。 【 又按:黃梨洲《南雷文約》中,有《烈婦墓誌銘》,梨洲子百家亦為作傳,蓋梨洲講學海昌,聞烈婦屢求死,嘗率同學二十餘人往拜之也。】
○239循吏許延敬
仁和許周生駕部宗彥,學術淵邃,中會試榜。其子君修司馬延敬,亦近代循吏也。由庠生捐府同知,奉檄閩省。道光十四年,權邵武同知事。同知為閑曹,君獨能以惠政逮民,民甚德之。邵武俗好鬬,凡殺人者,可以行賕免。君毅然不受,必得正凶論抵乃已。既謝事,未行,縣苦水災,斗米千錢,會縣令楊某卒,民僉謂許侯才且廉,能活我,合詞籲上官,以君攝縣事。君乃設廠平糶,嚴立程式,使吏不能侵漁。又慮貧乏無所得食,興修城坦[垣],以工代振,全活甚衆。以勞瘁致疾,卒於任。卒之日,士民入弔,皆哭失聲。邵武邑紳張冕,夢一官拜謁,儀從如大府,急出迎,則許君也,語張云:「已為是邑城隍神,三月初八日涖任。」同時夢見者數輩,與張同。夫人莊氏在家得夢亦同,並迎赴任所,夫人夢中許之,族[旋]得疾卒。次年六月邵邑亢旱,往事禱雨多詣郡城隍。時邑宰曹銜達,以君惠濟靈顯,特詣縣廟齋禱,雨大沛,禾苗盡起,闔境士民奔走焚香。每值君生朝,設祭演劇,頂禮膜拜,至今不絕。後邑人卜壇,又筆示已遷粤西桂林府城隍,同時粤西亦喧傳君已到任。其他靈異之迹尚多。康祺案:卜籤夢兆,或誕幻不甚可憑,而卒官數十年,猶能使士女謳思,報以馨香而勿替,君之循卓,當與駕部之博雅,於史傳中各踞一席矣。
○240三元及第錢棨
本朝以三元及第者,自長洲錢湘舲閣學棨始,其人品亦克副巍科。幼以孝聞,其母高太夫人病篤,嘗刲臂肉和藥以進,應手而愈。大魁後,以修撰直上書房,敬恭匪懈。值和珅當事,欲羅致之,堅不為奪。故詩文楷法並精,屢司文柄,而終無由進一階。和敗,時內直諸臣黨於和者,皆被連染,公獨翛然事外,時論高之。睿皇帝嘉公介直,遂連擢至內閣學士。攷公墓誌銘,為同郡石琢堂廉訪所作,於公不入和黨之大節,獨遺之。又叙官階祇及修撰,其後開坊至閣學,均畧焉。《獨學廬文集》本不諳古文義法,疏漏至此,尤所未喻。
○241陳元壽以詩賀子得中三元
繼長洲錢氏而得三元者,為桂林陳方伯繼昌,字蓮史。方伯為文恭相國元孫,其積累之深,栽培之厚,所不待言。方伯及第時,封翁蕉雪中翰元壽猶健在,聞喜後,寄以詩云:「祖宗貽福逮雲礽,福至還期器可盛。好以文章勤職業,勉求學問副科名。出身豈為營溫飽?得志從來戒滿盈。有子克家寛父責,老懷不用日愁生。」句雖樸質,家法可想。視王沂公之謂「一生喫著不盡」,羅念菴之婦翁謂「且喜幹得大事」,其胸襟之清濁,相去不啻天淵矣!
○242湯先甲應詔言事
宜興湯編修先甲,宦不甚達,而屢司文柄,以公明稱。前後督河南、貴州、廣東三省學政,又歷典浙江、福建、四川及黔、粤五省鄉試,充會試、順天鄉試同考官者六,所甄拔多知名之士。初由翰林擢御史,復擢鴻少,改光少,轉通參,升內閣侍讀學士,入直上書房,侍皇八子讀書。以罣誤鐫秩,再授編修,侍直如故。旋出視學,任滿未受代而卒於嶺外矣。冷署迴翔,無所建樹,獨其為御史時,嘗以日食應詔,條陳四事。高宗立召對,摘奏中所列條詰之。訓諭嚴切,聲徹廷陛,先甲條對明暢,詞氣沖和,上意解。比退,晝漏下至十數刻矣。條陳何事,世不傳,第聞一時中朝士大夫,咸藉藉稱直臣。高宗後亦嘉其忠讜,則必有言人所難言者可知也。
○243三定魁首
湖南、湖北分闈鄉試,始於雍正年間,而其議則自康熙五十二年,湖南廵撫潘宗洛創之。時方恭遇聖祖六十萬壽,特開恩科。南省士民,公呈籲請,故撫臣為之上聞,無如格於部議也。原疏尚存潘撫部集中。撫部先以檢討直南書房。聖祖嘗命儒臣分擬蠲甘肅四十二年錢糧上諭,其文獨當上指,定第一,命提督湖廣學政。臨行又奉諭試他題,復第一,賜御書朱子六言詩。任滿,充日講起居注官。御試侍郎以下百六十有三人,撫部卷又列第一。是秋簡順天鄉試正主考。蓋聖祖培養儒臣,往往以政事文章,不時召入面試,而撫部乃揮毫朶殿,高文典冊,獨契天心,誠克副雍容侍從之才矣。
○244聖祖教皇太子之勤
湯文正公家書云:「二十四日東宮出閣,講四書一章。二十五日,即赴皇太子宮,同郭快老進講。上定東宮回講之例,講書事事從實,非比前代具文。皇太子自六歲學書,至今八載,未嘗間斷一日。字畫端楷,在歐、虞之間,每張俱經上硃筆圈點改正,後判日。每月一冊,每年一匣。今出閣之後,每早上親背書,背書罷,上御門聽政。皇太子即出,講書畢,仍至上前。問所講大義。其講即用上日講原本,不煩更作。自古來帝王教太子之勤,未有如今日者也。」 【 康祺敬按:皇太子後得狂疾,儲位不終,而我聖祖訓迪元良,慎選保傅,實可為萬世軌法。宜世宗中年纘服心法治法,已能貫澈靡遺,於以紹述前型,鞏國家無疆之祚也。】 又錢蘀石少宗伯,充上書房師傅時,家書云:「諸位阿哥,每日皆走三四里,然後至書房讀書。下午讀完書,又走三四里,然後回家。若冬天有走六七里者,皇子皇孫大半如是。蓋一則習勞,一則聚在一處書房,心力易於定,而他務及外務均不得而使之近,此天家之善教也。」讀此二條,士大夫家教子弟與子弟之受教者,猶可稍自荒棄乎?湯文正嘗謂搢紳之家,能如此教子,便當世世名卿。誠哉斯言!
●郎潛紀聞四筆卷十一
245國初殿試規格 246桐城風味 247潛山侯孝子 248一代作手嚴繩孫 249錢陳羣遺事 250姜宸英佚事 251沈荃謙和 252仁宗宣宗禮待顧皋 253隸書名手鄧石如 254官無大小在得民心 255書法名家陳希祖 256陳希曾職業勤慎 257徐乾學橫閱碑文 258扣養廉銀助師 259朱厚章五官並用 260蕭山四文士 261世宗慎重文衡 262南梁北孔 263杜立德察疑案 264蔣祥墀父子佳話 265百齡作感懷詩自解 266朝鮮采風錄 267張儲預言 268女媧像質疑 269錢載二事成聯 270梁詩正清勤堂隨筆五則
○245國初殿試規格
無錫鄒中丞鳴鶴,藏其高叔祖海岳先生忠倚順治壬辰殿試策一卷。屬臨桂龍翰臣方伯啟瑞為之題後。以方伯擅古文,且距海岳二百年,先後大魁天下者也。方伯集中,記國初殿試規格,與道光朝大不同。如讀卷官今止八人,用墨印名於卷背,國初則硃印銜名於卷後一葉。是科自洪少師承疇已下,得十二人,且諸人名下不加標識,而卷中斷句多用硃圍印其佳處,亦與近今異。行間長短參差不一,取盡其意,不限程式。方伯又云:「卷中所陳,皆按切時事,質直鯁亮。不敏科名幸從先生後,迴思當時廷試所陳,乃不啻天壤。」此非方伯自謙,蓋文風士習,日即澆漓。又功令限人,點畫杪忽之差池,雖賈、董復生,亦不得破格而拔之上第,殆時世為之也。
○246桐城風味
道光甲辰、乙巳間,上元梅郎中在京師,以古文辭負高望,同時方聞鉅德之彥,趨之如水赴壑。時祁文端、曾文正為京卿,吴子序、龍翰臣官翰林,朱伯韓官御史,邵位西官中書,馮魯川、王少鶴、王子壽、何願船均官部曹,劉椒雲官學政,而今陝西布政司黃子壽方成進士,未授職也。狹巷驅車,多以文酒相過從。郎中雖寒窶老儒,肴饌精美不俗,時比之古文家望谿一派,稱為「桐城風味」云。龍翰臣嘗紀以詩。桐城風味不過一時雅談,今老輩凋零,存者僅一貴筑方伯。遙想前輩士大夫盍簪翕羽之盛,亦未易多覯也。
○247潛山侯孝子
刲股割肝之事,多見諸家著述,以祺所聞,莫奇於潛山侯孝子。孝子生雍正年間,潛之負販者也。母病,醫藥俱窮,乃刲肝以療,腸胃盡出,遇人救,得不死。比愈,纍纍者中聯厚膜如帶,力作則負以行,飲食呼吸如常人。見龍翰臣方伯《經德堂集》。 【 龍集未詳孝子名,惟云里中有坊表,則《潛山縣志》當載之。】 噫!此所謂孝弟之至通於神明也。若以儒者髮膚之義責之,悖已。
○248一代作手嚴繩孫
無錫嚴蓀友中允,以大科入翰林,其所著《秋水集》,雜文詩詞,沖融翔雅,固不媿一代作手。又工書法,幾入晉、唐人之室。兼善繪事,山水、人物、花木、蟲魚,不囿一格,靡不入妙。尤精畫鳳,翔舞竦峙,五光射目,觀者賞歎,以為古畫苑所無。多藝如此,在同徵中,亦未易覯。宜其布衣被薦,已名動九重,聖祖皇帝必欲得其人以置之史局也。 【 中允應召試時,僅作《省耕詩》一首,已見前筆。】
○249錢陳羣遺事
海鹽錢警石學博《甘泉山人稿》有紀其曾祖文端公遺事十九則。曩讀《香樹集》及他書,紀文端事蹟者,似均未及此,爰節錄數則如右,公少讀書至《說命》,泣下不能語,陳太夫人異焉,公跪而言曰:「君臣遇合,至於如此,是以感泣也!」又公幼時家貧,隆冬天未明即起讀書,無薪舉火熱水,汲井泉盥手,膚為之坼。十七歲,依人京師,助編摩,冬無裘,晨興作楷,手凍裂,潛入市以錢三百買皮袖,手自綴於絮袍,鈔書益力。二十四歲歸里,課兩弟讀書於南樓,去梯級,縋繩送飲食,歲除始一下,如是者二年。公姿性過人,而力學猶如此。又公年十五,從陶先生日襄學。先生博通經史,立講經法以課公,命注《易》,日一卦,乾坤二卦,分十日注,隨所見為注,不背經義而戒勦襲。嘗命公與二弟講經書,有未當者,指而訓之。後公嘗曰:「我蒙恩充經筵講官,每進講,凡執事閣中者,皆曰聲音爽朗,舉止安和,雖老輩不及也。得力有自來矣。」又公總角時,隨祖父訪盛高士大鏞於匏菴,留數日,高士取案頭《涑水集》相遺曰:「子貌清厚,他日當以文章事業名天下,此集幸留意。」後二十年,公為翰林,假歸謁高士於南湖之濱,問曰:「《涑水集》尚在篋否?」對曰:「已披閱數次矣。」又公三十二歲於津門旅次,聞太夫人疾,憂甚,適洗面,嘔血,盆水盡赤。宋監司師曾素重公,資贈回浙,及抵家,太夫人已愈,相見歡甚。又康熙乙酉,聖祖南巡,公於吴江跪迎,獻《時巡詩》五言律二十首,奉旨於迴鑾時,與江南獻詩者同候召試,旋以太夫人病未赴。癸巳恭逢聖祖六十萬壽,公獻頌一冊,安溪李文貞公選入高等,及辛丑成進士引見時,公奏履歷,蒙溫諭云:「朕乙酉南巡,汝曾獻詩,何以至今方成進士?」公奏云:「科第早晚,自有定分,今得仰蒙皇上教育,便是萬幸。」天顏甚霽,即選入翰林。又雍正己酉,有旨各舉所知。有鄉人素諳吏治,將錄其名,移知選人矣。其人未之知也,詣公通殷勤,即焚薦牘而以弟曉村公名上。又公奉使乘傳,凡驛卒所肩行李,必親為衡舉輕重,曰:「我能勝者,若亦能勝也。」又公通籍後譔擬文字,屢蒙憲皇帝激賞,而久未遷擢,雍正九年特召諭曰:「朕看汝將十年,今日方知汝真是安分讀書人。」不數日,由贊善擢庶子。又五日擢學士,明年命視學順天。或言公嘗寓天津,恐有瞻顧,上答諭曰:「此人諒不至此。」後數月,按試津郡畢,入都,召見奬賞曰:「早知汝不負我也。」又諸城劉文正初釋褐,以所業就正,公謂文正房師王樓山云:「吾賀子及門得偉器,他日令僕才也。」金壇于文襄方為孝廉,公即異其才。劉文正及錢塘梁文莊俱以筆法自詡,公曰:「二君毋高自位置,會看賢郎跨竈耳。」謂山舟先生及文清相國也,後皆如公言。又公嘗作《九思箴》,手書屏間,以自觀省,以訓子孫。平生所奉格言聯語,往往書以勉人,最喜書趙清獻「無一事不可告天」、司馬溫公「無一事不可對人」語。及寢疾,猶道之不去口。每人來問疾,輒與誦「啟予足」、「啟予手」數語,少間則曰:「吾若未填溝壑,且仍誦『戰戰兢兢』三句耳。」易簀時,制軍鍾公方入覲,過禾候公,公口占絕句贈行曰:「予近易名典,君方述職時。平生不疚處,猶有古人知。」繹是數條。文端一生,非特學問淵醰,志趣靜退,為無媿承平公輔矣。自來後賢誦述先徽,往往未免溢美。名德如文端,志行如學博,非其類也。
○250姜宸英佚事
姜西溟先生用薦入史館,食七品俸,年已老矣。竹坨[垞]太史勸其罷試鄉闈,西溟怒不答。西溟平生不食豕,兼惡人食豕。一日,竹坨[垞]戲之曰:「假有人注鄉貢進士榜,蒸豕一柈,曰食之,則以淡墨書子名。子其食之乎?」西溟笑曰:「非馬肝也。」年七十,果以第三人及第,後竹垞為人題西溟手書帖子,猶述及焉。
○251沈荃謙和
國初,雲間幾社諸子僅有存者。後起領袖,詩稱吴懋謙六益,書稱計南陽子山。惟華亭沈文恪公崛起相抗,而能傾心下之。既貴,延之下榻,與之分財,簦笠之盟無間也。天子重公書,恆召入禁廷寫屏幛、碑版。朝回,鄉■〈尚阝〉韋布入都謀席研之地者,公為作薦牘,動費百番紙,無厭倦色。在邸舍,御下以慈,童僕或不受約,子山於公前執而撻之,公笑謝曰:「朋友之道,當如是矣。」都人傳為嘉話。今輦下貴人於鄉里布衣之交,有投一刺而殷勤延接者,世已爭稱其厚德。至朱門豪僕,則更視窮措大如墮履遺簪,趨承之不遑,而敢稍加以聲色乎?文恪謙和,子山伉直,皆不易於耳目前求之。
○252仁宗宣宗禮待顧皋
國子監司業、詹事府贊善,均為編檢應升之階。每缺出,例由翰林院開列俸深者十員,請旨簡擢。嘉慶某年,適司業、贊善皆需人,時金匱顧少農皋以脩撰名列第九,仁宗夙知公,將越次用之,復躊躇於兩缺之閑劇,顧謂侍臣曰:「司業職任學校,視贊善為重,當以顧皋補之。」後歷轉坊局,至侍讀學士,命直上齋。庚辰七月,扈蹕熱河,二十五日辰刻,上已微不適,猶御筆擢公詹事,即日龍馭上賓矣。宣宗即位之次日,召見公與同直學士徐頲,上親執公手,大慟不已,蓋念先皇帝眷公之篤也。公於詩文、詞曲、字畫,皆澤古得其自然之趣。自奉命編輯《祕殿珠林》、《石渠寶笈》,於懋勤殿獲見內府珍藏,畫學益進,上數以紙扇命作畫以進焉。公既任部務,嘗語人曰:「學期見諸實用。而迴翔於文學侍從之職久,及任經世理物之責,復未能壹志向、專思慮,以求稱職,為足愧耳!」然則公所自期,豈僅以翰墨風流為足多乎?
○253隸書名手鄧石如
完白山人鄧石如,以隷古書名天下。同時劉文清、曹文敏、武進張太史、歙金殿撰諸公,深為傾倒。而翁覃溪、錢獻之輩,皆非笑之,謂其未嘗學問,甚至加以「字匠」之目。攷山人幼實貧甚,無力從塾師,日逐村童採樵。稍長,販餅餌負之轉鬻,以其贏給饘粥。顧性嗜學,暇即從長老問經書句讀,弱冠能為童子師。其嫻習篆隸,雖由乃父木齋家學,下筆即古雅有奇氣,亦緣江甯梅文穆孫鏐,賞其手迹,召至家,盡發其先世所藏古金石刻,俾之觀覽臨摹,以厚其蘊蓄。於是山人書法益進,駸駸乎與翁、錢諸老爭長矣。六藝之淵奧,豈原伯魯輩所能問津?然而雅量如梅君,可不謂成人之美者歟!
○254官無大小在得民心
張清恪公開府吴中,察吏嚴明,自監司至佐雜,治行操守,雖數百里外,莫不纖悉周知。有宜興典史王佐臣者,漢陽人,以康熙四十八年蒞任,甫匝月,扶弱鋤強,廉能之聲溢於四境。佐臣生朝,紳民咸為稱觴。又以其耿介絕塵,相約日給米薪蔬菜,佐臣辭不獲,受二日,令指為罪。縣民談八屢犯法,佐臣置之獄,益失令意,將具揭矣。清恪廉得之,檄調佐臣至省,隨衆官入謁。公獨問誰為宜興王典史?因語衆官曰:「官無大小,在得民心,如佐臣者,公等當以為法。」會有愬談八於撫轅者,公即下佐臣回署勘問。令求見其牘不得,遂誣訐佐臣誤刑平民致死。委吴縣令檢驗無實,令反以此去官。當誣訐時,佐臣應離任,士民多赴省懇留,仍爭出薪水以贍朝夕。民心愛戴至此,官雖卑末,不可謂非一代循良。顧非得如清恪者為上官,亦豈能徑行其不吐不茹之素志哉?時宜興令為漢軍胡鳳翬,以捐納進身。
○255書法名家陳希祖
石菴相國以書法名乾隆間,一時朝士無與顏行者。新城陳玉方侍御希祖稍晚出,以乾隆庚戌成進士,雖未翱翔翰林,其居輦下踵門求書者如市,名幾與相國埒。相傳侍御髫年,即能作擘窠大字。方入塾,背誦所讀書,里中人已持箋乞請無虛日。生平篤好董思白體,聞人有董氏墨蹟,輒從假觀之,兀坐諦視,寢食俱廢。其所別董書之真偽輒當,凡董氏書流傳者,其為中歲及晚年作,侍御能以意決之,不假攷訂年月,百無一訛,人皆以為有神契也。後以乞養歸,卒於杭州。出都已病憊矣,舟過錫山,猶應人作書數十幅,無倦容。蓋一藝成名,亦必天賦異質,嗜之篤而為之勤,斯足以卓然不磨於天壤。若侍御者,設躬躋耄耋,而又名位勛業如文清,後人得其片楮,何必不與文清同珍貴乎?
○256陳希曾職業勤慎
陳鍾溪侍郎希曾,玉方侍御母弟也。貳工部,能考核工程,慎屬曹司,擇端謹者,與為淬厲。在戶部、刑部,亦稜稜有風骨。本朝自設軍機處,政柄多歸樞府,內閣祇掌題本,其票籤收發,則侍讀中書司之。內閣學士一官,不過為卿寺升轉之階。居其職者,特委蛇待遷擢耳。侍郎官閣學時,凡中外題本,必自首至尾朗誦默識,汔於再三,然後畫諾。嘗語同年潘文恭公曰:「國家之設此官,欲使徧閱章疏,內嫻六部庶政,外嫻十八行省兵刑錢穀之務,吾輩可憚煩而不一審其所畫諾之事乎?」其職業勤慎可想,其蘊抱宏遠亦可知。
○257徐乾學橫閱碑文
古人覽書,動稱五行、十行俱下,祺尚以為過實之詞。自問少時看書頗敏捷,不過他人閱一行,吾閱三五行;其尤鈍者閱一行,吾能閱八行、十行耳。閱必依行,總未有所謂並下者,然並下猶直看也。韓文懿公撰《崑山徐尚書行狀》云:「公與姜太史西溟觀古碑,碑甚高,公令人扶掖而升,橫閱之,已又橫閱其中間,復俯而橫閱其下截,遂乃盡舉其辭。姜大驚,以為絕才無對。」然則世果有天縱異質,記性絕人,以目光分燭其零句,即能以意匠貫串其全篇。西溟稱為無對,真無對已。
○258扣養廉銀助師
雍正間,某省學使某公,以清厲自矜。適有業師垂老窮空,遠來求助,某公以清貧辭。師嬲之不已,遂具以入告。上惡其矯廉忘本,傳旨申飭,命本省藩司扣學政養廉五百兩給其師,天下稱快。恃一日之長,而請求無厭,窮老氣短,世或諒之。身為主持名教之官,以通財小事,至於假國法以創懲師長,在三之義蕩然矣!僅扣養廉,猶薄罰也。
○259朱厚章五官並用
崑山朱厚章,字以載,天才敏贍,兼馬工枚速之長。沈歸愚尚書親見其兀坐書室中,令二人各操紙筆,朱口授,一成四六序,一改友人長律,而手作端楷書《孝子傳》。及脫稿,則序與長律皆華整流美,所書傳亦無一譌奪,殆五官並用人也。以鴻博徵,未及試卒。才人無命,惜哉!
○260蕭山四文士
國初蕭山文士,有包、毛、沈、蔡之目,蓋指包秉德、沈禹錫、蔡用光及西河毛檢討也。四君皆淹貫博雅,名重江東。後三君以諸生老,而西河獨以布衣登史館,著述百卷,多為祕府所收羅,至今猶聲光赫燿。彼包、沈諸君,非特文字無傳,即其姓名亦幾霾於狐貉之口矣。嗟乎!士固有幸不幸。不龜手之藥,其業則同;而洴澼洸、封侯有異。豈獨此一輩才人歟?
○261世宗慎重文衡
雍正癸卯,嵇文敏公曾筠,方撫河南,忽奉命為河南鄉試正考官。雍正壬子交河王少司寇蘭生,方為安徽學政,亦奉命主江南鄉試。世宗慎重文衡,簡派試官,往往出人意表,蓋以杜廷臣之窺測也。
○262南梁北孔
曲阜孔繼涼谷園,書法瓣香天瓶居士,嘗刻《玉虹樓鑒真帖》數十卷,得者以為珍祕。高廟東巡,谷園臨書以進,上熟視曰:「好像張得天。」同時梁文山明府獻,亦學文敏書,故世有「南梁北孔」之目。後人以南梁為山舟學士,誤也。
○263杜立德察疑案
國初,凡旗下奴僕,逃人之禁最嚴。有王某者,逃至山東,匿妻子於前妻父張某家,孑身他往,無蹤迹。捕者獲其妻,適里中有投井者,面目不可辨,其妻誣張謀死其夫。官訊之確,已讞成抵罪矣,上之秋曹。時寶坻杜文端公立德為大司寇,清理刑獄,檢王案反覆披閱,見單填屍有鬚三尺,而察其緝逃之牌,則無鬚,公曰:「計王自張出逃,與捕獲其妻纔數日耳,鬚安得暴長?宜矜疑。」衆不可,公固持之。無何,其主獲王到部,同事愕然。
○264蔣祥墀父子佳話
故事,新進士詣國子監釋褐後,例謁大司成。司成受拜,戒不得動。相傳頭動則妨狀元,左右手動則妨榜、探。嘉慶辛未,天門蔣丹林副憲祥墀官祭酒,一甲一名適為其子笙陔修撰鏞。有朝士贈以詩云:「迴憶趨庭學禮時,國恩家慶喜難支。阿翁不敢掀髯笑,怪底郎君拜起遲。」以父子行此大禮,一時皆傳為美談。
○265百齡作感懷詩自解
百文敏公以使相督兩江,與總河陳公鳳翔意見不融,遂相傾軋。陳公奉旨革職,並荷校河干,旋以憤卒。一時未免物議。文敏作《感懷詩》四章,第一首有云:「棋局定能淆黑白,蛙聲那復問公私?路人萬口驚相告,鼠穴牛車事亦奇。」第二首有云:「狂花滿眼閧沈醺,說鬼談禪異所聞。鏡裏無形難覓影,峰頭有石易生雲。」第三首有云:「平生自詡汪汪度,宇宙曾垂矯矯名。海市幻成樓有象,并刀剪處水無聲。著書辨榜渾多事,付與千秋月旦評。」蓋全為此事自解也。平心而論,文敏出入臺省,相業頗不錄錄,而平昔負才好勝,鋒稜過峭,亦未能屏盡忮心。然陳公苟任職清勤,宣防無誤,聖明在上,又何能以萋菲惑聽,屈抑勞臣哉?
○266朝鮮采風錄
康熙十七年,命一等侍衛狼瞫頒孝昭皇后尊謚於朝鮮,因令采東國詩歸奏。副行人孫致彌,遂撰《朝鮮采風錄》,詩多近體,其清麗芊綿,不亞宋、元傳作。漁洋尚書嘗錄取數十首。蓋天朝文物之盛,遠被東藩矣。
○267張儲預言
明南昌張儲,大學士位之弟也,醫卜、堪輿、風鑑之術,靡不通曉。萬曆間,遊遼東歸,語人曰:「吾觀王氣在遼左,人家葬地,三十年後,皆當大富貴。閭巷走卒,往往多王侯將相之貌,天下其多事乎?」人以為狂,既而果驗。勝朝事迹,此書隻字不登。若豐沛山川,南陽子弟則以見真人崛起,出震乘乾,政非偶爾。追溯及之,非自淆其界限也。
○268女媧像質疑
金檜門宗伯,奉命祭古帝陵,歸奏女媧聖皇,乃陵殿塑女像,村婦咸往祈祀,殊駭見聞,請飭有司更正。奉旨照所議行。康祺按:婦女祈祀,原干禁令。若女媧氏之為男、為女,則茫茫太古,荒幻難稽,百家紀言,更多錯繆。攷《三墳》以女媧為伏羲后,《風俗通》以為伏羲妹,《淮南》注稱曰陰帝,《山海經》注謂神女而帝者。其餘或曰皇母,曰女皇,曰女帝,古書大抵指為女者居多,然安知非互相傅會?且以婦女為天子,義悖當陽,恐啟後世流弊,即如唐人嘗以之貢媚則天。聞自宗伯奏聞後,河南地方官擬改為男像,鄙意亦似未安。按《列子》注云:「女媧古天子。」惟採取其意易像,飾為木主,而書曰「古皇女媧」,則稱謂正而典禮不荒矣。請質之知禮者。
○269錢載二事成聯
錢蘀石宗伯奉命祭告堯陵,疑今堯陵之不確,既回京覆命,具摺奏之。其疏稿甚長,書摺至二十七扣,奉旨申飭。康祺竊維以躬主典禮之人,於典禮已成,輒議舊制之疏陋,迹似近於謬誕妄言。然國家祭典多沿明代,古皇陵寢恐未必一無錯譌。此一舉也,非學問淵通,必不能博引古書,議前人之失考;非性情古樸,亦必不肯顯違時制,冀己意之必伸。公雖以立言獲微譴,其平日之實事求是,謹慎恪恭,可類見也。又乾隆庚子,公典江南鄉試,取顧某作解首,第一場三藝皆駢體,經磨勘,罰停三科,公亦奪俸。京師以二事為對云:「頭場四六三篇,欲於千萬人中,大變時文之體;一摺二十七扣,直從五千年後,上遷古帝之陵。」制藝以駢體行之,或備一格;然必取冠多士,未免好奇。若京師對語,則輕薄人為之耳,於公何損?
○270梁詩正清勤堂隨筆五則
錢唐梁文莊相國,有《清勤堂隨筆》五則,其元孫紹壬載之《兩般秋雨盦筆記》中,節錄於右。 趙恭毅公世著清操,衣冠儉素,下體不著寸絲尺紈之飾。江南賢達,往往效之,於俗有益。 陶石簣云:「世族只為體面二字,應酬日用必求華贍,因之日事典賣,祖業蕩然,逢人乞貸,親友畏避。居官則竊帑藏朘閭閻;居鄉則事居間恣漁獵。身心勞瘁而弗辭,名行隳裂而不惜。己之體面,終不能顧,豈非大錯?」 從者蓄珍異之物,未有不招尤賈禍者。即藏名人字畫以傳子孫,亦非貽謀之道。門祚少衰,豪貴往往求索,雖與佳者,輒疑非是,受累不一,可勿鑒哉! 粉墨登場,所費不貲;喧囂煩雜,絕無佳趣。且招盜誨淫,為患不止一端,士大夫家所當永戒。 朱文端相國自奉甚約。撫浙時,飭所部凡婚嫁喪葬,貧富各有品式。務崇樸實,勿事華靡。宴會則簋極於五而止,時翕然從之。汪西昆云:「吾邑素風古樸,自陸比部多冠蓋交,豪華相炫,遂靡然一變。今冢宰王公,率先復古。往時宴客必盛饌,今以公教,雖三肴,客不怪也。往昏娶樓船簫鼓,競以夸勝,自公不舉樂,不張紅,遂相率而改其舊習。公見人厚欵,則怫然起;見人炫服,則愀然憂。每與人言:節儉一端,不但可以裕財惜福,寡欲清心,且免妄求橫取。人品賢否,每係乎此。諄諄往復,紳士多承其教焉。 按:文莊清風儉德,朝野同欽,故其垂示子孫者,亦多以樸素為軌範。恭讀高宗懷舊詩於文莊一首,有云:「奉職恪且勤,居家儉而省。」真知臣莫若君也。
郎潛紀聞初筆二筆三筆四十二卷 (清)陳康祺著;晉石點校 清代史料筆記叢刊 北京市:中華書局,1984[民73]1997湖北第2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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