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新日志
最新评论
存档页
- 2012年05月
- 2012年04月
- 2012年03月
- 2012年02月
- 2012年01月
- 2011年12月
- 2011年11月
- 2011年10月
- 2011年09月
- 2011年08月
- 2011年07月
- 2011年06月
- 2011年05月
- 2011年04月
- 2011年03月
- 2011年02月
- 2011年01月
- 2010年12月
- 2010年11月
- 2010年09月
- 2010年08月
- 2010年07月
- 2010年06月
- 2010年05月
- 2010年03月
- 2010年02月
- 2010年01月
- 2009年12月
- 2009年11月
- 2009年10月
- 2009年09月
- 2009年08月
- 2009年07月
- 2009年06月
- 2009年05月
- 2009年04月
- 2009年03月
- 2009年02月
- 2009年01月
- 2008年12月
- 2008年11月
- 2008年10月
- 2008年09月
- 2008年08月
- 2008年07月
- 2008年06月
- 2008年05月
- 2008年04月
- 2008年03月
- 2008年02月
- 2008年01月
- 2007年12月
- 2007年11月
- 2007年10月
- 2007年09月
- 2007年08月
- 2007年07月
- 2007年06月
- 2007年05月
- 2007年04月
- 2007年03月
- 2007年02月
- 2007年01月
- 2006年12月
- 2006年11月
- 2006年10月
- 2006年09月
- 2006年08月
- 2006年04月
分类
功能
Tag Archives: 当代美文
读书赋.方铭
光明日报《书摘》,为人所爱。众编辑皆勤勉好学之君,以为开卷有益,遂博览群书,摘其精髓,以飨天下之士,为世所重。命愚作《读书赋》,其意甚殷勤,敢不奉命,大人君子,幸垂意焉。 上古结绳,而伏羲画八卦,人文兴焉。黄帝垂衣,苍颉造字,写彼鸟迹,以定文章,然后书契始作,盖依类象形谓之文,形声相益谓之字,著于竹帛谓之书。书,著也,著之简牍,名曰典册;著之锦绣,名曰帛书。蒙恬制笔,蔡伦纸新,鸿才海富,逸思泻泉,含毫落纸,永不灭也。 夷夏有别,夏多文也。炎旧事,纪在《三坟》,论其三材,分天地人;五帝彝训,续入《五典》,制彼教法,镇定上下。重以《八索》,杂以《九丘》,所以区别,八方九州,教化所宜。然帝王质文,世有损益,岁历绵暧,声采靡追。自虞夏而后,方册颇传,至周,曲为之防,事为之制。衰周之世,孔子继圣,仰观天文,俯察含章,订《诗》、《书》,传《仪礼》,正《乐》,翼《易》,修《春秋》,惟德动天,无远不届,而后多有读书之士。立志乐道,好善助人,诚信忠厚,知耻自知,谦抑孝亲,勇毅慎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仁义礼智,温良恭俭,皆夫子所道。后世天子以及庶人,一是其气,皆以读书修身,本立而道生,天下之通义也。 读书之旨,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士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仁者以道义,天下为己任,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于斯,颠沛于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重无比,其远无比。故士不可以不进德,不可以不修业。德者,道德仁义也;业者,艺也,技也,学也,谓技能也。 德之不,学之不讲,是吾忧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参物序,制人纪,莫若书;经纬区宇,发辉事业,白日以照之,江河以涤之,莫若书;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金声玉振,日用不匮,莫若书;弥纶天下之事,陶铸性情,记久明远,莫若书。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圣人道义,存于文章,则读书之义,大矣哉。 周公朝读百篇,夕见七十士;孔子晚而喜《易》,读之韦编三绝;原宪潜吟而忘贱;颜回精勤以轻贫;刘向精专经术,昼诵书传,夜观星宿;班游以选受诏,进读群书;王充家贫无书,至京师市读书,一见辄诵忆;匡衡凿壁,引邻家火光,孔中读书;董遇好学,避难采薪负贩,常挟经书,投闲习诵;王欢专精读书,不营产业,家无升斗,妻患,或毁其书;车胤少勤学,家贫无灯,夏月乃聚萤照读,冬曾聚雪;刘家贫好学,织牛衣以卖而自给;朱买臣少家贫,勤学不事产业;孙敬好学,闭户读书,不堪其睡,乃以绳悬之屋梁,人曰闭户先生;倪宽与人佣力,带经书耕。 学不可以已,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终日而思,不如须臾所学。贤圣其犹孳孳,况中才与小人。夫为君而不明于道,上无所承天,下无以化民;为臣而不明于道,进无以事君,退无以修身。 昔宋真宗著《劝学文》,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车马多如簇,书中有女颜如玉。若以读书仕进,可以立取富贵而视之,诚如此训,则其所养成者,固难免有淫骄侈残民瑞脑消金兽国之人也,使在位皆若人,国丧无日矣。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读书之旨,在于道极中庸,而文成高明,则修身养性,创造财富,新人生命,如屋如粟如车,如窈窕贤淑,此皆读书之验也,有何不可。所谓卖金买书难,读书买金易;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知识即力量,知识即财富,知识即第一之生产力,如此其然矣。 或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为己者,以修身为本根,为人者,以邀誉求生生。《诗》之失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然则勤于读书,而暗于修身,则其失必远。尽信《书》,不如无《书》,故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赞曰:守死善道,磨而不磷。进新习故,不舍於口。克己复礼,为仁由己。聿厥德,令终有淑。勉尔思,我言惟服。
论交友-钱钟书
假使恋爱是人生的必需,那末友谊只能算是一种奢侈;所以,上帝垂蛉阿大(Adam)的孤寂,只为他造了夏娃,并未另造个阿二。我们常把火焰来比恋爱,这个比喻有我们意想不到的贴切。恋爱跟火同样的贪滥,同样的会蔓延,同样的残忍,消灭了坚牢结实的原料,把灰烬去换光明和热烈。象摆伦,象哥德,象缪塞,野火似地卷过了人生一世,一个个白色的,栗色的棕色的情玉枕纱厨妇(uneblonde chaigue ou brune matltresse缪塞的妙句)的血淋淋红心、白心、黄心,(孙行者的神通),都烧炙成死灰,只算供给了燃料。情玉枕纱厨妇虽然要新的才有趣,朋友还是让旧的好。时间对于友谊的磨蚀,好比水流过石子,反把它洗琢得光洁了。因为友谊不是尖利的需要,所以在好朋友间,极少发生那厌倦的先驱,一种餍足的情绪,象我们吃完最后一道菜,放下刀叉,靠着椅背,准备叫侍者上咖啡时的感觉,这当然不可一概而论,看你有的是什么朋友。 西谚云:“急需或困乏时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不免肤浅。我们有急需的时候,是最不需要朋友的时候。朋友有钱,我们需要他的钱;朋友有米,我们缺乏的是他的米。那时节,我们也许需要真正的朋友,不过我们真正的需要并非朋友。我们讲交情,揩面子,东借西挪,目地不在朋友本身,只是把友谊作为可利用的工具,顶方便的法门。常时最知情识趣的朋友,在我们穷急时,他的风趣,他的襟抱,他的韵度,我们都无心欣赏了,两袖包着的清风,一口咽着的清水,而云倾听良友清谈,可忘饥渴,即清高到没人气的名士们,也未必能清苦如此,此话跟刘孝标所谓“势交力交”的一派牢骚,全不相干。朋友的慷慨或吝啬,肯否排难济困,这是一回事;我们牢可不可破的成见,以为我和某人既有朋友之分,我有困难,某人就理当扶助,那是另一回事。尽许朋友疏财仗义,他的竟算是我的,在我穷急告贷的时节,总是心存不良,满口亲善,其实别有作用。试看世间有友谊因为有求不遂,起了一层障膜;同样,假使我们平日极瞧不起,最不相与的人,能在此时帮忙救急,反比平日的朋 友来得关切,我们感激之余,可以立刻结为新交,好几年积累成的友谊,当场转移对象。在困乏时的友谊,是最不值钱的——不,是最可以用钱来估定价值了!我常感到,自《广绝交论》以下,关于友谊的诗文,都不免对朋友希望太奢,批评太刻,只说做朋友的人气量小,全不理会我们自己人穷眼孔小,只认得钱类的东西,不认得借未必有,有何必肯的朋友。古尔斯密(Goldsmith)的东方故事《阿三痛史》(The Trage of Asem),颇少人知,一八七七年出版的单行本,有一篇序文,中间说,想创立一种友谊测量表(philometer),以朋友肯借给他的钱多少,定友谊的高下。这种沾光揩油的交谊观,甚至雅人如张船山,也未能免除,所以他要怨什么“事能容俗犹嫌傲,交为通财渐不亲”。《广绝交论》只代我们骂了我们的势利朋友,我们还需要一篇《反绝交论》,代朋友来骂他们的势利朋友,就是我们自己。《水浒》里写宋江刺配江州,戴宗向他讨人情银子,宋江道:“人情,人情,在人情愿!”真正至理名言,比刘孝标、张船山等人的见识,高出万倍。说也奇怪,这句有“恕”道的话,偏出诸船火儿张横所谓“不爱交情只爱钱”打家劫舍的强盗头子,这不免令人摇头叹息了:第一叹来,叹惟有强盗,反比士大夫辈明白道理!然而且慢,还有第二叹;第二叹来,叹明白道理,而不免放火杀人,言行不符,反以为强盗也! 从物质的周济说到精神的补助,我们便想到孔子所谓直谅多闻的益友。这个漂白的功利主义,无非说,对于我们品性和智识有利益的人,不可不与结交。我的偏见,以为此等交情,也不甚巩固。孔子把直谅的益友跟“便僻善柔”的损友反衬,那当然指那些到处碰得见的,心直口快,规过劝善的少年老成佳节又重阳人。生就斗蟋蟀般的脾气,一搠一跳,护短非凡,为省事少气恼起见,对于喜管闲事的善人们,总尽力维持着尊敬的距离。不过,每到冤家狭路,免不了听教训的关头,最近涵养功深,子路闻过则喜的境界,不是区区夸口,颇能做到。听二谅的“益友”规劝,你万不应该良心发现哭丧着脸;他看到你惶恐的表情,便觉得你邪不胜正,长了不少气势,带骂带劝,说得你有口难辩,然后几句甜话,拍肩告别,一路上忻然独笑,觉得替天行道,做了无量功德。反过来,你若一脸堆上浓笑,满口承认;他说你骂人,你便说像某某等辈,不但应该骂,并且该杀该剐,他说你刻毒,你就说,岂止刻毒,还想下毒,那时候,该他拉长了像烙铁熨过的脸,哭笑不得了。大凡最自负的心直口快,喜欢规过劝善的人,像我近年来所碰到的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善男信女,同时最受不起别人的规劝。因为你不大看见直谅的人,彼此间会产生什么友谊;大约直心肠颇像几何学里的直线,两条平行了,永远不会接合。照我想来,心直口快,无过于使性子骂人,而这种直谅的“益友”从来骂人,顶反对你骂人。他们找到他们认为你的过失,对角线不痛痛快快的骂,只是婆婆妈妈的劝告。算是他们的大度包容。骂是一种公道的竞赛,对方有还骂的机会;劝却不然,先用大帽子把你压住,无抵抗的让他攻击,卑怯不亚于打落水狗。他们喜欢规劝你,所以他们也喜欢你有过失,好比医生要施行他手到病除的仁心仁术,总得先希望你害病。这样的居心险恶,无怪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为善男信女设立天堂。真的,没有比进天堂更妙的刑罚了;设想四周围都是无瑕可击,无过可规的善人,此等心直口快的“益友”无所施其故技,心痒如有臭虫叮,舌头因不用而起铁锈的苦痛。泰勒(A、E、T、ylor)《道学先生的信仰》(Faith a Moralist),有一个印象,觉得天堂里空气沉闷,诸仙列圣只希望下界来个陌生人谈话消遣。我也常常疑惑,假使天堂好玩,何以但丁不象乡下人上城的东张西望,倒失神落魄,专去注视琵雅德丽史的美丽的眼睛,以至受琵雅德丽史婉妙的数说:回过头去吧!我的眼睛不是唯一的天堂(Che non pur ne'miei e puradiso)“天堂并不如史文朋(Swinburue)所说,一个玫瑰花园,充满了浪上人火来的姑娘,浪上人火来的姑娘(A rose garden full of stunners),是裸了大腿的,跳舞着唱”天堂不是我的份“的。史文朋一生叛教,那知此中底细?古法文传奇《乌开山与倪高来情史》(Aucassin et Nielitte)说,天堂里全是老和尚跟残废的叫化子;风流武侠的骑士反以地狱为归宿。雷诺(Renan)《自传续编》(Feuillesdetachees)序文里也说,天堂多半是虔诚的老婆子(vieilles devotes),无聊得要命;雷诺教士出身,说话当然靠得住。假使爱女人,应当爱及女人的狗,那末,真心结交朋友,应当忘掉朋友的过失。对于人类应负全责的上帝,也只能捏造——捏了泥土创造,并不能改造,使世界上坏人变好;偏是凡夫俗子倒常想改造朋友的品性,真是岂有此理。一切罪过,都是一点未凿的天真,一角消毁不尽的个性,一条按压不住的原始冲动,脱离了人为的规律,归宁到大自然的老家。抽象地想着了罪恶,我们也许会厌恨;但是罪恶具体地在朋友的性格里衬托出来,我们只觉得他的品性产生了一种新的和谐,或者竟说是一种动人怜惜的缺陷,像古磁上一条淡淡的裂缝,奇书里一角缺页,使你心窝里涌出加倍的爱惜。心直口快的劝告,假使出诸美丽的异性朋友,如闻裂帛,如看快刀切菜,当然乐于听受。不过,照我所知,美丽的女郎,中外一例,说话无不打着圈儿挂了弯的;只有身段缺乏曲线的娘们,说话也笔直到底。因此直谅的“益友”我是没有的,我也不感到“益友的需要。无友一身轻,威斯娄(Whistler)的得意语,只算替我说的。 多闻“益友”,也同样的靠不住。见闻多,记诵广的人,也许可充顾问,未必配做朋友,除非学问以外,他另有引人的魔力。德白落斯(President de Brosses)批评伏尔泰道:“别人敬爱他,无非为他做的诗好。确乎他的诗做得不坏。不过,我们只该爱他的诗(Mals cesont sesvers qu'il faut admirer)”。——言外之意,当然是,我们不必爱他的人。我去年听见一句话,更为痛快。一位男朋友怂恿我为他跟一个女朋友撮合,生平未做过媒人,好奇的想试一次。见到那位女朋友,声明来意,第一项先说那位男朋友学问顶好,正待极合科学的数说第二项第三项,那位姑娘轻冷地笑道:“假使学问好便该嫁他,大学文科教授里有的是鳏夫。”这两个例子,对于多闻的“益友”也可应用。譬如看书,参考材料最丰富,用处最大,然而极少有人认它为伴侣的读物。颐德(AridreGide)《日记》(Pages de Journai1929-1932)有个极妙的测验;他说,关于有许多人,我们应该问:这种书给什么人看?(qui … Continue reading
论“从容就死” 纪果庵
论“从容就死” 纪果庵 “从容就死难”,历史对此种人,似比慷慨捐生更加赞颂。总因为死是人最讨厌的事情之一。普通,一个人虽知免不了死,却日日在求不死,必不得已时,也愿意知道自己何时死,譬如算命卜卦,就是这一套,然假设真知道自己几时要死,这种有生之日怎样过下去,在我想来实在成问题。古所谓待决之囚,殆即如是吧?当自己尚未分晓之时,一旦了结,如阵上失风,被人挥作两段,“死于非命”,或一枚流弹一块炸弹碎片,碎脑穿胸,到底不必满腹狐疑,此其为死,较之造成极恶幻象,戏言身后,都到眼前,实不能相比,昔日刑法中有“斩监候”,就是利用此怕死心理而故意让你神魂失措,可算残忍之尤!如果不大清楚,读读方步溪的《狱中杂记》好了。(方文,我只此篇印象甚深,足征现身说法在文艺作品中之重要。) 知不免于死而无法挽救,为人生最大悲哀,此即死之所以不能从容也。但这里却又有分寸,假使伏阙上疏痛哭流涕,或一击不中,陷为俘虏,或国破家亡,求生不得,即使未能立时效命,固亦大有可以慷慨者在,有此决心,便有此勇气,死,不过时间问题,于是其就义亦遂觉得无所谓,杨继盛临刑具书妻子,详论泰山鸿毛之判,称得起从容。其余如古今刺客之绝命词,书不胜书,鉴湖女侠以巾帼之身,尚能写出其“秋风秋雨愁杀人”之诗篇,然后授首,亦不可多睹人物。若文信国《柴市》一歌,《指南》两录,至今虎虎有生气,凡此临难不苟,俱可认为慷慨的从容一类,好像尚非极难。唯有一种人,似并未十分触时忌,批逆鳞,然其结果则殊惨,这种在自己或他人都出乎意外的遭遇,倒是很不好从容的,心中冤屈,眼中落泪,乃人情之常,若必引吭高歌,亦觉不近情理,以此想到《世说》记“孔融被收,大儿九岁,二儿八岁,时正为琢钉戏,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曰:冀罪只于一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寻亦收至”一段,昔人多以二子为伟大,吾独觉其太酷,黄口小儿,如不知其父为一去不返则已,既已知之,了无遽容,其将来不为忠臣定是巨憝,周知堂先生曾谓中国人好看出红差为国民的残忍性,我则觉得像《世说》一类从容闲雅的书,有此记载,并非读者之福。又记嵇中散临刑:“神色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亦作如是观。后世金人瑞一流之杀头至痛,饮酒至快,皆此一脉之传,盖以生命视如儿戏者。夫孔嵇之罪,皆止于“议论惑众,轻时傲世。”(参《世说》各节笺注)颇似近代之所谓思想犯罪,岂能与上疏言事为国捐生同科,然则此种从容,又比较不易,且不必要也。 自杀是最大的勇敢,有人说自杀是怯懦,我总不相信。例如我自己,杀鸡宰猪,都不敢看,操刀而割,那更谈不到。有次我到北平历史博物馆参观,看见历年刽子手所用的“鬼头刀”,刀柄上的鬼眼睛滚上滚下,已不由打一冷战,而杀人的刃部大都缺进去一块,呈微凹形,足以证明他本身的经历,更令人咋舌,像这样的人,杀人尚观之惴栗,杀已当何以堪,故说自杀是懦弱者,亦忍人也。又闻人云,刽子手当执行职务之前,亦须饮大量烧酒,以壮胆量,然则其动手时,毋乃亦利用其疯狂的心理乎?倒是那些专看出红差的仁兄们心里有谱儿,从前我们乡下杀死土匪,常将血淋淋人头悬之里门,于是有许多人吓得不敢经过,古人弃市之意,即此种心理应用。看来愍不畏死,亦谈何容易?《啸亭杂录》及《春冰室野乘》记成德谋刺嘉庆皇帝被刑时云: “德之处决也,已到市曹,缚诸桩,乃牵其两子至,一年十六,一年十四,貌皆韶秀,盖尚在塾中读书也,至则促令向德叩头,讫,先就刑,德瞑目不视,已乃割其耳鼻,及乳,从左臂鱼鳞碎割,以至胸背,初尚见血,继则血尽,只黄水而已,割上体竣,忽言曰:“快些!监刑者一人谓之曰:上有旨,令尔多受些罪。遂瞑目不复言。” 以敢于行刺皇帝的人犹不肯正视其子死于刀下,足为予上说之证。其所谓“快些”,亦即不能充分从容者也。然则现在回过头来讲自杀,又岂懦夫之所能办?我于《书舶庸谈》中偶读到董绶经记日本丰臣秀次自剖切腹事,其为从容,实可骇人听闻,而日本武士道之勇敢精神,恐以此为表现得为最充分了。董君也是杂译各书,以备异闻者,唯笔墨风度颇可玩味,不妨抄来一读。(丰臣秀次为丰臣秀吉之外甥,养为已子,武勇善战,立功甚多,后以恃宠自骄,多为虐残,颇为秀吉所恶,适有人诬以谋叛,遂令自尽,年仅二十八,妻妾三十余人,骈戮于市,亦日本一大惨案也。) “一、文禄四年(明万历二十三年)七月十五日时,福岛大夫池田伊豫衔丰臣秀吉命,令秀次切腹,甫诣高野山,关白(官名)秀次与隆西堂博将棋,筿部淡路白二使莅临,秀次诘何事,淡路守达二使意,谓事既如斯,从事缓颊,终多遗憾,请公自裁。维时谛视局中,秀次方胜,隆西堂桂马夺围无路,秀次取侯驹入之箧中,取隆西堂侯驹置之盖上,意不令二驹失散也,收贮讫,谓二使曰,时尚炎蒸,途中劳苦,且至白洲待命,且曰:余欲作书遗家人可乎?二使曰:度日之长,可从容将事,秀次濡笔命纸,一致亲父御二样,一致亲母北之方,一致三十四姬人,命富田赍投。 “一、仆之司伞者名吉若,备汤请秀次入浴,浴竟衣冠如平时,取钥从箧出剑,命山田三十郎仍纳剑函于箧中,别出则重江,药淬藤四郎,光国,贞宗,中当,五剑,用纸裹剑刃三寸许,备书自裁者姓名于其上,于是从者麕集,秀次谓隆西堂曰:汝职非侍从,且属缁徒,速去速去!隆西堂曰:愚僧前日始至,亦三世缘,此志已决,无多嘱!秀次曰:若然,且听君,从死者题己名于剑之纸上,取几至,承以纸,分列五剑,秀次所用者名狮子正宗,未题已名,横陈于五剑之腰际。 “一、从死之人既定,乃张最后之宴,肴品净素……秀次居中,左次隆西堂,次山田,右次筿部淡路,次山本主殿,次不破万作……秀次举杯欲酌隆西堂,隆西堂惶悚上陈曰:此杯宜先酌介错人(凡切腹后须断其首,承此役者名介错人)。山田曰:此杯宜传于我,淡路曰:余当承此役,二人竞辩,秀次停杯凝虑,以山田之祖即隶邸籍。依习惯宜属之,唯座中淡路年最长,遗长而命少者,于理未顺,乃劝山田让于淡路,山田首肯,即谓淡路曰:余等赴三涂之大河,宜互相提携,以奉主公,如违其训,即戾前者,余固无芥蒂也,君其速受斯酒。淡路乃与山田握手为礼,接杯饮毕,依次传于隆西堂,山田,山本,末为万作,万作跪而言曰,余素不嗜饮,然值此时,须沃素颖,以志特征,强饮而尽,传觞竣事。万作曰:余取馔奉主公,座中群注视,以为别取馔以进,而事殊不然,第见万作由几取万作名之剑,径赴白洲,秀次揣知其首先自裁,曰:稍待,我当为汝介错人,诸人离此室赴白洲,隆西堂自廊欲下,秀次命取大夫刀,继而曰:庶民刀亦可,时万作已将腹切作十字形(万作山田皆十八岁),肠出,秀次挥刀刃,刃钝,二砍方殊其首,乃易大夫刀,意谓此刃不论何物当犀利也,淡路置万作骸于墙侧,山田亦切作十字形,脏腑皆出,秀一砍即殊,亲为置骸,主殿亦如上自杀,秀次复为挥刃,三人之骸,俱置一所。 “一、秀次入廊,隆西堂约各度一声,同时纳刃,此据几上,秀次东向,隆西堂欲易座,秀次曰:十方皆在佛土中,拘执胡为?隆西堂曰:诚然,所谓无二亦无三也。吉兵卫为隆西堂之介错人,甫举声各切一横刀,尚未切直刃,淡路即进刃,首挥中肩,次复过高,秀次属以镇静,三刃始殊,淡路纳其首于新桶,封题交二使,复纳尸体于桶,覆盖加封焉。 “一、淡路语二使曰:技拙殊惶愧,今介错者为主公,目眩心悸,狼狈特甚,二使曰,曩时介错平民,余等处之泰然,今见关白切腹,俱俯首泪濡,诚狼狈也。淡路曰:余今奏技,诸公等拭目,若覆前辙,斯狼狈也。即切腹作十字形,出其脏腑于两股,置剑合掌,吉兵卫就而进刃焉,吉兵卫即据其处,呼曰:谁人介错我者?谨待命!二使亟止之(一云,即自刎死)。” 书抄得太多,实在不成话,然非如此,不足彰余自杀为勇敢之说,亦无以见其文章,这个请读者原谅。按除隆西堂为秀次夙所豢之僧侣外,余皆秀次家臣,张灯排宴,礼让后先,此自杀一幕,颇极艺术之能事,一个被斫头的人,还向人说:“你不要慌,镇静点儿,艺术点儿!”这好像看打篮球的人,在鼓励选手投篮。然淡路之目眩心悸,盖犹不能出乎恒理之外。因而想到史督师临危时将刀授给义儿,那个人泪如雨下,到底下不去手,唯此于从容之际,彼于慷慨之时,则此又难乎彼耳。吾所谓武士道精神,表现得最充分者尤在“余今奏技,诸公等试目,若覆前辙,斯狼狈也。即切腹作十字形,出其脏腑于两股,置剑合掌”数语,中国只有田光、樊于期、荆轲之流有此,田横五百,恐已是最后的光芒了吧!譬如拳匪之乱的罪魁之一、赵舒翘,也是赐自尽的,当监视官将慈禧的诏旨颁下后,他还问“尚有后旨乎?”监视官云:“无!”赵则很自信的说:“必有后旨也。”其时赵夫人谓赵:“我夫妇同死好了,后命恐一定不会有的。”于是给他吞金,但过了几点钟,并无动静,且精神甚足,与家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讲身后事,又痛哭老母九十余岁,见此大惨,时赵之寅友亲戚往视者颇多,监视官不能阻,赵向亲友云:“这是刚子良害我的。”语甚宏亮,监视官见其毫无死意,又命进以鸦片烟,仍不死,进以砒霜,始卧倒呻吟,以手槌胸,大呼难过,时已夜半,距覆命限甚近,左右献计,以皮纸蘸烧酒,扪其面及七窍,凡五次,始断气息(据《梵天庐丛录》载),则此公精神,与丰臣相去远矣。妙在其明知必死,而希望后旨,又计划后事,此即文前所云种种恶劣幻想一时俱来之最具体表现,而人生顶难熬过之一关也。由人情言之,这死法倒真是难于处理的,我们于赵氏亦有若干人道上同情,唯彼为政治上之负责人,似不当等到这一步才“计划后事”,如果有决心的话,则应早图有以报国人,想及此点,我们对他的责难超过同情心,不免又生厌薄之感。可是同时与赵氏赐自尽的庄王载勋就很有趣,他见钦差已将匹帛高悬古庙中一间空房内(时彼待罪蒲州),就大声说:“钦差办事真周到,真爽快!”悬帛于项,顷刻而死,这个带有怨望气氛的幽默,倒完全可以代表一个粗鄙的贵族之高傲,与瑞澂下轮船匿上海颇有天渊之判了。 颜李学派骂宋儒“无事袖手谈性命,临危一死报君王”为“不济事”,其实即此已大不易。清代外患最多,而殉国者最少,鸦片战争以来,不是望风远扬的伊里布牛鉴这样,就是求神问卜的叶名琛一流。及至国亡,名义上是大家作遗老,实际上乃是作吴稚晖所说的耗子痨虫,看在骨董字画的面上,三呼万岁。空剩下书呆子王静安“从巫咸之所居”,易得“忠悫”一谥,为《清史稿*忠义传》作殿军,惹人讥笑。这些人看来看去,与其说是人情之畏死,不如说“私不胜公”,最不足与顾炎武黄宗羲诸先生相见于地下,虽然满口自称为“汉学”传人。在这儿我又想到史书里面的义烈义民诸传之无理,封疆大吏可以卷款逃走,而老百姓却尽着为国捐躯的义务,暑日挥汗读《宇宙风》冯和仪君《论道德》一文,说道德乃是少数人为了自己利益使多数人由之的路,此亦显例之一,唯少数人并不由之,只是让多数人来跳下陷阱以衬托自己的功迹耳。一将成功万骨枯,当兵的固多傻瓜,老百姓中痴人亦不少!近来似乎好一点了,但是大家又跑到囤五洋米面一途上去,等于驱天下人入锇死地狱,此辈不死,则天下人也许要从容而毙了。 友人来信主张平民大可贪生,官吏不当畏死,即是上述一段意义。明末李自成入都,大吏纷纷献金求用,而均不免于一死,此最不明于死生之义者,从容慷慨,两俱无缘。夫国除身退,亦无不也可,初不必一定要死,现在却定要不要脸地求人家可怜,岂有不挨耳光者乎?《甲申传信录》记魏藻德之被掠逼云: 大学士魏藻德,字师令,顺天通州人,庚辰进士,廷试……赐状元及第,寻以谈兵见拔,遂加少詹,兼东阁大学士……自入相,无一建明,而为上所重信,甲申三月三日,加兵部衔,往天津调兵,不果,自成既入,二十日午刻,同陈演留闭刘宗敏家小屋中,藻德自窗隙语人曰:“如欲用我,不拘如何皆可,锁闭此房,奈何!”二十一日,同邱方二相发营中,羁守之,辱加拷掠,吐金银以万计,四月朔,宗敏夹讯藻德曰:若居首辅何以政乱?藻德曰:“本是书生,不谙政事,兼之先帝无道,遂至于此。”宗敏曰:“汝以书生擢状元,不三年为首辅,崇祯有何负汝,诋为无道!”呼左右掌其嘴数十,仍夹不放,藻德谓用事王旗鼓曰:“愿奉将军为箕箒妾!”王旗鼓鄙而蹴之,唾骂不绝,或言忍污……何至此!然此是王旗鼓面与苕溪沈氏言之,且都人亦实闻之,比言已,益加拷掠,凡六昼夜,夹脑至裂而毙.复逮其子,讯之,对以:“家实无银,若父在,犹可从门生故旧措置,今父已死,何处可得!”贼挥刀斩之。 如果我是李自成,我也不要这样的人,盖愈是强盗出身,愈是重视义气,刘邦之杀丁公,也是此理。所谓“在我愿其詈人,在人愿其从命”,魏藻德这位状元郎连《国策》都读不通,更有何说?其所以死得狼狈不堪,毫无“从容”可言,亦大足为殷鉴矣。 拳匪之乱时,有两个儿子逼老子上吊的,可为此文趣味的结尾,老子不能从容就死,儿子逼他非从容一下不可,于是从容变为不从容,大义灭亲者,变为大逆不道,恽毓鼎日记云: “黑龙江副都统寿梅峰殉节,朝衣冠坐于棺中,今亲兵以洋枪击之,连中左右肩,不死,其子乃手轰焉,正中其心,即阖棺,有声如牛,阅两时始绝,吁!人伦之大变也。徐荫轩相国之缢,其子承煜亦坐视于侧,待其气绝而后解之,父固当死忠,然以圣贤处此,当自有道,日本人执八国护照,擒尚书启秀侍郎徐承煜及其弟承熊,送顺天府。(庚子十二月初九)” 朝衣冠坐棺中,有陶公自营生圹自为祭文风味,不得谓不从容矣,乃必待其子之一枪,糟糕糟糕!若徐相之死,董绶经纪云:“联军大索朝臣之附义和团者,崇绮合门自埋殉节,徐相年老,颇镇静,家人照常治餐,仆某于梁间结二环,语承煜曰:“中堂义当死国,即奴才亦当殉主!”意讽承煜同殉,讵承煜扶其父投环,后未即死,乃破衣柜盛其父尸埋于阶下。无何,逮者至,并逮启秀拘于顺天府署中。小柴梵记云:“联军入京,徐避匿于马大人胡同某相国故第,初无殉难意,其子承煜逼之曰:吾父庇佑拳党,久为各国指目,洋兵必不见容,若被搜捕,合家皆将不免,若吾父能死,既得美名,又纾各国之恨,家人或可幸免,唯儿辈则仍当随侍地下耳。徐乃涕泣自缢,尸悬梁间,煜即弃之而遁,后被戮。”恽氏记载态度较右,柴氏则太左矣,董为当时刑部主事,徐启被诛时为监刑,所记宜确。徐相为理学家,其敢于伸脖子入圈套,不得说有点修齐诚正的工夫在内,如其子被诛时,神气瞀乱,不知人事,实较其父丢人多了,然于此为达官要人得一教训,即应死不死,岂只不容于国人,抑且不容于儿子,虽然儿子也不是好东西。 (原载《两都集》)
师友忆记 纪果庵
师友忆记 果厂 春风春雨,天末怀人;兰成有江南之赋,庄舄行越水之吟。感念昔时,惆怅万种。世情代谢,师友强半凋零;来日大难,心神能不蕉萃[注:疑应通憔悴]?凡兹所忆,唯取琐屑之谈,若云拾遗补缺,仍当俟之良史云尔。 钱疑古先生 吴兴钱玄同先生,屡易其名,初慕刘献廷之学,曾改为掇献,及今文疑古之说盛行,竟废其姓,曰“疑古玄同”,为人作字,往往署之,“钱”又每作“”,取简笔也。先生早受学太炎之门,通声韵训诂之学,对声纽韵目之读法,均有极科学之论断。唯不恒为文,偶有讲义,付之抄胥,错讹多端,不可卒读。在北京大学授中国音韵学,有讲义一种,在师范大学授国音沿革及说文研究清代思想等科,则向无讲义,唯赖学生笔记。先生为国语界前进,于笃旧之辈,攻击尤不遗余力,当日在语丝,京报副刊所为之文,脍炙海内,人所共晓。章士钊长部时,与新思想派大龃龉,鲁迅翁尤为矢的,终不能久于教部佥事之位,唇枪舌剑,在当时实为各方注目之问题,先生亦常为文以助其势,然厥后与鲁迅翁卒不协,迅翁《两地书》所称之蛤蟆,金某,皆暗指先生,盖目短视,御最高度近视镜也。先生每谈,声震屋瓦,滔滔若长江大海,故迅翁以哇啦哇啦謔之。在师大授课时,兼国文系主任,上课时,必御一白手套,似所以免垩粉污手者,故只右手有之,然手套尖端,实已颖脱,故涴粉仍不可免,先生上课时,立甫定,即大声曰:“前一回说到……”例无杂言,与马幼渔先生之好说新闻者,正异其趣。讲授之际,一面带其手套,甫写毕,辄更除去之,如是反复以为常。冬日喜御西服,或学生装,而足则北方老年人喜穿之翁鞋,(俗名老头乐,笨重异常。)皮包破而巨,下课后,手一藤杖,彳亍厂肆间,余常遇之。先生中年以后,我[注:疑应为“夜”]不宿家中,而寄居孔德学校,孔德者,法哲学家Comti之名,此校乃蔡元培先生等所创设,为中法大学附属学校,北大同仁子弟,在是校读书者至多,以其教法较新且设备好也。(初期之孔德,周岂明,沈尹默等先生,皆曾授课,声誉以此甚盛)先生所居,在幼稚园院内,为孔德最初之校址,与万板楼主人王青芳君比邻,王君擅画,后专刻木,亦畸人,故予每称之为二怪,余在师大时,兼课孔德,余入孔德大门时,辄逢先生去师大授课,彼此微颔其首,先生实不知所遇乃受业弟莫道不消魂子,今日思之,大可念矣。廿年秋事变后,先生所受刺激甚大,原有脑病,发作益频,然犹一人至东安市场润明楼吃“肘子”,盖此品乃生平最嗜者。及二十二年,国事益坏,先生感慨亦益多,凡公私宴会,均不参加,予卒业时,同班公宴各教授及主任等,先生终不往,同学知其操心危虑患深,均不以为怪。然厥后以脑病大作,课竟不能再授,校中究不忍另易主任,唯听之而已。廿七年冬,以悲愤不能自遣旧疾剧作而卒,同学及归[注:疑为旧]交在京者,于孔德备位哭之,一时学术界靡不痛悼。先生工书,糅汉隶及魏晋竹简写经之体而一之,古趣盎然,士林宗仰。求书者积纸累千百,不兴至不挥毫也。余代他人所托之书面署检等件甚多,习见其书,不以为奇,遂未亲求一联一幅,比今念及,怅惘无似?先生最相得者,为黎劭西先生,自国语运动发轫以来,无役不合作,无论不商量,刻黎公亦投荒陇蜀,感念黄垆[注:此字原稿看不清,大概如此],当亦有不能已于涕泪者矣。 高阆仙先生 霸县高步瀛先生阆仙,桐城殿军,张廉卿高足也,曾继张掌保定莲池书院。古文守义法,骈体尤渊雅,北方学者,推巨擘焉。先生昔曾服官教育部,为社会司司长,与鲁迅同一署,文字不相谋,而其不满章氏则同,后终辞职,专在男女师大任教。体高硕,望而知为北方之强,冬寒,则御黑缎半臂,其大可及股,腰间系一带,结两端于背,而微垂,亦翁鞋,白布棉袜,不知者以为顽固之遗老或闤闠之司事,绝不敢断其为国子博士也。目短视甚,每讲授,必举其讲义于鼻际,推眼镜使上至额,更推其瓜皮帽至后脑,及放其讲义,则又复原位如初,一小时内,不知推移几度,南人听者,既不明其土音,徒歆此怪状,以为谐噱,实则先生讲义,原原本本,殚见冷闻,学力之富,堪称独步。所授课目,有文选,骈文,散文,唐宋诗等,皆夙所擅长者,其讲义均有刊为专书之价值,而无人收拾,惜哉。先生以瓣香桐城,故对古文辞类纂一书,致力尤勤,尝为之笺注,石印出版,今已绝矣,晚年扩此注而大之,为文选李注义疏,余在校时,从受此科,即以是书为教本,仅一序及班氏一赋,已尽一厚册,预计六十卷,须有六十册,垂暮之年,杀青何日,学者叹焉,乃竟未遂其志而殁,闻出版者不过十册,家中积稿盈尺,物力多艰,亦不知受业诸子能为付剞劂否?先生性至孝,年六十余,老母尚健在,定省之礼,无一日缺,二十一年,母逝,哀毁逾恒,白其履及帽结,实近代持服所未有者。初,时局既变,黉舍内迁,先生以年弱就衰,不能奔走,杜门谢客,期为大隐,某当局与有乡谊,力挽之出,不欲仕,则诡称赴天津婿家,然既不治生产,久之,遂匮乏,让所赁屋之半与人,蜷伏一室,唏嘘万状,弟莫道不消魂子过访,相与慨叹,后乃应辅仁大学之聘,唯课亦殊尠,略维生计而已,廿八年冬,忧郁交迫,竟不起,弟莫道不消魂子为治丧者甚众,私谥曰“文贞”。先生夙耿介,有陆桴亭李二曲之风,晚节亦相似,忆民瑞脑消金兽国十八年秋,北平师大,以改大(时称师范学院)问题不决,经费积欠甚久,至岁阑始发给两个月,当局悉以偿教授欠薪,学生自治会反对此举,以为应拨出一部分维持学生会,及购买药品图书,大招各教授之忌,联合辍讲,一时课室阒然,唯先生仍照常到校,其言曰:“金钱有限,名誉无限,吾不欲以金钱之故,坏名誉也”,同学以此,更加钦敬。廿年冬,经费又不至,炉火不备,缯纩失温,教授强半告假,虽未联合,亦不约而同矣,先生守其宿诺,每课必到,每到必淋漓挥洒,绝无瑟缩之态,而其授课时间,又多在晚五六时,北风虎虎,师生一堂,大有孙夏峰山中聚徒之意。一日,因学生询以寒否,乃备述其髫年苦学云,“余幼时,家中落,寄读外家,有小时了了之称,亦自负不凡,每晨光熹微,辄于被中默诵时文,所学日多,所诵亦日增,其后可至数百篇,梳洗后,入塾早读,腹无宿食,身无重绵,不知其凛冽也,诸生今日,因去余之苦寒远甚,何畏葸之甚邪?”吾辈于此,乃大振作,不复思炉火矣。先生中乡式,而未会试,故每对翰林多微词,其言恒曰:“他是个翰林,我想还会什么呀!居然还通”,口气謔而厉,闻者每引为笑。平生博闻强识,虽少壮不逮其记忆之功,文选,说文,朱氏通训定声诸书尤熟,每有问,条举以答,答毕,仍取原书翻之,信手而获,不爽毫发。北平各大学,教师多江浙儒者,唯先生屹然河朔,无论新旧,皆不敢轻蔑之云。 吴检斋先生 歙县吴丞仕检斋,亦太炎门下士,而笃守古文家法,最忠于余杭者也。先生貌颀长,蓄长卷发,隆准而短视,乃绝类华盛顿之侧面画像,吾辈因以此称之。其授课也,板烟不去口,好为深入浅出之言,一语破的,开后进无数法门,真教授中隽才也。如庄子天下篇“缙绅先生”,说曰,“缙绅,如今日之日记本子。”仪礼,说曰:“即今之仪注单子”,学子闻之,颇有相悦以解之乐。最精三礼,其《三礼名物》,迄未定本,已付印者,有布帛名物,车服名物宗法社会数篇,久为说礼者所重,盖能贯串今古,又精计算,非如昔人之向壁虚造扣槃扪烛者可比,皖学自江裁以来,大体如此,先生得于昔贤者多矣。余从受《经典源流序录》,乃取陆德明书之序文,加以疏证,绝好经学历史也。先生不信今文,其最大理由,即在谶纬之说,无以取信,故皮鹿门廖井研之书无取专。平心论之,谶纬之说,固不足以服人心,鹿门经学历史,说今文处无可非议,唯表彰内学大可不必耳。先在[注:应为“生”]虽学问淹贯,然以家族间种种纠纷,有处理不当者,或更以论学太执已见,遂与各校国文系当局多不洽,由师大国文系主任,改为教授,又改为兼任教授,终至一课无有,或谓先生蓄一妾,宠而骄,致家庭多事,以此为学人所厌弃云云,余于内幕,不甚了了,不敢妄谈。然先生以诸事掣肘,而大牢骚,则为事实。自离师大后,转任中国大学国文系主任,是校私立,收学生稍滥,而左倾分子,尤据之为大本营,及廿年后,先生忽亦受其影响,大谈其唯物史观,当时风气正流行以唯物观点能[注:疑应为“解”]释中国史实,无知妄人,强为比附,以惊俗骇众,辄可成名,先生夙对古时礼制有深湛研究,一有议论,自较一知半解者为通达条畅,以是青年学子,趋之如鹜,课室常拥挤不堪,与当时在“中国”之孙席珍刘侃元诸人,并为重镇焉。事变后,脱身出走,不知有何活动,唯知廿八年冬病死津门,身后萧然,几无以殓,门人莫不哀之。先生嗜曲,能歌,每宴会,辄奏一阕,高亢苍凉,如江年龟年也。又最嗜看篮球赛,无役不与,余在校时,一有球赛,学生以告,必辍讲而去,命仆役设一几,登其上以观,怡如也,同时陈映璜先生亦有此嗜,球赛场中,殆不能少此二老。 (原载1943年《中华周报》第41期。黄恽先生提供)
钓鱼 纪果庵
钓鱼 果庵 今天一位朋友告诉我许多钓鱼的事,我想,这也是一种哲学,何妨写出来大家看看? 鱼本来不想被钓的,恰如聪明的吕祖谦在东莱博议第一篇所说,“钓者为鱼,鱼何负于钓。”这种钓者,如果是只把钓丝垂下去,听凭作鱼的自来吞饵,也还情有可原,但据说这除非初学者是如此,要不便是低能的钓徒,于是这便需要运用所谓的“机心”,——运用人类的特殊智慧,使这可能的贪婪者或饥馑者丧去性命,终于作了更贪婪者的饵。初春是鱼的产卵期,雌鱼和雄鱼将尽其全力看护卵和幼鱼,这时垂钓最不合适,因为他们都在防备着警戒着,头脑也显得特别敏感了。一到春末夏初,幼鱼渐次长成。父母在看着他们游泳,虽然是庄子所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但根据人类的推理,鱼这时总该是有点安慰了。钓者看中这一点,于是专觅鱼窠附近有幼鱼游泳地方下钓。幼鱼常在水面,母鱼则在水底,鱼却也不是不留意的。但钓者窃由子鱼而推知其母,悠悠然把丝放下去。小鱼也许一下惊散了,而母鱼则试试探的去吞饵,试探的方法,是一面看着饵,一面用嘴推动,经过相当的路程,那饵还没有变化,就毅然的吞下了,所以熟练的钓徒一定不汲汲于早期举起钓丝,假如一看浮标动荡,立即举竿,多半是徒劳的,因为鱼还不曾吞入钓钩,反而被他逃掉。当母鱼被钓获时,雄鱼往往远避,小鱼也随之翛然而去,这个你不要慌,照旧把钓丝垂下去,这儿既是“家”,雄鱼是迟早要回来的。为了“家”,第二次受了钓饵的蛊惑,狡猾的钓徒在二十分钟之内,很轻易的将一个家庭宰割了,剩下一群孤苦的孩子在渺茫的水波中流离,直等到大了的时候,每作失掉生命的俘虏。 在夏天,幼鱼大了,母鱼渐渐要摆脱他们,让他们去自立,当小鱼成群的追随在母鱼之后时,母鱼忽然远走了,水面上冲出一条线纹,敏锐的钓者利用了这标记,把钓饵放下去。这回得鱼不像春天那么容易,大鱼对垂饵的考虑更为周详,常常用嘴推行达数十步,钓者必须极力放线,不可即举竿。许多人在夏天喜欢垂钓,而不能捕获大鱼,就是估差了鱼的智慧。用欲擒先纵法是最易成功的。但最方便的机会是在初冬,冰凌刚一凝结时,鱼类开始感到冷酷,他们成群的到太阳好的地方去晒,为了得到温暖。这时只消投钓,无不立获,而且都是大鱼,积存了一年的养料,鱼是肥了,芦花浅水,估酒烹茶,鱼就作了清游的美馔。 社会上给与我们的饵太多,我们是用嘴推一推终于吞下呢?还是等冬天晒太阳时再说,还是像我乡的一种黑鱼,永远不吃钓者的饵,且会上岸把钓者摈侧一旁。且还有,就是我们不作鱼而作钓者。 (原载《艺潮》1944年第二期。黄恽先生提供)
谈纪文达公 纪果庵
谈纪文达公 纪果庵 我每想刻一方图章,文曰:“愧为河间后裔”;说起来自己祖籍虽是河间献县崔庄,但迁徙远在顺康之际,那时文达公尚未出世,而迁徙的原因,总离不了河间府一带常闹的旱灾之类,作郑侠之流民,早不通于祢祖,像我们族中那些吃鸦片吸白莫道不消魂粉的子弟,又谁配提起原籍呢?潘光旦先生在《清代伶人血族之研究》一书中说,一族子弟既日渐败落,便当移转他处,以期与恶劣的环境绝缘,照我们的宗族状况论,实在需要再来一下移徙,以收“迁地为良”之效了,虽则我的家乡,一到新年,仍然在大门上粘起“荥阳世泽,河间家声”“河间诗高唐李杜,荥阳功冠汉萧曹”,一类自吹自擂联语。(后者一联,即在吹擂上,也是不大高明的,因河间之所以为河间,并不在其诗也。) 文达公一生精力,当然以耗于《四库》者为多,世之艳称其际遇清华,亦均集中于《提要》一事,但《四库》之编纂,与其说是保存文化,毋宁说是摧残文化,我以为中国过去君王最能统制文化者,要推乾隆皇帝,思想有嫌疑,就杀,书籍触忌讳,就毁,就删,就改。夫杀与毁,本是消极的,且只是现代的,目前的计算;若删改,便是慢性毒化,使人麻人比黄花瘦醉而不自知,成效比秦始皇的政策好得多了,且许多文人名士都受了羁勒,不惜从鸡蛋里找骨头以仰答“高厚鸿慈”,而显扬圣君“稽古右文”之至意,弘历诚可谓震烁古今的伟大政治家矣。《四库》馆之开,初是要从《永乐大典》辑佚书,及后遂专作删改剜毁的总机关,郭伯恭君《四库全书篡修考》第二章论此事至详,在《四库》开馆期内,由于馆臣及军机处奏准禁毁之书,计全毁者二千四百五十三种,抽毁者四百○二种,销毁石刻二十种,至违碍重复书之销毁,每种数十部或数百部不等,统计起来,当在六七万部之数,加以以后历年缴进,十万部之数,谅非夸大(参看陈乃乾先生《禁莫道不消魂书总录》)。书籍销毁且不谈,对于板片的销毁尤可惊心,自乾隆三十九年陈辉祖奏请焚毁板片起,至四十五年,共收应缴板片五万二千四百八十块,这些书版,都以每千斤二两七钱的代价卖给造办处玻璃厂当作柴薪烧了!张菊生先生跋《四部丛刊续编》影旧本晁说之《嵩山文集》,以《四库》本对勘,其“负薪对”一篇,删改至十四处,其中且有两大段约百余字竟全部去掉,此外每篇删去三五百字者,比比皆是。所讳之字,大抵是“贼”“胡”“虏”“犬羊”“夷狄”“女真”等,而改为“敌”“人”,“北庭”之类,最怪者,连“中国”两字,亦在所必改,因为是和夷狄对立之故,这是关于书的①;若在 ** 一方面,由《四库》开馆起,因各省进呈之书而加意罗织,计十年之间,不下十件,株连人命,何止数千万名,有此数管齐下的办法,无怪乎十全老人只听见一片颂圣之声了。所以,别人提起文达公主纂四库是挑大拇指,但我总是摇头,觉得这事不说也罢。不过设身处地,假定今日文人处在那样时代,也很难逃出樊笼耳。(从容就死,原不易易。)就编著《四库提要》一事言,李越缦亦大有微词,《日记》云:“《四库总目》虽纪文达陆耳山总其成,经部属之戴东原,史部属之邵南江,子部属之周书昌,皆各集所长,书昌于子,盖极毕生之力,吾乡章实斋为作传,言之最悉,故子部综录独富,……耳山后入馆而先殁,虽未及见四部之成,而目录颁行时,已不及待,故今之言修四库书者,尽归功文达,然文达名虽博览,而于经史之学则实疏,集部尤非当家,经史幸得邵戴之功,故经则力尊汉学,识诣既真,别裁自易,史则耳山精于考订,南江尤为专门,故所失亦鲜,子则文达涉略殆遍,又取资贷园,弥为详密。唯集颇疏漏乖错,多滋异议。”此外我记得李氏读了纪氏改本的《史通削繁》,也曾大大讥评一番,惜一时查不出,不再具引,凡不甚赞同纪氏者,大约都是说他的学问并没有这样大,《提要》之成,全赖当时诸汉学名家的协助。然亦有特别代纪氏张目者,以为组织排列,钩勒部署,全出纪氏一人之手,如阮文达《纪氏文集》序,同书刘权之序,《汉学师承记》,以及近人郭氏《四库全书纂修考》,《中和》月刊所载仰弥君《关于纪文达》等文均是。李君意见有时甚褊,凡非纯粹汉学家皆在被骂之列,如标榜辞章考据义理并重的方姚一派亦不免。唯徐桐以曾为李之房师,荐其卷而不售,虽是宋学腐儒,却很蒙青眼而已。我不愿替祖先吹牛,在中国目录学史上,《四库提要》当然是集大成的,可惜我没得闲暇全部翻阅,但记得各书提要似有一固定公式,即先说好处,次说缺点,然后来一句要亦小疵不足掩大醇也一套的话。大有塾师批学生文章口吻。武陵余嘉锡先生,绩学笃行,曾为《四库提要辩证》若干卷,对提要评骘甚精细,昔在《大公报 · 图书评论》连续刊行,后印单行本,但未蒇事,余先生也算旧日师长之一,像这样,把得失一一详论,我认为是最好的批评态度,比笼统的褒贬要好得多了。《四库提要》问世之后三百年,北平的近代科学图书馆又有编辑《续四库提要》之举,此事系由中日合组的东方文化事业委员会主持,听说已告一段落,希望早日印出,以快眼福。但由此想到自己的文化,要别人去整理,又未免自愧起来了。 普通人知道文达公编《四库全书》;可是很少有人买一部《四库提要》作消遣,但《阅微草堂笔记》却与《聊斋志异》为每个人枕畔必备之书,在这一点,我的观察,以为文达公的伟大并不小于作四库总纂。前些时,打算买一部盛刻初印的笔记,悬重价亦不可得,至今尚耿耿。《阅微》与《聊斋志异》的异点,即一在传奇,一在说教。故盛时泰跋《姑妄听之》转述公语,对蒲留仙之摹写狎媟曲折入微颇不谓然,以为:“使出言自,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从而闻见之?”然此正笔记不能与蒲书并驾处,古人论文原亦不主张非见过的不能写,所谓“意司契而为匠”,乃是要在想像上下工夫。如照此论,虽唐人小说也大半要不得,余幼时读《阅微》不数叶辄弃去,其滋味真是去婴宁莲香菱角黄九郎之类远甚,然父亲和祖父则提倡读《笔记》而反对读《聊斋》,我现在年纪虽已过三十,可是思想仍不变,是好是坏,自己也不晓得。唯《笔记》在描写细腻刻画人情上虽不及《聊斋》,但清净简练,不失为纪事之佳范,若去其教训意味过浓之词句,拿来教教初中学生,想来比《古文辞类纂》等书一定有效得多。余最爱读《槐西杂志》序文,其所写槐西老屋“距城数十里,自僚属白事外,宾客殊稀,昼长多暇,晏坐而已”的境界,正是苦于人世尘氛的人所想望的,特我所乐者不在狐鬼,而是掌故佚闻,也许是生于乱世,未尝享过一天静福,所以喜欢听听古人的事以当大嚼耳。文达虽是常常在《笔记》里寓言忠孝,或者托于鬼神,但其思想却亦有不可及处,如《笔记》卷十一一则云: “三从兄晓东言,雍正丁未会试归,见一丐妇,口生于项上,饮啜如常人,其人妖也耶?余曰:此偶感异气耳,非妖也,骈姆枝指,亦异于众,可谓妖乎!余所见有豕两身一首者;有牛背生一足者;又于闻家庙社会见一人右手掌大如箕,指大如椎,而左手则如常,日以右手操笔鬻字画,使谈谶纬者见之,必曰此豕祸,此牛祸,此人疴也,是将兆某患,或曰是为某事之应,此余所见诸异,迄毫无征验也。故余于汉儒之学,最不信春秋阴阳洪范五行传,于宋儒之学,最不信河图洛书,皇极经世。” 我对今文家不敢厚非,只有瑞应感梦那一套可不敢恭维。皮鹿门《经学历史》算是一部好书,但对谶纬说仍极鼓吹,非常遗憾。如纪氏者,思想总不能不算通达了。《笔记》又有“经香阁“一段,颇可代表纪氏对汉学宋学的批判,像李慈铭一派,只要是宋学便分文不值,文达是不取的。其言甚长,仰弥先生文中已具引,今摘要曰:“宋儒之攻汉儒,非为说经起见也,特求胜于汉而已;后人之攻宋儒,亦非为说经起见也。特不平宋儒之诋汉儒而已。韦苏州诗曰:水性自云静,石中亦无声,如何相相激,雷转空山鸣,此之谓也。平心而论……《尚书》《三礼》《三传》《毛诗》《尔雅》诸注疏,皆根据古义,断非宋儒所能;《论语》《孟子》,宋儒集一生精力,字斟句酌,亦断非汉儒所及。盖汉儒重师传,渊源有自,宋儒尚心悟,研索易深,汉儒或执旧文,过于信传,宋儒或凭臆断,勇于改经,计其得失,亦复相当。惟汉儒之学,非读书稽古不能下一语,宋儒之学,则人人可以空谈,其间兰艾同生,诚有不尽餍人心者。”言虽未多,却是很公道的,说句沉腐的话,也许就是“读书见道”的关系,所以才有这样没火气的见解。汉学流行三百年,乾嘉为其根荄,《四库》之编纂,又乾嘉汉学之集粹也。近人钱宾四为《近三百年学术史》,一反梁任公为汉学张目说法,以为人心之颓坠,未始非汉学讲得太利害,宋学尽付高阁之过,这是有所激而云然,在学术上又是一个看法。 奭良《野棠轩摭言》云:“奇人人喜以异事归之,汉之桓侯,唐之尉迟,明之常开平皆然,犹之文辞敏捷之事,在宋则苏,在明则解缙,本朝则纪文达,藉为谈噱,不足信也。”颇是有见解的话,胡东篱把酒黄昏后适之所谓箭垛子式,滚雪球式的历史,不过是这说法的引申。集中于文达身上的幽默故事,也像徐文长一样,随着地方而各异其说。昨天我的小孩子从学校图书馆居然借到一本《纪晓岚滑稽故事》,我没有功夫细看,大约一定有许多是属于通常“公式”的。曾文正也是有名的谐谑人物,但为事功所掩,遂不著,纪氏无事功可言,皇帝所以喜欢他,正因为这一聪明。如草进《四库》表文,即非公手笔不办,而高宗看了,也会断定“一定是纪某手笔”,文人遭遇如此,也就算是不错了。像“老头子”“靴甬走水”等故事,都是人人习知的,《郎潜纪闻》初二笔,英和《恩福堂笔记》,对此类故事搜罗不少,要算比较可靠的了,自余纪载,恐均等之“集矢”。《恩福堂笔记》有几则,尚可读,如:“文达公与(刘)文清公谈佛法,文达云:我则冥然罔觉,悍然不顾。文清答云:先生抉释典要,录成八字,恐先生手有芒刺,即知痛耳。两公相视而笑。”“文达挽朱笥河先生一联云:学术各门庭,与子平生无唱和;交情同骨肉,俾余后死独伤悲。二公所学具见于此,而语尤真挚,且非文达,亦不敢作此语。”“予昔与大兴朱文正公同值南斋,一日文正曰:北方气候苦寒,时蔬荐晚,当此春韶佳丽,南省已排菜盈衢,家家作春盘之会矣。犹忆家竹君兄于当年多方购觅,极尽新蔬之品,约士大夫宴集于家,坐上客满,或琴或书,或对楸枰,或联吟,或属对,勾心斗角,抽秘骋妍,酒酣耳热之时,同人有以太极两仪生四象命对者,满座正凝思间,或报纪晓岚至,至则狂索饮馔,同人即以前句示之,佥曰:对就始许入座,否则将下逐客之令,晓岚应声曰:春宵一刻值千金,吾饥甚,无睱与诸君子争树文帜也,座客闻之,无不绝倒。文达公无书不读,过目成诵,枕经葄史,淹贯百家,即信口诙谐,便成工对,其敏捷尤令人钦佩。”数则均颇注意于对联,盖联语最易见人才思,非警敏者不办。以数目属对,像“三才天地人”那种才算难对,若太极两仪云云,原非甚难者,特以春宵成语属对,即景生情,天衣无缝,实在要“天才”。因而联想到清末刘坤一五次督江,七旬作寿事,有人赠一联云:“五督两江,一筹莫展;七旬八妾,半子俱无!”真是谑而虐矣。 文达公的诙谐,自己也很自负的。如诗集《南行杂咏》“过德州偶谈东方曼倩事”一首所云:“十八年间侍紫宸,金门待诏好容身,诙谐一笑原无碍,谁遣频侵郭金人。”殆颇有自己寄托之意。《闽江行程》与同人倡和诗中更有“臣朔滑稽固天性”之语,尤可证明。所以虽以不值得的事牵累到遣戍乌鲁木齐②,仍然达观随遇,不以为苦,钱大昕跋《乌鲁木齐杂诗》云:“读之声调流美,出入三唐,而叙次风土人物历历可见,无郁啬愁苦之音,而有春容浑脱之趣。”老实说,文达公诗集十数卷,大部分都是应制,馆课之类,实无可取,唯《南行杂咏》及《乌鲁木齐杂诗》,亲身经历,笔之于篇,殊觉可爱。《乌鲁木齐诗》每首均加小注,写边陲风物,绝有趣致,比《南行杂咏》更堪吟味。其咏麦一首注云:“天下粮价之贱,无逾乌鲁木齐者,每车载市斛二石,每石抵京斛二石五斗,价止一金,而一金又止折制钱七百文,故载麦盈车,不能得钱三贯,其昌吉特纳格尔等处,市斛一石,仅索银七钱,尚往往不售。”云云,余于三十年冬读此,曾批注云:“今江南江北,米价非百数十元一石不办,而战乱方无已时,奈何奈何”!却想不到一年以后,由百而千,今翻读旧书,诚不胜今昔之感也。又一则注云:“打麦必倩客作,需客作太多,则麦价至不能偿工价,印房蔡掾种麦,估值三十金,客作乃需三十五金,旁皇无策,余曰不如以五金遣之,省此一事,众为绝倒。”于此等处,大见此老突梯鸱夷,可以使人哭笑不得。最后一首注云:“余从办事大臣巴公屐视军台,巴公先归,余留宿,半夜适有急递,于睡中呼副将梁君起,令其驰送,约遇台兵,则使接递,梁去十余里,相遇即还,乃复酣寝,次日告余曰:昨梦公遣赍廷寄,鞭马狂奔,今髀肉尚作楚,大是奇事,以真为梦,众皆粲然。”颇可与《陶庵梦忆》自序合看,不谓西陵酒徒之属,竟真有其人,只怪吾辈见浅耳。 《庚辰集》《我法集》皆先生选录试帖之作,专为家人考试说法者,最为陋书,但像《我法集》,似为当日社会所需要,故版本甚多。我曾将《我法集》细阅一遍,觉得如此的书,也有他的道理。今日若想作文作诗,是不是须先学一点法度,然后再自己发展,颇有讨论必要。《我法集》中许多试帖题目看起来都是空空洞洞,叫我们简直无从措手的,而皆可以敷衍成五言八韵,且讲得头头是道,反复生发,足见变化。周知堂先生曾说八比文是中国文体之极致,在技巧上可说是无以复加的,试帖诗何尝不可作如是观,我们不是要作八股文与试帖,但那缜密的方法却可研究。今日中等以上学生作文程度之坏,是否由于文章太没规律可循,大家都在跑野马,还希望有经验的先生们体察一下。同时,我愿提出《我法集》来写“文章作法”“作诗法”之类的参考,兹以“赋得野竹上青霄”为例,看看古人的水磨工夫如何! 野竹多年长,丛丛上翠屏;本来低地碧,何亦半天青?藉托陂陀势,延缘迤逦形。渐连斜坂上,直到半峰停,凤尾高峰见,鸾音下界听;扫云牵叆叇,障月隐珑玲;鸟语藏蒙密,樵踪人杳冥;谁当凌绝顶,卜筑此君亭。 说明:“此工部何氏园林诗,野竹在地,何以能到青霄?再加一‘上’字,意似连动之物,益不可解。盖山麓土阪陂陀,渐叠渐高,竹延缘滋长,趁斜势竹鞭亦步步渐上,长到高处,故自园边水际望之,如在天半也。从此着手,上字方不虚没,否则是赋得山顶竹矣。首二句明点野竹,次二句暗点上青霄,……五句至八句,力写上字,九句至十二句正写上青霄,题无深意,故虚写两句,借此君亭结之。此种是细雕生活,用不得大刀阔斧,然细雕工夫,不始于细雕,大抵欲学纵横,先学谨严,欲学虚浑,先学切实,欲学刻画,先学清楚,方有把鼻。……吾五六十年,阅历之言,汝其识之”。 这样的诗,我们何尝要看?但解“上青宵”三字,亦自不恶。今日新诗,不得成功,多半是缺乏此细雕工夫,学生在学校的几何代数试题,往往非社会所实有,然必须习者,所以养成一种推理的基础,诗文有同然也。在文法、修词、诗格、诗律破坏到极点的今日,读此种文不摇头者盖尠,不过拿掉感情,细细思索,或者不以我引用此段为多此一举,正未可知。 公自谓诗出江西宗派,以苏黄为法。但我的看法,宁谓近苏而无其才气,实非学黄而取其艰涩。晚年诗文不自收拾,故集中不大看见佳什,七十八岁时,作《鹤街诗稿序》有云:“余自早岁受书,即学歌咏,中间奋其意气,与天下胜流相唱和,颇不欲后人,今年将八十,转瑟缩不敢著一语,平今吟稿,亦不敢自存,盖阅历渐深,检点得意之作,大抵古人所已道,其驰骋自喜,又往往为古人所撝呵,撚须拥被,徒自苦耳。”这话看似客气,殆近实情。我自己毫无所能,偶然也写写文字,但绝不想传之其人藏之名山一类的话,盖假使有好文章,即自己不存,也会有人代传的。我于诗集中,除上述两种纪事诗之外,只觉得《壬戌会试阅卷偶作》几首最好,像“应知今日持衡手,原是当年下第人。”“颜标错误如难免,恕我明春是八旬。”(是年七十九)“眼底几回分玉石,笔端一例判云泥,只愁俗耳音难赏,敢诿高才命不齐,我有儿孙书要读,曾看学使旧留题。”“千古文章虽有价,一时衡鉴岂无差,毫厘得失争今昔,顷刻悲欢共几家。”诸句,不但切实恳挚,用心亦极忠厚,实在可以刻画出一位太平盛世老成硕望的典型。 先生的佚闻多得很,如吸烟,即其最著者。《中和》月刊二卷六期刊陈汉第先生于海王村所得烟斗拓片一枚,据记录云长市尺二尺五寸,牙首铜锅,锅深与内径,皆达八分,可容烟叶一两许,真不愧纪大烟袋之名矣。传说公自城中往海淀儤直,一路二十里,只吸烟一斗。又《庸闲斋笔记》记其赛烟去:“纪文达有戚王某喜吸兰花烟,兰花烟者,入珠兰花于中,吸时甚香,然王之烟斗甚小,一日访文达,自谓烟量之宏,文达笑而语之曰:吾之斗与君之斗奚若,乃以一小时赛吸,于是文达吸七斗,王亦仅得九斗也。”兰花烟根本不能与普通烟叶比,在北平只有妇人吸之,宜乎文达之看不起。然文达不能吃酒,《郎潜纪闻》记其房师孙端人讥之,以为学东坡之短,盖孙颇豪饮,及公会试得士葛正华,量冠一世,公亟以报孙,孙复札云:“吾再传而得此君,但终憾君是蜂腰耳。”乾嘉风趣,令人景慕。我别的不能绳祖武,吃酒却无愧,竟一滴不能下咽,而烟更不行,亦堪称不肖二字矣。 故宫所印文达公手书《四库简明目录》及武英殿所存各诗折,或缮写极工,然皆捉刀人所为,公实不能书。昭代名人书札墨迹载公一函谢人赠砚,有但恨一生书似方平,有负此砚之语,就所书观之,竟不入格。其“书刘墉临王右军帖后”亦云:“石庵今年八十四,余今年亦八十,相交之久,无如我二人者,余不能书,而喜闻石庵论书。”赵怀玉《亦有生斋集》云:“纪尚书拙于书。”可作旁证。可是,先生收砚甚多,每砚必铭,前见《古今》谢君文云,得公砚数方,惜无眼福一观祖先手泽,也是很惆怅的事。 (癸未八日写毕)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①按乾隆四十二年上谕,有云:“日前披览《四库全书》馆所进《宗泽集》内,将“夷”字改写“彝”字,“狄”字改写“敌”字,昨览杨继盛集内,改写亦然,而此两集中又有不改者,殊不可解。夷狄二字,屡见于经书,若有心改易,转为非礼,如论语“夷狄之有君”,更何所用避其讳邪?……所有此二书之分校复校及总裁官,俱着交部分别议处。”皇帝的面孔是无常的。作了坏人,还得别人替他受过。《四库》馆臣及南书房翰林,由此观之,大不易为。而《四库》之剜改,也足可证明都是“奴才”起意者多也。故曰:鸡蛋里找骨头。 ②乾隆三十三年,公亲家卢见曾以两淮运使舞弊案,有旨籍家,公泄信于卢子荫恩,因此遣戍。以今日眼光看来,实在很冤枉的。 (原载《两都集》、1943年5月1日《古今》第二十二期)
书的故事 纪果庵
书的故事 纪果庵 我喜欢收藏一点书,不一定每册都读过,看见有趣的书就买下,随便翻翻,没事的时候,盖上两方图章或是签上自己的名字,也是一种喜悦。似乎在越缦堂日记上屡 次看见这样的话,找出来翻翻,却翻不到,中国书没有索引,真是讨厌,如日记之类,若不经整理编排,盖更困难。但在同治三年十一月的日记上,却有: “夜归馆后,童仆渐睡,内外寂然,红烛温炉,手注佳茗,异书在案,朱墨烂然。此间受用,正复不尽,何必名山吾庐邪?然或精神不振,或尘务经心,便亦不能领略, 此事故当有福。我辈读书偶有解会处,不特放浪花月,非可比拟,即良友清谈之乐,亦觉尚隔一尘。所恨者,生苦多病,又客居不恒,时被俗人聒扰耳。” 我们处在今日,连这样的享受也没有,晚间想抽暇读点书,不是防空演习就是节约用电,若是连电灯都没有,油灯自更不必提。白天则是种种俗人俗事“聒扰”,读书 云乎载。这儿所说的俗人俗事,并不是要将自己列于人世生活之外,实在因为许多人许多事不能不使我们感到头疼,与我们兴趣相去太远,只好用“俗”字来替代。 然我们还是得去轧油轧糖买配给米,到底亦脱不了俗的。所以我每感如陶彭泽之流,总算幸运,生于此时,要仍不免此厄耳。 把读书作为功利主义的求学问,是一种读法,亦另是一种境界。我想这未免有时太执著,好像买了奖券,一定盼望得奖,设不得,心中总有一点怅怅,学问固然要去 求,然总以得取自然为佳。我买书不必都读,这也是理由之一。但是如果读书属于耽美主义,那真是需要若干陪衬,明窗,净几,香茗。插架琳琅,牙签万轴,虽然 不是宋元佳椠,却也不是亥豕鲁鱼的劣本,这还是小事;最低要不愁米,不愁盐,外面天塌下来与我无干,这才够得上红袖添香茶烟琴韵的派头,我们不用说没有这 种遭际,就是有此环境,看着北风一起,满街冻死鬼,恐怕也要兴味索然了。我们不是玩物丧志,乃是要在可能范围之中求得一点安慰,正因为现实问题迫得人不敢 不忍正视,才不能不寻充(黄按:求?)一隅以为屏蔽,有人骂逃避现实是不对,我是承认的,可是手无斧柯,除此也别无他道。所以把吃饭的钱省下来,买几册心 爱的书,应当是苦恼,而不是快乐,不过隐去了苦恼不讲,我们情愿为目前一丝温暖所诱惑而已。 于是就不能像暴发户那么,买大部的廿四史,图书集成之类的,摆在客厅里充门面,这种书,也许自入主人的厅堂起至以微末的价值再卖给旧货商人止,竟大半是不曾 有过主人手泽的。直如晋公伐虢,壁(?看不清)则犹是,马齿加长,不过寄存一时罢了。然而架子一定是精美的,装潢一定是考究的,主人所欣赏以及向别人傲视 者,盖在此而不在彼。若我们则只能收收零星残帙,家里是住房客厅书斋三位一体的,书架往往无有,桌头放不下,也许就置在墙角。偶而咬咬牙置办一二只藤制的 小书架,也放不了多少东西,有时便叠床架屋的摆上去,使这种先天不足的家具大有不胜负荷之势。而且古旧的房子,没有水泥地,没有好的天花板,老鼠以书籍为 湢厕,天雨更是淋淋漓漓,要想把书保存得干净也十分不容易。我又天性懒散,书老是随手掣出一本就不管了,倒在床上看一会儿便永远放在床头,坐在案前检阅亦 可久置不顾,往往一部书分散到好几处,必需遇见机会才从新剑合延津,太太常为此向我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我也管不了许多,我有一个最高原则,就是书须为我所役而我不能为 书所役,越缦堂同治二年正月二十日日记云: “自昨夕至今晨,整比书籍,甚费心力;以案头之书,必取其最要者以待相次而读,而书有常资考索者,尤宜置于群籍之前,以吾辈性懒,或有所疑而书压在下,不便检 阅,辄复置之,遂至此疑终月不决。斋中无书架,仅纵横置两桌,又空其十之四为看书作字地,留其十之二置杯碗灯釭奁盒笔砚之属,全又性颇喜洁,知惜书,即日 阅之物,亦必使整齐不少散乱。又不欲见丛残书,故或箧或阁,或床或几,或近或远,或高或下,皆极费匠心。” 于先生之懒,我则有之,可是要我费一夜的工夫去摆列分类这些“丛残”,就绝对不耐。去年暑假好像曾清理了一次,下着很大的决心,弄得一身臭汗,摆好甲又不易 对付乙,排了乙便又舍不得丙丁,如李君之所谓两案者,我还很抱歉无有。书桌很小,今年才能换一只大点的,据说市价已达千数百元云云,这桌子也放不下几册 书。加上笔墨信件以及小孩子常常不经意放在上边的书包玩具,一天到晚,倒是连写字的十分之四也没有的机会居多。工具书呢,也有几种,如咬了牙关花十二块钱 买的辞海之类,如今虽值六七百元,我也仍旧不大重视。总感觉这种书是低能的,除非在课堂上讲授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时候,要查明一番,其余用到的时间很少。何 况如果真的要问到底,这种东西也是不行。我常见有人写某人的史传迳抄中国人名大辞典,无论如何,不大像话。平时读书,究是陶公的不求甚解态度为主,可以偷 懒是第二层,许多书求甚解反失去意味则是诚然也。因之书桌上面就没有工具书的位置,字典等都是放在最下层。这也算是昔贤与我们的区别吧? 既是不必要求有用,买书自然避免“切于实用”一途。我可以没有十三经注疏,可以没有昭明文选与古文辞类纂,但却愿意花一个月的薪水买了崇祯本的《帝京景物 略》。这好像太贵族,而实在是出于癖好。譬如我也花五块钱买一部没人问津的光绪板或同治板的《都门纪略》,无非因乡土的敬爱,才有一点研求与求知的心。昨 天用一百元买了《盘山志》,康熙板同治修补的,亦有数页模糊不清,题签乃是家乡仅有的进士李江先生,这相隔有三千里了,我一直在离盘山四十华里的乡里中生 活二十年,却到今天才看见乡里的书,不必管内容,其为欣悦,已可晓知。可惜自家的县志终于买不着,空望远处的寒空寄遐想。我又希望从我的书中得到一些故 事,这即收藏家所说的掌故是,惟此事可遇而不可求耳。去年暑假,曾买到渔洋精华录,本已有过一部了,可是这一部上面有“李释勘读过书”的印记,又全部都校 过,似对渔洋之诗,未尽赞可,对笺注之陋,订正尤多。散释先生乃昔时授我们宋诗的教授,而且京中寄居的桥西草堂又是我常去的,这书既为先生旧弁(黄按:原 文如此,疑应作弆),当然还是珠还合浦为佳,秋天草堂约看桂花,遂将书呈还,先生很高兴,说是事变中失书甚多,能够觅还的仅此而已,然我的喜悦又过于先 生,假使我的藏书中,能够一一逢其故主,那是多么有趣的因缘呢!所以在散释翁以仅此一书得归故主为怅,而我则以居然有一书逢着故主为欣然。人之离合是绝大 哀乐,物我一如,物之离合,又焉知不是如此。一种书在几十年光阴之内,逢到不少刀兵水火之厄,又不知转移了多少主人,有的主人对它是宠爱,有的则是冷淡不 措意,也许因此就终身沦丧了,为书设想,不是也很可悲怅吗?叶缘督藏书纪事诗记我的远祖文达公云: “韩非口吃著说林,校雠七略似刘歆;山河泡影谈何易,一见公羊涕不禁!”注曰:“文达阅微草堂笔记:赵清常没,子孙鬻其遗书,武康山中,白昼鬼哭,何所见之不 达也?余尝与董曲江言,大地山河,佛以为泡影,区区者复何足云!我百年后,倘图书器玩,散落人间,使鉴赏家指点摩挲曰:此纪晓岚故物,是亦佳话,何所恨 哉!又云:尝见媒媪携玉佩数事,云某公家求售,外裹残纸,乃北宋椠公羊传四页,为惆怅久之。” 足见文达亦不为达。说“人亡弓人得之”的孔子,不知怎么样,大率能真的泡影山河者确不多。事变以来,海内书籍付劫灰者何止亿万,我所教读的学校,在塞上群山 中,放暑(黄按:缺“假”)时还太平无事,不料从此自己常阅的几册书遂告永诀。说起来有什么好东西呢?那时我喜欢把上海刊物卖文的稿费改买新书,有好多书 店是附带着邮购部的,这事并不困难,所以虽是山城,却也有邮差送来盖着上海邮戳的印刷品。每天在校门前等候年老的邮差几有盼望爱人之心,若买的书迟迟不 来,其惆怅思念也不减于失恋。我所常常看的如阿庚画的《死魂灵百图》,对照鲁迅翁的译本非常有趣,那时只卖两块钱,现在我每次逛旧书店都注意这本书,却迄 未遇到,或者当时印得便不甚多。又如《苏联版画集》,纸张讲究,印刷精美,且有数幅为彩色者,价钱不过一元七八角,今日是想要印也无从印起了。我又喜欢收 藏信笺,故亦买鲁郑合编的《北平笺谱》,这书之失落,尤使我思之心痗。廿九年买荣宝斋笺谱不下三部,已要十六元一部,而前后都被朋友索去,目下反一册无 存。目前到松竹斋买了两三种信笺,已竟是一百多元,其花纹尚不是我所爱好者。后来曾听到从塞外古城来的人说,学校的书都被本地人抢光了,在某街中摆了地摊 出卖,一角钱一堆,这位朋友并亲见一个人从学校里出来,脚踏车后坐上捆了许多本万有文库,这自然也是要打入地摊的了,我很痴心的问他曾看见我的书吗,他笑 着说,那么多的书,谁记得你的我的呢?但是我希望着,希望着,直到现在还希望有一天我的书会碰见他的旧主人,如我会把所收的书还给别人一样。 东湖丛记:“王述庵司寇(昶)有一印云:二万卷,书可贵,一千通,金石备;购且藏,剧劳勚;愿后人,勤讲肄,敷文章,明义理;习典故,兼游艺;时整齐,勿废 置;如不材,敢卖弃;是非人,犬豕类!屏出族,加鞭箠。述庵传诫。”这似乎更多此一举了,藏书家告诫子孙的很多,但是子孙能遵诫的则极少,甚至可以说没 有。且即使无意拿它易饼饵,亦不见得没有人算计,如唐太宗赚兰亭故事,智永禅师终于被套入圈子。《花随人圣庵摭忆》记袁漱六藏书云:“漱六名芳英,道光间 名翰林,工文能翰墨,初为松江府知府,时江南遭洪杨之役,公私赤立,文献扫地,常州苏州诸故家藏书以次流布于外,漱六锐意搜罗,有见必设法得之,莫能与之 竞。江南北旧家卷册以及卷葹阁问字堂之片纸只卷,皆揽有之,以故所藏书,甲于一世。据云,袁罢官归里,书载数十船以西,尽移存长沙第中,逮殁,未能清釐就 绪。其子榆生不喜故书雅(杂?)记,以五间楼房闭置诸籍,积年不问。光绪初朱肯夫(逌 然)督学湘中,任满离湘前,曾亲莅五间楼房者勘验,则两层自下至栋,皆为书所充塞,非由书丛踏过,莫移一步,以书纵横堆垛,即移亦无从遍阅,惟随手翻之, 板(?或辄,看不清)是宋元佳椠而已。肯夫出后,为言于木斋,(李盛铎)时木斋随官在湘,方以扢扬自许也。肯夫且谓东南文献菁华,盖在此五间楼中,听其残 毁以尽,吾辈之罪也,吾力不及,时也不许,子其善为谋之。木斋计往宅中验视,一切如肯夫言。顾安所出其书而理之者?榆生豪迈善饮博,境固不裕,然人以鬻故 籍请,必为所挟,客为木斋计,先出重金请榆生所狎友居间恣其所用,用罄,又复饵之,以是往复积数千金,所狎友稍稍吝之,榆生不乐,友因曰:天下有借无偿, 宜难复借!榆生曰:偿乎?吾焉得办此者!客曰:君乃无产足以议抵者乎?曰:尽之矣。客曰:人言君家书多,吾固未信。榆生距跃曰:书乃可易钱乎?客曰:是未 可料,姑试为之!明日客斋(疑为赍)书数十册诣木斋所,大抵康乾间版,无甚佳者,姑如其价留之,榆生果大喜,木斋求观目录,客掮四大本至,以蝇头小字书 之,非精本且不录,一望知为藏家老册,非榆生所新编也。木斋指名求书,不得,则运数箱来,令其自理,自是展转,木斋获袁氏书不少。明年榆生罄所有数百箱载 汉皋竞售,购者麇集,浙江丁氏亦在其列,木斋尽力求之,如量而止。据其所言,亦志在与蠢虫争胜,取天下之物,还与天下共之已而。前后所得,盖不过原藏十之 一二也。”此所记恍如聊斋志异阅微笔记,而陈登原君的《典籍聚散考》并不及之,可见尚未为学林所悉知。费尽心机取之,还是成几百箱的散出去,无怪令人生无 常之感了。我在事变后也看到不少公私藏书零落散亡,而苦于无法措手,同时更看到不少巧取豪夺的收藏者,尤不便推测其将来何若。不过庄子说得好:“毛嫱西 施,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正色?民食刍豢,麋鹿食薦,蝍且甘带,鸱雅耆鼠,四者孰知正味?”我们把书当做性命,正 有人把跳舞赌博当作性命,我们把吃饭钱换了断简残篇,他们把宋元佳椠换了浅斟低唱,其为有所宥蔽,在近道的人看了,或者是一样的罢? 因之又想起一点幼年的事来,我是农家子,可是父亲和祖父辈也读过一点书。祖父且曾中了秀才,也有几大箱书存放着,大约以《大题文府》《小题文鹄》《四书题境 味根录》之类居多,自然是毫无价值。但也有《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绘图四书速成新体读本》等,既有图画,便为小孩子所爱好,父亲在外面作事,我常吵着 请求母亲开开衣柜上面的书箱找这些有趣的书,后来我又发现一部全图的三国志演义,虽是铅印本,而每回必有一图,第一册又有一百多页绣像,今日回想,殆是照 陈老莲所绘翻印的,故与他本颇多不同。这宝贝使我满足了不少天欲望,常常用白纸影在绣像上描绘,但不久这书就被我看得七零八落,再也够不上原数。就是那些 四书字课图说等,也带到学校里去和小朋友赏奇析疑。时间一长,也是东一册西一册的收拾不来了,父亲曾再三的加以申斥,到底改不好。六叔那时已上中学,他也 是有书癖的,一年正月,忽然大家商量在客厅里成立图书馆,我们把那些老古董统统搬出来,又加上自己买的新书,也编了目录,立了规矩,实际上是没人去看的, 只是给空廓的客厅加上些点缀而已。不意六叔从这年暑假一病不起,仅仅上到中学二年级就夭折了。从彼时起,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东西,再也没人收拾过,七八年 前祖父病故,我回到家乡,父亲很慨叹的说:“你们这些书,烧的烧了,丢的丢了。我一天到晚在愁城里过日子,哪管得了这些!再过两年,恐怕家里连一本也不会 有了。”我听着殊为黯然。今春果然父亲又来信说,因为家中不能安居,只好到舅父所办的小学里去教点书,钱挣不了多少,为的是有了职业可以免去许多麻烦,但 因所授历史地理等科,一本参考书也没有,实在困难,要我赶快寄去几册。六十岁老人还要去就业为小学教师,我心里已竟相当苦痛,而这小学教员又是如此之贫 乏。我到市上选了几种历史的书,可是查一查都有些不妥当,遂未寄。想还是买通鉴纪事本末等书寄去吧,书还没有买,听说父亲已不作教师了,但信却无有,我连 连写了信去问,至今也不见回覆,昔人诗云:“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不想因为几本书又惹起我的不必要的感伤,真是抱歉,只好打住罢。 十二日(注1)十三日,大雪节 (原载《天下》1944年第5期。黄恽先生提供) (注1):原文如此,应作月
小城之恋 纪果庵
小城之恋 纪果庵 如我这样朴陋的乡下人,小城市生活,实在比大都市好些。 而我却偏不能长期的过那简单的无邪的生涯,终于寄生于都市为一寒号虫,真乃自己想不通的事。我家住在古老的北京十五年,虽是如此,我倒是飘流在外的 机会多,只有夏天和冬天偶然回来一下,不去剧院,除买书外,不去市场,也不特别为寻觅风雅与清静到陶然亭或西山,只是悠然的睡一个中觉,到胡同口买买烧饼 油条和青菜,听听卖菱角的叫卖声而入午梦,以至寒风中因击柝人而想及遐远等等,一切只是自然,单纯,过着普通平民的安份日子罢了,故亦殊有小城市之思,若 非大街上时有汽车往来,走路得小心一点,北京的某一角隅生活,固大可作城市山林观也。 小城市我去过的住过的并不多,一个在塞外,比较最可爱,这文字要回想的主要也是他,一个在海滨,地理环境使这儿人情不像前者之淳厚木讷,一个则是不山不水的平原,可惜住得不久就离开,虽是生活很有趣,印象则不甚深刻了。 乡间人似都有一种比较可靠的生活方法,不论贫和富。假定没有战争,没有骤然的毁灭,实在是无风的湖水一般平静,你有田的人也不过比我作工的多那套出 门的新衣,吃香烟可以吃“大婴孩”而我只有“鸡牌”与“入顶球”,如果我年纪大些,你还是要叫我一声叔叔或伯伯,不会因为你有钱就会变成上海式的“过房 爷”,更不会因为你有钱就一切都有道理。秋天及夏天,你照样到田里去,平日是主人这时也许暂充御车的车夫,送饭的大司务,白居易诗所谓“妇姑荷箪食,童稚 携壶浆”原不是夸大,而是写实。到节令大家都有应有的享受和快乐,平日有嫌恨的也藉此杯酒言欢;若是到了“社戏”日子,——北方叫做庙会,更是不拘有钱没 钱皆可有平等的机会去观赏,去消闲,春天是我乡社戏最多的时候,我老是愿意和我们家里的长工一起去而不高兴和父亲祖父一起去,因为他们一到镇上就去忙着 “正经事”,放小孩子在店里不管,让柜台上的小老板盘问我在念什么书,作什么文;长工则一径带到戏台底下,可以吃凉粉,可以买风干了的咸得要命的对虾与海 蟹,可以买有银色的木枪、木刀与戏台上唱戏人同样的脸谱,回家后便戴上他且拿着刀模仿一番,又可以去看一枚铜元十张的“西洋景”,平常最欢喜的纸质影戏傀 儡,以及在中学校的书商担子上不容易看到的出版物,亦可于此时大买特买;我又订阅着少年杂志,一到社戏日上镇,必可在“邮局代玉枕纱厨办所”得到一册新的,这也是 为什么期待社日到来的原因之一。新年是诸节日中最热闹者,我爱在除夕晚上同小朋友燃着灯笼去“辞岁”,一年到头累苦的工人也叫他声“大叔”甚至给他磕个 头,同他们玩着原始的赌博,有什么过失都不会被呵责,又不必上学演最怕的数学,乡下人因为欠债过不了年的竟少至于无有,偶然有人为此逃走了,过两天回来, 大家不过笑他一阵,有钱便给,没钱再说,并没什么大不了。打官司的事十年中不见有一次,结果还是讲和了事,没米吃借几斗亦很平常,健康,合理,不是鸦片式 的刺激,不是爵士歌曲式的萎靡,这是我幼年曾度过的乡村生活,如今这许多梦也只有十分沉入回思与幻想中才会浮出一点影象,不然,真是怎么也难唤起了。而且 乡村今日,早已无复此种趣味,有的只是流莫道不消魂亡与灾骎,死灭与凌有暗香盈袖辱,即使是生在乡村,想也不会再有什么顾恋矣。 小城市之趣味与此差不多,而又有邮差来送信,送书,可以很不费力的买到牙膏与肥皂,可以看上海的出版物,可以看当天的报纸,比乡村又多了些不可少的便利,然大都市的吵闹与纷呶险诈却没有,岂不是异常可宝贵可恋爱的呢? 现在我讲一些小城市的生活你听: 早晨还没醒,先有附近树林里的斑鸠在咕噜咕噜的叫着,有点轻微的厌烦可是主要仍是欢喜,于是闭眼静听,不是都市中载重汽车的骚音,而是远些地方的杀 猪声又响了,也有驻军早操的号声和口令。有的城市是有定期的贸易日子,如逢五逢十,或二七四九等,到这一天早上,便添了人声和驴马的叫声,我们不但不讨 厌,反而早些起来看那些卖白菜的乡人吃大饼老豆腐,偶尔也问问价钱,总是很便宜,但他们已是笑我们出了大价钱,我们很高兴于这一点慷慨。我所住的塞外城市 早先曾是府治,可是质朴到早晨烧饼油条都没有,比我那没有城墙的家乡农村尤为简单。但是你如习惯的话,倒可以喝着蒙古人的乾酪与乳皮,那不是机制的牛油代 用品,而是百分之百的纯正乳脂呢。此外的城市,早点总有得卖,而某城的卤鸡会卖到过一元钱七只,我们一天吃一只鸡,每月不过六块钱,好像在说梦话,但是我 确曾过了六个月此种廉价生活。有的城市烧饼作得奇大,有的又在里边放了肉和葱,全是大都市住民所想不到的。 似乎晚上的情味更好,塞外是冷的,人们都在土房里烧起晒干的牛马粪和驼粪来了,始而味气是刺鼻的臭,慢慢就变成一种嗜好,晚饭后非去走一遭看看小客 店中的行脚人不可,煤油虽不贵,还是点着豆油或蓖麻油的灯盏,让浓烟把本来暗暗的房子薰得更黑了,老人们遂在火坑上发出一声声的干呛。也有弄几两白酒自斟 自饮的,一碟豆腐是了不起的酒菜。电气与这古城尚无关系,大些的商号就点着汽灯,倒也很光耀。卖洋货的布店总是进步的,能首先学着商埠的样子把门面改为洋 式,又装上玻璃,不管是贺年片与皮球袜子等,乱七八糟,往门窗上一挂,作为自己的WindowShow,有人笑他不懂事,实在也可以说是有趣的幼稚。我们 在大城市里是沧海一粟,而到这里便不难成了人物之中心,英雄主义是不管什么人都有一点的,尊重我们一定使我们有喜悦,譬如买东西,我们之地位与完全泥土气 味的乡人便大不同,虽则我们在都市内正是乡人一般。花钱未多,而老板们会把最高最新到的货色拿给你看,似乎你是“行家”,且大商店较少,你只要买过两次袜 子或日光皂,他已经认得你的面孔,晓得你恭喜之所在,下次再去,即直呼“×先生”。点一枝“白金龙”递过来了。这比在都市里看学徒鄙薄的面孔舒服得多,有 的洋货店带着卖新书,杂志,他们一点也不知道那些书和杂志的内容是什么,只是告诉你,你要看的“论语”又到了,“太白”又到了,我倒有些奇怪,为甚么他们 会卖这种书呢?还有邮政局,在大都市里是顶蛮横无礼貌的,而我们因为常去寄钱寄信寄稿子,彼此也会熟起来,他们一面拿最恶的面孔给乡下人,一面就把最和善 的面孔对我们,我们既不平又有些感激与自傲,有次一位局员竟和我谈起稿费和文章来了,“您的稿费真不少呀,每个月都有几次挂号信,您写文章的笔名是什么? 我很想知道。”我怎么说呢?只好“报以一笑”。后来,战争来了,我离开那古城,居然会在北京某邮局中会到他,他说,人都跑光了,他就被调到北京,许多人死 … Continue reading
散文杂文随谈 纪庸
散文 杂文随谈 果庵 去年太平书局曾出版过一种现代文随笔选,就和平区流行的刊物报纸等选了约二十家近六十篇的散文随笔,辑为一集。今年仍然计划续刊,委托我负选文之责,最近我和李荷山君合作,总算弄出一个目录来了,在此物力困难之秋,能够出版与否,尚不敢知,这也只算作了此心愿而已。 近来批评散文的人特别多了,意见大都是不满意,指摘,无论如何,这也是好现象,散文是引起一部分人注意来了。其实,像上面所说的散文选,乃是很夸大的说法,这如何就可以代表全部的现代呢?我们应当注意,在文化人心目中,并没有分了什么界限,我们总不该以一隅代表全体的。科学一点,还是像近顷上海所出的《Ⅹ人集》的说法好。至于内容呢?岂只散文是不能满人意,其他文艺部门,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满意的来! 生活在这世界,还要拿笔墨换饭吃,不免有点低能。我常常想起古代诗人与学者,他们在乱离之中,作了很好的诗,例如杜甫,几次陷于贼中,几次要被戗死,所以才写了《北征》《咏怀》《羌村》等等诗篇,让我们异代同遇的人在二千年后还洒着同情之泪,他的遭遇虽然可悲,为了文艺,未尝不可以说是幸运。如今的时代,比起天宝那时候,又艰难了不知若干倍,可是我们尚未看见那么动人心魄的作品,就连内地在内,也不曾听说有什么最新最流行的东西,只有某作家因贫困自杀可,某作家因肺病卧在医院求助的消息,不时传到我们眼中,听到我们耳里,这很显明的说出来,今日作家,只有呻吟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创造的力量恐怕是没有了,杜工部虽然很厄运,到底还有如严武这样的地方军阀收容他做自己的幕府,而我们所遇见的则连“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的境界也没有,社会对于文学的看法是可有可无,当局对于文学的看法,是点染景物,文学者自己的估价,也是自己承认不行,遇见机会就跳行,在整个人类对于漠视冷淡之下,虽然诗文应当穷愁而后工,也因为负荷不起维持声明之源的米价物价而枯萎了,或是为了代价太小,不得不粗制滥造而呈现浮薄不堪一看的现象了。 这不是文学者本身的罪状,乃是社会的罪状,战争的罪状。 散文亦复如是。 然则散文的危机,亦即整个文学的危机,而是一时想不出方法来救药的了。只从文字本身挑剔多用了“也”字“耳”字,有什么用呢?从前有人说中国的思想问题,根本就是生活问题,现在文学的事,未始不可在生活上记下这笔帐,所以我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欲弄文学,先须生活。 散文与杂文,近来弄得含混不清。我总觉得纯粹的散文,应当也是抒情的,在中国还很少见。这是需要洗练的技巧于诗化的感情。譬如像Lomb与Isving,Isving也只作到“感想的”抒写,而不纯粹是感情。何其芳的画梦录有些近似,又那么造作周折,如看搽了过分胭脂的女人那么不舒服,南星的散文非常接近这条路,可是因为生活所迫,现在很少看见他作,甚至只弄弄翻译糊口了。这种万物静观皆自得的悠闲之理,在如是紧迫的时代,也十分不容易保持,就是有了这样作品,也将不为整天计算股票纱布行市的读者群所欣赏,另外一世劳苦痛苦的读者,或者没有读书的力量与可能,或者需要发泄更急切于欣赏,唯发泄也有不自由的因素在,于是转为沉默与不管,或是偶尔来一阵谩骂与牢骚。无论在什么地方,现在都不是有充分言帘卷西风论自由的时代,对于写散文及杂文,这是致命的打击,因为诗歌可以象征,小说可以指桑说槐,散文杂文则需要直言无隐的说出所以然,即便是含蓄的,也应当有一目了然的作用。在这里,散文的苦痛还没有杂文大,因为杂文乃是个重感想与说理。这个混沌世界,感想有不胜其说之叹,道理亦有朝夕不同之处。火车票不能买到,旅行者有感想,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懂得点哲学的人有感想且将衡量着传统的道理。推了开去,应当说的不是要汗牛充栋了吗?可是也没有,那就是中了言帘卷西风论要受限制的箭。言帘卷西风论不能随意,说理要看情势,作文章的人只有逃避,绕弯子,也许把昔日的升平,当作甘蔗渣咬个不休,也许东抄西掠的弄作古今中外的东西浇自己的块垒,于是被人骂了,清谈,滥调,浅薄。清谈是可以误国的,滥调浅薄是不值一读的,但是没有人能够原谅其背后之不得已,也并没看见一个大胆的战士,敢率直的陈述了大家的需要文章,——譬如像当年鲁迅先生那样,与打击者以打击。这么长久下去,批评的人尽自指摘,作文章的人还是照旧想不出什么办法,除非是不作。盖道理我们彻底的明白,感想也不是一点没有,有没有者,只是“可能”二字罢了。所以第二个要求,应当是写文章的自由。 上述的自由是指着周围的环境,但是如今横行霸道的不完全是环境,还有一种属于八股与义和团式的思想。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不是别人的问题。我曾在《谈道学》一文中说道八股亦□道学传统之可怕,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八股,不单是和平或抗战这种富有政治性的东西,另外还有具有莫名其妙的野心想要指导大多数人都走向一条路去的思想,好像如果不按照这个思想,就是犯罪。从前文坛也有同样的现象,但那终究还有个人的自由,现在则可以运用题外的力量使你的文章不能发表,或是凑成一群无聊的人来乱叫。我们看了不能不有些寒心,好像无论在什么方面都要变成帮会式的拥护一个人作英雄作首脑的样子,这一点我觉得上海到底是好些的,其他的所在,我不讲大家也会明白。思想应当是多方的,政治不妨单一,只要这些思想不是有恶劣影响便应当准许其发展。孔子所说攻乎异端斯害也矣,这攻字据焦理堂的解释正作攻击与反对解,异端者,殆即思想之多方,如果社会上需要一种思想,攻也是没用的,恰如不需要时勉强呼号也没用一般。自来文学乃是感情感想的产物,其嬗变受着社会经济等的影响,到了该变,自然要变,绝不必揠苗助长。通常是说文学应该具有Promotion的作用,但这种意向应该是文学者自觉的,不是强制的,强制的产品不能谓之文学,犹如应征的征文不容易有伟大的作品一样。这里不妨再以散文为例,从前有人提倡公半夜凉初透安派的小品,也有人专作短剑式的杂文,载道与言志互相攻击,其结果还是不能一个力量吞并了其他的力量,载道者照常载道,言志者不妨言志。在社会力量没有把某一个主张淘汰了以前,很难说那个是对,那个是不对。所以第三,我要求自命为文坛指导者诸先生,还是少拿出一点成见来为好,虽然真正的批评我们还是要的。 写散文应当有两个条件,一是多读书,一是多观察。读书与观察无非都为的多通达事理。写小说虽然也要这个条件,但其目的乃在采取技巧形式与有丰富的内容。写散文的人,多少该有哲学者的风度,即使是白描的记载,也该当有了个性。对于观察,那当然需要多样的生活与遭遇,我不敢妄说,对于读书我感到今日写文章的同志真是欠缺。有人在那里反对抄书,诚然不错。但是懂得抄书的人或者还是上乘,有的人则连文法也弄不清楚,看那样的文字实在不如不看。近来散文的翻译可以说是一篇没有,文化食粮的贫乏,也正因为读者群的饥渴,文字出刊不无粗滥之处,而愈是粗滥,越没有人肯沉潜学问,培养自己的见解。若是说散文的危机,恐怕这一点倒是最可虑的。世界上有不少小说家是不学的,却很少散文家不学。读小说的人多半是在那里作冒险旅行,读散文的人乃是思想与情绪之散步。不用说思想是要根底,即技巧形式不也要黽勉去学习吗?我可以大胆说对于散文家,读书比天才与经历更重要,这话不知有些微是处否? (原载1945年《读书》月刊第二期。黄恽先生提供)
教授讲演
台湾校长震动所有中国人的演讲 台湾有这么一所学校,学生年龄在15-18之间,每年三千多学生中,因违反校规校纪被校方开除的二、三百人。学校没有工人,没有保卫,没有大师傅,一切必要工种都由学生自己去做。学校实行学长制,三年级学生带一年级学生。全校集合只需3分钟。学生见到老师七米外要敬礼。学生没有寒署假作业,没有一个考不上大学的。这就是台湾享誉30年以道德教育为本的忠信高级工商学校。在台湾各大报纸招聘广告上,经常出现"只招忠信毕业生”字样。 以下是忠信学校校长高震东在国内的讲演: 同学们,你们说“天下兴亡”的下一句是什么?(台下声音:“匹夫有责”)──不,是“我的责任”。如果今年高半夜凉初透考每个人都额外加10分,那不等于没加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等于大家无责。“匹夫有责”要改成“我的责任”,我是这样教我的学生的。所以说,现在我们大陆教育办得不好,是我高震东的责任,只因为这样,我才回祖国专门举办道德方面演讲。(掌声)“以天下兴亡为已任”是孟子思想。 禹是人,舜是人,我也是人!他们能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能呢? “天下兴亡,我的责任”,唯有这个思想,我们的国家才有希望。我们每个学生如果人人都说:学校秩序不好,是我的责任;国家教育办不好,是我的责任;国家不强盛,我的责任……人人都能主动负责,天下哪有不兴盛的国家?哪有不团结的团体?所以说,每个学生都应该把责任拉到自己身上来,而不是推出去。我在台湾办学校就是这样,如果教室很脏,我问“怎么回事?”假如有个学生站起来说:“报告老师,今天是32号同学值日,他没打扫卫生”。那样,这个学生是要挨揍的。在我的学校,学生会这样说:“老师,对不起,这是我的责任”,然后马上去打扫。灯泡坏了,哪个学生看见了,自己就会掏钱去买个安上,窗户玻璃坏了,学生自己马上买一块换上它──这才是教育,不把责任推出去,而是揽过来。也许有些人说这是吃亏,我告诉你,吃亏就是占便宜,这种教育要牢牢记在心里,我们每个中国人都要记住! 学校更应该训练学生这种“天下兴亡,我的责任”的思想。校园不干净,就应该是大家的责任。你想,这么大的一个校园,你不破坏,我不破坏,它会脏吗?脏了之后,人人都去弄干净,它会脏吗?你只指望几个工人做这个工作,说:“这是他们的事。我是来读书的,不是扫地的。”──这是什么观念?你读书干什么?读书不是为国家服务吗?眼前的务你都不服,你还能为未来服务?当前的责任你都不负,未来的责任你能负吗?水龙头漏水,你不能堵住吗?有人会说:“那不是我的事,那是总务处的事。”这是错误的。一般人最坏的毛病是这样:打开水龙头后,发现没水,又去开第二个,第二个也没有,又去开第三个 ──这样的学生,在我学校是要被开除的!连举一反三都不懂,第一个没水,第二个会有吗?你就没想到水会来吗?人无远虑怎么能行?作为一个干部,作为一个人,都要想到后果,后果看得越远的人,越是一个成功的人。一个只管眼前,不顾将来的人,不是一个好干部,不是一个有用的人。水管不关,来了水后让它哗哗哗满池子去流,仍不去关注:“反正是国家的水,不是我的自己的!”──浪费国家的,就是“汉*”!你为什么浪费国家的水?你为什么浪费国家的资源?我每天洗脸都为国家省一盆水,一年省多少水,你算算,你们学校六千多学生,每个每天节省一盆水,一年省多少水?省水就是省电,就是节省国家资源。爱国可有两种,一种是积极爱国,一种是消极爱国。积极爱国是为国家创造财富,消极爱国是为国家节省财富。国家用那么多百姓的民脂民膏来供你读书,你还浪费国家的财富,你良心何在?你上大学都如此,怎么能期望于中学生、小学生呢?怎么能期望于一般老百姓呢?你高级知识分子都不爱国,怎么能让老百姓去爱国呢?从自己身边做起,我们国家才有希望──这就是“天下兴亡,我的责任”积极负责的道德观念,这就是道德教育。 另一点,我们要有“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的敬业观念。天下有大事吗?没有。但任何小事都是大事。集小恶则成大恶,集小善则为大善。培养良好的道德,是从尊敬老师开始的,是从那很小很小的事开始的。这种道德是慢慢建立起来的,而不专门找到大事才干。今天上午下课的时候,我和师大校长一块出来,礼堂里有很多废纸。我说不要捡,要等下午学生自己捡 ──同学们,谁丢下这些纸屑就是不爱国。天下无大事,请先把自己脚下的纸屑捡起来──这就是我的教材”。好的,同学们捡起自己脚下的废纸,这就爱国的开始。我给大家讲两个关于渍纸的故事。 第一个,美国有个“福特公司”,福特是一个人,他大学毕业后,去一家汽车公司应聘。和他同应聘的三四个人都比他学历高,当前面几个人面试之后,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希望了。但既来之,则安之。他敲门走进了董事长办公室,一进办公室,他发现门口地上有一张纸,弯腰捡了起来,发现是一张渍纸,便顺手把它扔进了废纸篓里。然后才直到董事长的办公桌前,说:“我是来应聘的福特。”事长说:“很好,很好!福特先生,你已被我们录用了。”福特惊讶地说:“董事长,我觉得前几位都比我好,你怎么把我录用了?”董事长说:“福特先生,前面三位的确学历比你高,且仪表堂堂,但是他们眼睛只能“看见”大事,而看不见小事。你的眼睛能看见小事,我认为能看见小事的人,将来自然看到大事,一个只能“看见”大事的人,他会忽略很多小事。他是不会成功的。所以,我才录用你。”福特就这样进了这个公司,这个公司不久就扬名天下,福特把这个公司改为“福特公司”,也相应改变了整个美国国民经济状况,使美国汽车产业在世界占居鳌头,这就是今天“美国福特公司”的创造人福特。大家说,这张废纸重要不重要?看见小事的人能看见大事,但只能 “看见”大事的人,不一定能看见小事,这是很重要的教训。 第二个渍纸的故事,当本届亚运会在日本广岛结束的时候,六万人的会场上竟没有一张废纸。全世界报纸都登文惊叹:“可敬,可怕的日本民族!”就是因为没有一张废纸,就使全世界为之惊讶。再看看我们十月一日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广场升国旗的镜头,当人们散去,满地废纸,到处乱刮!外国人一看当然会这样认为:你们中国此时要同日本比,差得远呢!大家不要总是说:我们国家地大物博,有137枚金牌──这都没用,咱们的道德水准还没上来,还差得远!大家说这些废纸重要不重要?所以说,我让大家捡起一张废纸,这就是爱国的开始。万事从小事做起。美国太空3号快到月球了,它却不能登上去而无奈地返回来,为什么?只是因为一节30块钱的小电池坏了,他们这个酝酿很久的航天计划被破坏了,几亿元报废了!天下有大事吗?大家看哪次飞机失事是翅膀和头一齐掉下来的?都是一节油管不通,一个轮胎放不下来才失事的。一个人的死,哪个是全身完全溃烂死掉的?都是肝坏了,或心脏有毛病,等等一个小器官不正常而死的!──同学们,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有敬业观念。我们中国实行九年制教育目的就是这样,就是要看你怎样同老师相处,怎样与朋友相处,这就是教育的目的。从古至今,中国的教育才是最伟大的教育,你把西方的教育看作是最先进的教育,那就大错特错了。美国的教育部长三个月前发表讲话说:“我们国家的教育是彻底失败的,我们把人教成了肉机器,我们要向东方学习人文教育!”所以说,我们祖国的教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教育!(掌声)孔子告诉我们: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一个学生要不断地学,不断地想,不断地做,这就是真正教育,这就是中国教育精髓所在。 再一个,我们要进行吃中国饭、说中国话、过中国节和穿中国服装的振兴民族文化的道德教育。一个中国人连中国饭都不吃了,能叫中国人吗?吃中国饭的第一代表是使用筷子。筷子原是中国的文化,是文明的行为。我去美国,偶尔吃他们的西餐,他们一上西餐我就说:“请给我拿筷子来。”他们问我:“吃西餐都用刀*,你为什么用筷子?”我说筷子是文明的象征,而你们的刀*是野蛮标志,所以我不用。筷子可切、可**、可削、可夹、可戳,无所不能,而你们的刀*笨重至极,象杀人的武器。(掌声)学生要吃烧鸡,我说可以,如果他说要吃“肯炸鸡”,我要揍他,他说吃面包夹豆腐乳,可以,他说吃“汉堡”却不可以。你可以吃碉堡,但不能吃 “汉堡”。这就是中国的民族精神教育!外国只是机器、枪炮比我们强,吃的能与中国比吗?吃外国人的东西只是种怪心态,可卑啊! 我们学校的英文教学是全台湾最好的。我从美国请来两名老师,专门教我的学生学说外语。我有一个留美班,他们一定是要留美的。但是他们所学的教材第一页上都印着我的话: “中国人学英文是我们的国耻行为,学英文是中国最可悲的行为,但我们不能不学,因为别人超过了我们,“敌人”枪炮、科学压过了我们。今天我们必须学习他们的科学,然后才能***他们!超过他们!我们要以夷制夷!非把英文学好不可,所以要咬牙切齿学英文!(掌声)我们学英文目的并不是为了去美国洗盘子刷马桶,去伺侯外国人,去做丢尽祖宗八辈人的事!”(掌声)所以,我的学生英文学得都非常好。如果一个英文老师一上课就说:“同学们,今天我们要学英文了。英文是世界语言,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一个不会英文的民族是一个低等民族,英文太美了!太棒了!”你说这个老师要不要打屁股?所以我总是告诉这些老师:要好好教我的学生,你不要替外国人宣传,变成“汉*”!要告诉学生雪耻图强,打败列强,这是中国人的希望(掌声)!你们这里不也有英文老师吗?外语系的学生以后不也去教英文吗?上课以前你们要对学生进行爱国学英文的教育,不要上来就替外国吹一场,你们不要认为:传道者只是传英文之道、授英文之业,而要传爱国之道,授英文之业。好,同学们懂得了这些道理,下一步我们就要知道,我们今天的教育是很失败的。因为,我们从小就被教错了。所以,我们要进行为国家而求学问,为社会分工而学技能利他、利群的道德教育。大家先要想想为什么读书,为谁读书?你们要反思一下。有些人也许会说,为自己找个饭碗而读书!这是多么卑鄙和渺小,多么无聊和可怜!你绝对不应该单是为找个饭碗而活着!找个饭碗吃饭太简单了!拿个刀子,找个人随便捅一下,绝对一辈子有了饭吃,而且还有人伺侯,还有人为你做饭,睡觉时还有人为你站岗,你的东西一样少不了!那不就解决吃饭了吗?你为什么不干呢?因为我告诉了你,要学好生存的技能,要懂得生命的意义和价值,那里不是创造人类价值的地方!所以,我们要知道读书绝对不是为了自己,读书是为了国家而求学问,所以,我们要告诉孩子们读书、做事要确定一个方向:先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再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很多人为兴趣而读书,岂有此理!读书有什么兴趣?真正目标不应是兴趣,而是责任,在责任当中找到兴趣,但不能用兴趣代替责任。越在黑暗中越做光明的事,这就是道德教育。我们读书是为了国家。同学们,你们想想你们从小受到什么教育?尤其是农村子弟,你爹妈是怎么教你的?他们这样告诉你:你要好好念书!你不好好念书,将来就不能出人头地,你必须努力奋斗好好读书,你才有前途,读书是为了你的幸福,读书是为了你的前途!读书一切是为了你!你就是在这种教育下长大的,这就是最错误的教育,这就是最糟糕的教育!所以小孩子长大以后就知道,啊哈,读书就是为了我呀,与任何不相干,为了我的前途,为了我的未来,为了我的希望,你看这个国家还有希望吗?它与国家毫不相干!他喝着国家的奶水,用着国家纳税人的钱,拿民脂民膏培养出的却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孩,培养出一批自私自利的老师,你想:这国家会有前途吗?你读书的方向都错了,读书不是为了自己,读书是为了我们的国家,国家需要人才,国家需要干部,国家需要建国的栋梁。国家为什么培养你?国家是欠你的吗?你能白白吃国家的饭吗?白白享受这里的宿舍和餐厅、白白地享受老师对你知识的传授吗?你凭什么?你对国家有什么贡献?你对社会有什么贡献?有什么牺牲?你一切都没有,你只是个造粪的机器而已。你每天吃饭了,无所事事,你对国家有什么贡献?国家在期盼着你的贡献,期盼着你的未来,因为有一天你会长大,有一天你会学成,你要为国家做事,所以国家才在你身上投资,让你为国效命。因为道德教育必须以国家教育为前提,所以今天我们要爱我们的国家。正好你们是读师大的,你们在三、四年之后要培养跨世纪的***人,你的责任比谁都大。如果你都没有国家观念,你都不爱国,你怎么要求你的学生爱国呢?所以说今天的老师是最重要的。这就是我跑来跑去,为师范生灌输爱国思想的原因所在!你们爱国,学生自然爱国!如果不爱国,天天发牢骚,天天想转行,天天想下海,那下一代还有什么希望?尤其是学英文的,总想好好学,将来以后到哪个公司为哪个老板、哪个董事长当翻译官,多丢脸!多没人格,多没气度!(掌声)我这里特别强调的是国家观念。 我常常给我的学生讲一个故事:我们有一天出去旅行,忽然间暴风雨来了。我们没地方避风躲雨,孩子们向前跑,一看前面有个草棚,大家“哗”地冲了进去,一冲进去大雨就来了。大家好高兴,“哇,今天运气不错哟,刚刚找了房子大雨就来了。太快乐了!”大家也不顾虑房子干不干净,有没有人住过,只要有避雨的地方就很满足了。但这个房子在风雨中突然间要倒塌,同学们想尽办法 “扶住它,不能让房子倒塌”。在这种状况下,我很有感慨,同学们,你们说是我们需要房子呢,还是房子需要我们呢?(掌声)我看是我们需要这座房子。 这座房子就是我们的国家,再破再烂是我们的家,再穷再破,是我们的家,我们要爱她!(掌声)你怎么可以羡慕外国人呢?“唉呀,你看外国人多好!我不当中国人,我想当外国人!”那是不对的。我们国家不如别人,我们承认,但是我们有决心,我们会慢慢把它搞好,但我们一定要牺牲自己,有热爱国家的观念。 人人在砍国家、吃国家、拿国家,这个国家怎么会好呢?人人都贪有暗香盈袖污、腐佳节又重阳败,这国家会好吗?外国有个加拿大!中国有个“大家拿”,再大的国家也会被你拿穷了。(掌声)我走到哪里,绝对拒绝招待。我走到哪里吃自己,用自己,坐你的汽车给车钱,住你的旅馆给你旅馆钱,吃你的饭给饭钱,绝对不沾国家一毛钱。我就是要做个示范给你看!(掌声)什么叫爱国,是我们把东西把钱把命给国家,这叫爱国,你总是把国家的东西往家拿,这叫什么爱国?有些人偷国家、拿国家,还拿得津津有味,拿得大言不惭,拿得毫不要脸,这怎么得了?(掌声) 有人说:老师,你让我爱国,我可以爱国,不过,国家在哪里?我找不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在国家里头,不知国家在哪。当老师的,国家就是你面前的学生。你往讲台上一站,下边的学生就是你的国家,找国家太容易了。今天我往这儿一站,下面1500人就是我的国家,我必须对你们尽心尽责,就要产生教化作用,影响作用,你就是我的国家,我爱你,就是我爱国,把我的思想传播给你,就是爱国!(掌声)那你以后往你的学生面前一站,那就是你的国家。你不能浪费他的时间,他的生命,你要好好为国家培养下一代,你给他这种爱国思想,你就是一个爱国者,不给他,你就是不爱国,你就是叛国者!(掌声)同学们,将来你也有留学的机会,你要注意到,不要让自己丢了中国人的脸。你别去了不回来,这丢中国人的脸呢!外国人是不会看得起你的。他们会说:你看,这些留学生一点国家观念都没有,这些小亡国奴!人家怎么会看得起你呢?这很丢脸,是很难为情的一件事。 国家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你不到国外不知道“祖国”的重要。一个没有国家的,一个国势很弱的人,实在是太可怜了!太可悲了!所以,我们今天的中国人要自强、自爱,我们要知道爱我们的国家。国家不壮大,你个人再有钱有什么用?再有地位有什么用?你永远不受人尊敬啊! 我今天讲了什么是爱国主义,哪里是爱国主义,处处都是爱国主义!任何一个行为都可以爱国。大家都知道以色列与阿拉伯的战争。阿拉伯和以色列打仗打得正热闹的时候,世界正举行选美比赛,那年以色列小组正好当选“世界小组”。许多电影界的人士都围着她:“小姐签约吧,将来你可以发大财了”,“签约后你名利双收,你何必回国呢,你的国家正在打仗,那么一个小国,随时会被吃掉的!”“你回去多可怕!你现在又有钱,又有名,留在美国吧!”这姑娘却在电视上发表谈话:世界小姐不是我个人想选,我只是让你们知道,以色列是一个优秀的民族,所以我出来竞选。我想让人们知道:地球上有以色列这个国家,所以我要出来竞选。我今天被选上了,就完成我的任务,我也告诉世界:以色列是个优秀的民族,因为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同时还告诉世界:以色列这个国家正艰苦奋战,希望全世界的人民同情我们,支持我们!支持我们国家的独立!现在我的国家正在打仗,要钱何用?我们以色列亡国两千年,因为我们文化不亡,所以我们还能建国。今天我要回去,为祖国而战,要钱何用?--她发表完这番谈话,第二天就坐飞机回国了。(掌声)这个消息发表后,全世界的人对以色列刮目相看!哇,以色列人真了不起啊!于是,以色列的军队,军心大振,他们象疯了一样,把阿拉伯的军队打得干干净净!这就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七日战争!七天打完!这就是因为一个女孩子的一句话! 所以,同学们,爱国常常在一个微小的地方。“一言以丧邦,一言以兴邦”。我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我们肩负着国家的荣辱啊,人家看到我们就看到国家的希望。同学们,国家的前途是向后看的,个人的前途是往前看的。老师这样一回顾,就知道二十年以后的中国是什么样子,看看小学生就知道三十年后的中国是什么现象。如果他品德良好,道德高尚,爱国,二十年后国家就有希望。如果看见这个小朋友很爱国,很有礼貌,很有道德,那么三十年后的中国人是了不起的中国人。否则看着他怠惰、自私、傲慢、无礼、没有水准,就知道三十年后的中国就是那个样子。我们今天要雪耻图强,力争做得更好。不要丢了祖宗的脸,不要丢了我们汉唐先烈的脸。 爱国是很具体的。我的学校门口有个标语:离开校门一步,肩负忠信荣辱。推而广之,离开国门一步,肩负全国荣辱。一口痰吐在中国是小事,一口痰吐在外国,你就丢了中国十二亿同胞的脸,因为你代表十二亿中国人,而不是你个人,你千万不要以为,“好汉做事好汉当”,你错了;你做不到;你不够资格当!所以每个同学的一言一举都要注意。高老师回到国内,看到不顺眼的要讲要骂,要批评要建议,但是我离开了大陆回到台湾,不会讲大陆一句坏话。他们问:大陆好吗?我说好得不得了!太大了,太棒了。到了美国就说中国人伟大得不得了,绝对不会丢中国人的脸,一句对中国的批评也没有。但是,回来一定要实实在在地讲话,诚诚恳恳建议。有的人刚好相反,在国内他屁都不敢放一个,装得那么温顺,那么可爱,一离开中国就大放獗词,把中国骂得一文不值,这就是标准的汉*王八蛋也! 高震东简介 高震东先生1930年出生在山东潍坊,1948年到台湾,以其深厚的中国古典文化底蕴,独特的教育理念,在台湾创办了忠信学校,所办的高职和普通高中运行三十载,实现升大学、就业、没有犯罪记录三个百分之百。在台湾被誉为高职教育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 现年75岁的高先生精神矍烁、谈吐不凡、语言幽默、蕴含哲理,爱国情怀和期盼祖国统一的强烈愿望溢于言表,广征博引,谈笑间使听众入耳入脑。高先生认为:“德育是一切教育的根本,智育没有德育做基础,智育就是犯罪的帮凶;体育没有德育做基础,体育就是暴力的前卫;群育没有德育做基础群育就是社会退步的根源;美育没有德育做基础,美育就是腐化的催化剂。”他强调:“道德是人与人之间的润滑剂”“道德是心中有人,能力是眼中有事。”“教育学生先做自己该做的事,再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越在黑暗的地方越做光明的事,做一个人人喜欢的人,做一个人人需要的人。” 高先生的忠信教育法中的“五伦”是:“道德教育的五项措施”、“教育爱与爱的教育”。他一向认为:教育工作肩负在师范生身上,每个老师不能小看自己对学生的影响,“爱自己的孩子是人,爱别人的孩子是神”,强调教育工作是至高无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