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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Archives: 国学类编
宋论下(清)王夫之
卷六 神宗 〖一〗 言有大而无实,无实者,不祥之言也。明主知之,知其拓落而以是相震,则一闻其说,而屏退之唯恐不速。唯智小而图大,志陋而欲饰其短者,乐引取之,以钳天下之口,而遂其非。不然,望而知其为妄人,岂难辨哉? 王安石之入对,首以大言震神宗。帝曰:“唐太宗何如?”则对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又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皋、夔、稷、契,彼魏征、诸葛亮者,何足道哉?”呜呼!使安石以此对飏于尧、舜之廷,则靖言庸违之诛,膺之久矣。抑诚为尧、舜,则安石固气沮舌噤而不敢以此对也。夫使尧、舜而生汉、唐之后邪,则有称孔明治蜀、贞观开唐之政于前者,尧、舜固且揖而进之,以毕其说,不鄙为不足道而遽斥之。何以知其然也?舜于耕稼陶渔之日,得一善,则沛然从之。岂耕稼陶渔之侣,所言善言,所行善行,能轶太宗、葛、魏之上乎?大其心以函天下者,不见天下之小;藏于密以察天下者,不见天下之疏。方步而言趋,方趋而言走,方走而言飞;步趋[走]犹相近也,飞则固非可欲而得者矣。故学者之言学,治者之言治,奉尧、舜以为镇瑞脑消金兽压人心之标的;我察其情,与缁黄之流推高其祖以树宗风者无以异。韩愈氏之言曰:“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相续不断以至于孟子。愈果灼见其所传者何道邪?抑仅高举之以夸其所从来邪?愈以俗儒之词章,安石以申、商之名法,无不可曰尧、舜在是,吾甚为言尧言舜者危也。 夫尧、舜之学,与尧、舜之治,同条而共贯者也。安石亦知之乎?尧、舜之治,尧、舜之道为之;尧、舜之道,尧、舜之德为之。二典具存,孔、孟之所称述者不一,定以何者为尧、舜之治法哉?命岳牧,放四凶,敬郊禋,觐群后,皆百王之常法。唯以允恭克让之心,致其精一以行之,遂与天同其巍荡。故尧曰“无名”。舜曰“无为”。非无可名,而不为其为也。求一名以为独至之美,求一为以为一成之侀,不可得也。今夫唐太宗之于尧、舜,其相去之远,夫人而信之矣。而非出号令、颁科条之大有异也。藉令尧、舜而举唐太宗所行之善政,允矣其为尧、舜。抑令唐太宗而仿尧、舜所行之成迹,允矣其仅为唐太宗而止。则法尧、舜者之不以法法,明矣。德协于一,载于王心,人皆可为尧、舜者,此也。道贞乎胜,有其天纲,汤、武不师尧、舜之已迹,无所传而先后一揆者,此也。法依乎道之所宜;宜之与不宜,因乎德之所慎。舍道与德而言法,韩愈之所云“传”,王安石之所云“至简、至易、至要”者,此也。皋、夔、稷、契以其恭让之心事尧、舜,上畏天命,下畏民碞。匹夫匹妇有一善,而不敢骄以所不屑,唐、虞之所以时雍也。顾乃取前人经营图度之苦心以拨乱扶危者,而凌躐之,枵然曰:“尧、舜之道至易,而无难旦夕致也。”商鞅之以胁秦孝公者,亦尝用此术矣。小人而无忌惮,夫亦何所不可哉? 扬尧、舜以震其君,而诱之以易;揭尧、舜以震廷臣,而示之以不可攻。言愈高者(趋)[志]愈下,情愈虚者气愈骄。言及此,而韩、富、司马诸公亦且末如之何矣!曹丕曰“吾舜、禹也”,则舜、禹矣。源休曰“吾萧何也”,则萧何矣。奸人非妄不足以利其奸,妄人非奸无因而生其妄。妄人兴而不祥之祸延于天下,一言而已蔽其生平矣。奚待其溃堤决岸,而始知其不可遏哉? 〖二〗 君子之道,有必不为,无必为。小人之道,有必为,无必不为。执此以察其所守,观其所行,而君子小人之大辨昭矣。必不为者,断之自我,求诸己者也。虽或诱之,而为之者,必其不能自固而躬冒其为焉。不然,荧我者虽众,弗能驱我于丛棘之中也。必为者,强物从我,求诸人者也。为之虽我,而天下无独成之事,必物之从而后所为以成,非假权势以迫人之应,则锐于欲为,势沮而中止,未有可必于成也。以此思之,居心之邪正,制行之得失,及物之利害,其枢机在求人求己之闲,而君子小人相背以驰,明矣。 夫君子亦有所必为者矣,子之事父也,臣之事君也,进之必以礼也,得之必以义也。然君子之事父,不敢任孝,而祈免乎不孝;事君不敢任忠,而祈免乎不忠。进以礼者,但无非礼之进,而非必进;得以义者,但无非义之得,而非必得。则抑但有所必不为,而无必为者矣。况乎任人家国之政,以听万民之治。古今之变迁不一,九州之风土不齐,人情之好恶不同,君民之疑信不定。读一先生之言,暮夜得之,鸡鸣不安枕而揣度之,一旦执政柄而遽欲行之,从我者爱而加之膝,违我者怒而坠诸渊,以迫胁天下而期收功于旦夕;察其中怀,岂无故而以一人犯兆民之指摘乎?必有不可问者存矣。夫既有所必为矣,则所迫以求者人,而所惛然忘者己矣。故其始亦勉自钤束,而有所不欲为;及其欲有为也,为之而成,或为之而不成,则喜怒横行,而乘权以逞。于是大不韪之事,其夙昔之所不忍与其所不屑者,苟可以济其所为而无不用。于是而其获疚于天人者,昭著而莫能掩。夫苟以求己、求人、必为、必不为之衡,而定其趋向,则岂待决裂已极而始知哉? 故王安石之允为小人,无可辞也。安石之所必为者,以桑弘羊、刘晏自任,而文之曰周官之法,尧、舜之道;则固自以为是,斥之为非而不服。若夫必不可为者,即令其反己自攻,固莫之能遁也。夫君子有其必不可为者,以去就要君也,起大狱以报睚眦之怨也,辱老成而奖游士也,喜谄谀而委腹心也,置逻卒以察诽谤也,毁先圣之遗书而崇佛、老也,怨及同产兄弟而授人之排之也,子死魄丧而舍宅为寺以丐福于浮屠也。若此者,皆君子所固穷濒死而必不为者也。乃安石则皆为之矣。抑岂不知其为恶而冥行以蹈污涂哉?有所必为,骨强肉愤,气溢神驰,而人不能遂其所欲,则荆棘生于腹心,怨毒兴于骨肉;迨及一踬,而萎缩以沉沦,其必然者矣。 夫君子相天之化,而不能违者天之时;任民之忧,而不能拂者民之气。思而得之,学而知其未可也;学而得之,试而行之未可也;行而得之,久而持之未可也。皆可矣,而人犹以为疑;则且从容权度以待人之皆顺。如是而犹不足以行,反己自责,而尽其诚之至。诚至矣,然且不见获于上,不见信于友,不见德于民;则奉身以退,而自乐其天。唯是学而趋入于异端,行而沉没于好利,兴罗织以陷正人,畏死亡而媚妖妄,则弗待迟回,而必不以自丧其名节。无他,求之己者严,而因乎人者不求其必胜也。唯然,则决安石之为小人,非苛责之矣。 或曰:“安石而为小人,何以处夫黩货擅权导淫迷乱之蔡京、贾似道者?夫京、似道能乱昏荒之主,而不能乱英察之君,使遇神宗,驱逐久矣。安石唯不如彼,而祸乃益烈。諓諓之辩,硁硁之行,奚足道哉! 〖三〗 神宗有不能畅言之隐,当国大臣无能达其意而善谋之者,于是而王安石乘之以进。帝初莅政,谓文彦博曰:“养兵备边,府库不可不丰。”此非安石导之也,其志定久矣。 国家之事,相仍者之必相变也,势也。大张之余,必仍之以弛;大弛之余,必仍之以张。善治者,酌之于未变之前,不极其数;持之于必变之日,不毁其度。不善治者反此,而大张大弛,相乘以胜,则国乃速敝。夫神宗固承大弛而势且求张之日也。仁宗在位四十一年,解散天下而休息之。休息之是也,解散以休息之,则极乎弛之数,而承其后者难矣。岁输五十万于契丹,而俯首自名曰“纳”;以友邦之礼礼元昊父子,而输缯帛以乞苟安;仁宗弗念也。宰执大臣、侍从台谏、胥在廷在野、宾宾啧啧以争辩一典之是非,置西北之狡焉若天建地设而不可犯;国既以是弱矣。抑幸无耶律德光、李继迁騺悍之力,而暂可以赂免。非然,则刘六符虚声恐喝而魄已丧,使疾起而卷河朔以向汴、雒,其不为石重贵者,何恃哉?于是而神宗若处栫棘之台,衋然不容已于伤心,奋起而思有以张之;固仁宗大弛之反,授之以决裂之资。然而弗能昌言于众,以启劲敌之心,但曰“养兵备边”,待廷臣之默喻。宰执大臣恶容不与其焦劳,而思所以善处之者乎? 夫神宗之误,在急以贫为虑,而不知患不在贫,故以召安石聚敛之谋,而敝天下。然而无容怪也,凡流俗之说,言强国者,皆不出于聚财之计。太祖亦尝为此言矣。饱不宿,则军易溃;赏不重,则功不兴;器仗、甲胄、牛马、舟车、糗糒、刍、椎牛酾酒,不庀不腆,则进不速而守不固。夫孰谓其不然者,要岂有国者之忧哉?汉高起于亭长,无儋石之储,秦据六国之资,敛九州之赋于关中,而不能与争一战之生死,且以为兴亡之大数,置勿论也。刘裕承桓玄播乱、卢循内讧之余,以三吴一隅之物力,俘姚泓,缚慕容超,拓拔氏束手视其去来,而莫之敢较。唐积长安之金帛米粟,安禄山拥之,而肃宗以朔方斥卤之乡,崛起东向,驱之速遁。德宗匹马而入梁州硗确之土,困朱泚而诛夷之。则不待积财已丰,然后可强兵而挫寇,亦较然矣。 若夫仁宗之过于弛而积弱也,实不在贫也。密勿大臣如其有定识与?正告神宗曰:“以今日之力,用今日之财,西北之事,无不可为也。仁宗之休养四十年,正留有余、听之人心、以待后起之用。而国家所以屈于小丑者,未得人耳。河北之能固圉以待用者,谁恃而可也?绥、延之能建威以制寇者,谁恃而可也?守先皇之成宪,而益之殷忧,待之十年,而二虏已在吾指掌。”则神宗不言之隐,早授以宅心定志之弘图,而戢其求盈无已之妄;安石揣摩虽工,恶能攻无瑕之玉哉? 夫宋之所以财穷于荐贿,国危于坐困者,无他,无人而已矣。仁宗之世,亦孔棘矣。河北之守,自毕士安撤备以后,置之若遗。西事一兴,韩、范二公小为补葺,辄贡“心胆寒裂”之谣,张皇自炫。二公虽可分阃,固不能出张子房、李长源之上。藉使子房执桴鼓以敌秦、项,长源佩櫜鞬以决安、史,势固不能。而其为彭、韩、李、郭者何人?宋固不谋也。怀黄袍加身之疑,以痛抑猛士,仅一王德用、狄青,而猜防百至,夫岂无可恃之才哉?使韩、岳、刘、吴生北宋之代,亦且束身偏裨,老死行闲,无以自振;黄天荡、朱仙镇、藕塘、和尚原之绩,岂获一展其赳雄邪?唯不知此,而早以财匮自沮,乃夺穷民之铢累,止以供无益之狼戾,而畜其所余,以待徽宗之奢纵。若其所恃以挑敌者,王韶已耳,徐禧已耳,高遵裕已耳,又其下者,宦者李宪已耳。以兵为戏,而以财为弹鹊之珠。当国大臣,无能以定命之訏谟,为神宗辰告,徒欲摧抑其有为之志,宜神宗之厌薄已亟,固必曰:“赞仁宗四十余年养痈之患者,皆此俦也。”言之徒长,祗益其骄而已。 呜呼!宋自神宗而事已难为矣。仁宗之弛已久,仍其弛而固不可,张其弛而又已乖。然而酌其所自弛以渐张之,犹可为也,过此而愈难矣。安石用而宋敝,安石不用而宋亦敝。神宗急进富公与谋,而无以对也。宋之日敝以即于亡也,可于此而决之矣。 〖四〗 王安石之未试其虐也,司马君实于其新参大政,而曰“众喜得人”,明道亦与之交好而不绝,迨其后悔前之不悟而已晚矣。知人其难,洵哉其难已!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夫知言者,岂知其人之言哉?言饰于外,志藏于中;言发于先,行成于后。知其中,乃以验其外;考其成,乃以印其先。外易辨,而中不可测;后易核,而先不能期。然则知言者,非知其人之所言可知已。商鞅初见孝公而言三王,则固三王之言矣。王莽进汉公而言周公,则固周公之言矣。而天下或为其所欺者,知鞅、莽之言,而不知三王与周公之言也。知言者,因古人之言,见古人之心;尚论古人之世,分析古人精意之归;详说群言之异同,而会其统宗;深造微言之委曲,而审其旨趣;然后知言与古合者,不必其不离矣;言与古离者,不必其不合矣。非大明终始以立本而趣时,不足以与于斯矣。 立圣人之言于此以求似,无不可似也。为老氏之言者曰“虚静”。虚静亦圣人之德也。为释氏之言者曰“慈闵”。慈闵亦圣人之仁也。为申、韩、管、商之言者曰“足兵食,正刑赏”。二者亦圣人之用也。匿其所师之邪慝,而附以君子之治教,奚辨哉?揣时君之所志,希当世之所求,以猎取彝训,而迹亦可以相冒。当其崇异端、尚权术也,则弁髦圣人以恣其云为。及乎君子在廷,法言群进,则抑捃拾尧、舜、周公之影似,招摇以自诡于正。夫帝王经世之典,与贪功谋利之邪说,相辨者在几微。则苟色庄以出之,而不易其怀来之所挟,言无大异于圣人之言,而君子亦为之动。无惑乎温公、明道之乐进安石而与之言也。 夫知言岂易易哉?言期于理而已耳,理期于天而已耳。故程子之言曰:“圣人本天,异端本心。”虽然,是说也,以折浮屠唯心之论,非极致之言也。天有成象,春其春,秋其秋,人其人,物其物,秩然名定而无所推移,此其所昭示而可言者也。若其密运而曲成,知大始而含至仁,天奚在乎?在乎人之心而已。故圣人见天于心,而后以其所见之天为神之主。知者,务知其所以言之密藏,而非徒以言也。如其有一定之是非,而不待求之于心,则恻怛不生于中,言仁者即仁矣;羞恶不警于志,言义者即义矣;饰其言于仁义之圃,而外以毒天下,内以毁廉隅,皆隐伏于于内,而仁义之言,抑可不察。安石之所能使明道不斥绝而与之交者,此也。当其时,秀慧之士,或相奖以宠荣,或相溺于诗酒。而有人焉,言不及於戏豫,行不急于进取,则奉天则以鉴之,而不见其过;将以为合于圣人之言,而未知圣人之言初不仅在于此。乃揖而进之,谓是殆可与共学者与!实则繇言之隐,与圣人传心之大义微言相背以驰,尤甚於戏(渝)[豫]诡遇之徒。何则?彼可裁之以正,而此不可也。 若温公则愈失之矣,其于道也正,其于德也疏矣。圣人之言,言德也,非言道也,而公所笃信者道。其言道也,尤非言法也,而公所确持者法。且其忧世也甚,而求治也急,则凡持之有故,引之有征,善谈当世之利病者,皆嘉予之,而以为不谬于圣人之言。于明道肃然敬之矣,于安石竦然慕之矣,乃至于荡闲败度之苏氏,亦翕然推之矣。侈口安危,则信其爱国;极陈利病,则许以忧民;博征之史,则喜其言之有余;杂引于经,则羡其学之有本。道广而不精,存诚而不知闲邪,于以求知人之明,不为邪慝之所欺,必不可得之数矣。凡彼之言,皆圣人之所尝言者,不可一概折也。唯于圣人之言,洗心藏密,以察其精义;则天之时,物之变,极乎深而研以其几。然后知尧、舜、周、孔之治教,初无一成之轨则,使人揭之以号于天下。此之谓知言,而人乃可得而知,固非温公之所能及也。穷理,而后诡于理者远;尽性,而后淫于性者诎,至于命,而后与时偕行之化,不以一曲而蔽道之大全。知言者“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之谓也。明道早失之,而终得之。温公则一失已彰,而又再失焉;悔之于安石败露之余,而又与苏氏为缘。无他,在知其人之言,而不知古今先哲之言也。 〖五〗 熙、丰新法,害之已烈者,青苗、方田、均输、手实、市易,皆未久而渐罢;哲、徽之季,奸臣进绍述之说,亦弗能强天下以必行;至于后世,人知其为虐,无复有言之者矣。其元祐废之不能废,迄至于今,有名实相仍行之不革者,经义也,保甲也;有名异而实同者,免役也,保马也;数者之中,保马之害为最烈。 保马者,与民以值使买马,给以牧地而课其孳生以输之官。洪武以后,固举此政于淮北、山东、而废牧苑。 ** 贪母马之小利于目前,幸牧地之免征于后世,贸贸然而任之。迨其子孙贫弱,种马死,牧地徒,闲岁纳马,马不能良,则折价以输,一马之值,至二十五金,金积于阉寺,而国无一马,户有此役,则贫饿流莫道不消魂亡、求免而不得,皆保马倡之也。夫马,非其地弗良,非其人弗能牧也。水旱则困于刍粟,寒暑则死于疾疫。唯官有牧苑,而群聚以恣其游息;官有牧人,而因时以蠲其疾;官有牧资,而水旱不穷于饲;则一虚一盈,孳产自倍。自成周以迄于唐,皆此制也。汉、唐车骑之盛,用捍边陲,而不忧其匮,柰何以诱 ** 而使陷于死亡哉?行此法者,曾不念此为王安石之虐政,徒以殃民而无益于国马,相踵以行,祸延无已,故曰害最烈也。 保甲之法,其名美矣,好古之士,乐称说之;饰文具以塞责之俗吏,亟举行之。以为可使民之亲睦而劝于善邪?则非片纸尺木之能使然矣。以为团聚而人皆兵,可以御敌邪?则寇警一闻而携家星散,非什保之所能制矣。以为互相觉察而奸无所容邪?则方未为盗,谁能诘之;既己为盗,乃分罪于邻右,民皆重足以立矣。以为家有器仗,盗起而相援以擒杀之邪?则人持数尺之仗、蚀(镝)[锈]之铁,为他人以与盗争生死,谁肯为之?责其不援而加以刑,赇吏猾胥且乘之以索贿,而民尤无告矣。如必责以器仗之精,部队之整,拳勇者赏之,豪桀者长之;始劝以枭雄,终任以啸聚。当熙、丰之世,乘以为盗者不一,而祸(危)[尤]昭著者,则邓茂七之起,杀掠遍于闽中,实此致之也。溺古不通之士,无导民之化理、固国之洪猷,宝此以为三代之遗美,不已愚乎! 免役之愈于差役也,当温公之时,朝士已群争之,不但安石之党也。民宁受免役之苛索,而终不愿差役者,率天下通古今而无异情。驱迟钝之农人,奔走于不习知之政令,未受役而先已魂迷,既受役而弗辞家破,输钱毕事,酌水亦甘,不复怨杼柚之空于室矣。故免役之害日增,而民重困者,有自来也。自宇文氏定“租、庸、调”之三法以征之民也,租以田,庸以夫。庸者,民之应役于官,而出财以输官,为雇役之稍食也。庸有征而役免矣。承平久而官务简,则庸恒有余,而郡库之积以丰,见于李华所论清河之积财,其征也。及杨炎行“两税”之法,概取之而敛所余财归之内帑,于是庸之名隐,而雇役无余资。五代僭伪之国,地狭兵兴,两税悉充军用,于是而复取民于输庸之外,此重征之一也。安石唯务聚财,复行雇役之法,取其余羡以供国计,而庸之外又征庸矣。然民苦于役,乃至破产而不偿责,抑不复念两税之已输庸,宁复纳钱以脱差役之苦。繇是而或免或差,皆琐屑以责之民;民虽疲于应命,然止于所应派之役而已。朱英不审,而立“一条鞭”之法,一切以输之官,听官之自为支给。民乍脱于烦苛,而欣然以应。乃行之渐久,以军兴设裁减之例,截取编徭于条鞭之内,以供边用。日减日削,所存不给,有司抑有不容已之务,酷吏又以意为差遣,则条鞭之外,役又兴焉。于是免役之外,凡三征其役,概以加之田赋,而游惰之民免焉。至于乱政已亟,则又有均差之赋而四征之。是安石之立法,已不念两税之已有雇赀;而温公之主差役,抑不知本已有役,不宜重差之也。此历代之积弊已极,然而民之愿雇而不愿差者,则脂竭髓干而固不悔也。 若夫经义取士,则自隋进士科设以来,此为正矣。纳士于圣人之教,童而习之,穷年而究之,涵泳其中而引伸之。则耳目不淫,而渐移其不若之气习。以视取青妃白,役心于浮华荡冶之中者,贞淫之相去远矣。然而士不益端,学不益醇,道不益明,则上之求之也亡实,而下之习之也不令也。六经、语、孟之文,有大义焉,如天之位于上,地之位于下,不可倒而置也。有微言焉,如玉之韫于山,珠之函于渊,不可浅而获也。极之于小,而食息步趋之节,推求之而各得其安也。扩之于大,经邦制远之猷,引伸之而各尽其用也。研之于深,保合变化之真,实体之而以立其诚也。所贵乎经义者,显其所藏,达其所推,辨其所异于异端,会其所同于百王,证其所得于常人之心,而验其所能于可为之事,斯焉尚矣。乃司试者无实学,而干禄者有鄙心,于是而王鏊、钱福之徒,起而为苟成利试之法。法非义也,而害义滋甚矣。大义有所自止,而引之使长;微言有所必宣,而抑之使隐;配之以比偶之词,络之以呼应之响,窃词赋之陋格,以成穷理体道之文,而使困于其中。始为经义者,以革词赋之卑陋,继乃以词赋卑陋之成局为经义,则侮圣人之言者,白首经营,倾动天下,而于道一无所睹。如是者凡屡变矣。而因其变以变之,徒争肥癯劲弱于镜影之中,而心之不灵,已濒乎死。风愈降,士愈偷,人争一牍,如兔园之册,复安知先圣之为此言者将以何为邪?是经义之纳天下于聋瞽者,自、成、弘始,而溃决无涯。岂安石之为此不善哉? 合此数者观之,可知作法之难矣。夫安石之以成宪为流俗而亟改之者,远奉尧、舜,近据周官,固以胁天下曰:“此圣人之教也。”夫学圣人者,得其精意,而古今固以一揆矣。诗云:“思无疆,思马斯臧。”此固自牧畜之证,而保马可废矣。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此不责民以弭盗之证也,而保甲徒劳矣。周官行于千里之畿,而胥盈于千,徒溢于万,皆食于公田,此民不充役之验也。则差役之虐政捐,而免役之诛求亦止矣。记曰:“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则经义者,允为良法也。而曰顺者,明不敢逆也。为琐琐之法以侮圣言者,逆也。绌其逆,而士可得而造,存乎其人而已矣。诚得圣人之精意以行之,而天下大治。自立辟以扰多辟之民,岂学古之有咎哉? 〖六〗 老氏之言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言兵者师之,为乱而已矣。王韶请击西羌、收河湟、以图夏,王安石称为奇策而听之。诚奇矣。唯其奇也,是以进无尺寸之功,而退有邱山之祸也。以奇用兵而利者有之矣。正不足而以奇济之,可以暂试,不可以常用;可以脱险,不可以制胜;可乘疲寇而速平,不可御强敌而徐效。如其用之,抑必有可正而后可奇也。舍正用奇,而恃奇以为万全之策,此古今画地指天之妄人,误人家国者所以积也。论者皆咎陈余之不用李左车也,使余用左车之策,韩信抑岂轻入其阱中者?前(车)[军]偶涉,伏起受挫,信亦自有以制之。以汉之强、信之勇,加脃弱之孤赵,井陉小蹶,四面环攻,余固无术以继其后,恶足以救其亡哉?一彼一此,一死一生,视其力而已矣。唯在两军相持而不犯,不须臾之顷,姑试其奇,发于其所不及防而震挠之,可矣。然而其不可震挠者,固自若也。议之于朝廷,传之于天下,明示以奇,而延之岁月以一试,吹剑首者之一吷而已矣。 夏未尝恃西羌以为援,西羌未尝导夏以东侵,河、湟之于朔方,不相及也。拓拔、赫连端视刘裕之拔姚泓而不为之动,知裕之(道)[适]为己灭泓也。则使宋芟尽群羌,全有河湟之土,十郡孤悬,固不能守,祗为夏效驱除,其能乘风席卷,进叩谅祚之垒乎?如其能大举以西征与!择大将,整六师,压谅祚之疆以讨僭逆之罪,而谅祚据贺兰以自保,于是遣偏师掠西羌以溃其腹心,是或一策也,收蜀者栈道、剑门夹攻之术也。然而西羌各保其穴,固且阻顿而不能前。今一矢不及于银、夏,而远涉沙碛河、洮之险,薄试之于羌,一胜一负,一叛一服,且不能制羌之死命,夏人睥睨而笑之。然且栩栩自矜曰:“此奇策也。”安石之愚,不可砭矣。 在昔继迁死,德明弱,傥从曹玮之请,捕灭之,可以震詟契丹者,彼一时也,席太宗全盛之余,外无澶州纳赂之辱,宋无所屈于契丹,内无军士各散居归农之令,兵虽力未有余,而尚未自形其不足。且继迁肉袒称臣,与契丹为唇齿,则威伸于德明而契丹自震,固必然之势也。抑谓兵不可狃于不战,而以征夏之役,使习勇而不倦;亦其时夙将犹存,部曲尚整,有可用之资,勿以不用窳之也。今抑非其时矣。弛不虞之防、狎安居之乐者,凡数十年。徒以群羌散弱,乘俞龙珂内附之隙,徼幸以图功;然且谋之五年而始城武胜,七年而始降木征。操弹雀之弓,欲射猛虎,恶足以自强,而使彼畏我以不相侵乎?木征之降未几,而孱懦之秉常且凭凌而起,宋之死者六十万人。其于正也,无毫发之可恃,而孤持一奇以相当,且其奇者,又非奇也。然而不败者,未之有也。 是故奇者,举非奇也。用兵者,正而已矣。不以猜疑任将帅,不以议论为谋略,不以文法责进止。峙刍粮,精甲仗,汰老弱,同甘苦,习击刺,严营陈,堂堂正正以临之,攻其所必救,搏其所必争。诚有余也,而后临机不决,闲出奇兵以迅薄之,而收速效。故奇者,将帅应变之权也,非朝廷先事之算也。赵充国曰:“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此之谓也。老氏者,持机械变诈以徼幸之祖也,师之者,速毙而已矣。 … Continue reading
宋论上(清)王夫之
卷一 太祖 〖一〗 宋兴,统一天下,民用宁,政用乂,文教用兴,盖于是而益以知天命矣。天曰难谌,匪徒人之不可狃也,天无可狃之故常也;命曰不易,匪徒人之不易承也,天之因化推移,斟酌而曲成以制命,人无可代其工,而相佑者特勤也。 帝王之受命,其上以德,商、周是已;其次以功,汉、唐是已。诗曰:“鉴观四方,求民之莫。”德足以绥万邦,功足以戡大乱,皆莫民者也。得莫民之主而授之,授之而民以莫,天之事毕矣。乃若宋,非鉴观于下,见可授而授之者也。何也?赵氏起家什伍,两世为裨将,与乱世相浮沉,姓字且不闻于人闲,况能以惠泽下流系邱民之企慕乎!其事柴氏也,西征河东,北拒契丹,未尝有一矢之勋;滁关之捷,无当安危,酬以节镇而已逾其分。以德之无积也如彼,而功之仅成也如此,微论汉、唐厎定之鸿烈,即以曹操之扫黄巾、诛董卓、出献帝于阽危、夷二袁之僭逆,刘裕之俘姚泓、馘慕容超、诛桓玄、走死卢循以定江介者,百不逮一。乃乘如狂之乱卒控扶以起,弋获大宝,终以保世滋大,而天下胥蒙其安。呜呼!天之所以曲佑下民,于无可付托之中,而行其权于受命之后,天自谌也,非人之所得而豫谌也,而天之命之也亦劳矣! 商、周之德,汉、唐之功,宜为天下君者,皆在未有天下之前,因而授之,而天之佑之也逸。宋无积累之仁,无拨乱之绩,乃载考其临御之方,则固宜为天下君矣;而凡所降德于民以靖祸乱,一在既有天下之后。是则宋之君天下也,皆天所旦夕陟降于宋祖之心而启迪之者也。故曰:命不易也。 兵不血刃而三方夷,刑不姑试而悍将服,无旧学之甘盘而文教兴,染掠杀之余风而宽仁布,是岂所望于兵权乍拥、(守一)[寸]长莫著之都点检哉?启之、牖之、鼓之、舞之,俾其耳目心思之牖,如披云雾而见青霄者,孰为为之邪?非殷勤佑启于形声之表者,日勤上帝之提撕,而遽能然邪!佑之者,天也;承其佑者,人也。于天之佑,可以见天心;于人之承,可以知天德矣。 夫宋祖受非常之命,而终以一统天下,厎于大定,垂及百年,世称盛治者,何也?唯其惧也。惧者,恻悱不容自宁之心,勃然而猝兴,怵然而不昧,乃上天不测之神震动于幽隐,莫之喻而不可解者也。 然而人之能不忘此心者,其唯上哲乎!得之也顺,居之也安,而惧不忘,乾龙之惕也;汤、文之所以履天祐人助之时,而惧以终始也。下此,则得之顺矣,居之安矣,人乐推之而己可不疑,反身自考而信其无歉;于是晏然忘惧,而天不生于其心。乃宋祖则幸非其人矣。以亲,则非李嗣源之为养子,石敬瑭之为爱婿也;以位,则非如石、刘、郭氏之秉钺专征,据岩邑而统重兵也;以权,则非郭氏之篡,柴氏之嗣,内无赞成之谋,外无捍御之劳,如嗣源、敬瑭、知远、威之同起而佐其攘夺也。推而戴之者,不相事使之俦侣也;统而驭焉者,素不知名之兆民也;所与共理者,旦秦暮楚之宰辅也;所欲削平者,威望不加之敌国也。一旦岌岌然立于其上,而有不能终日之势。权不重,故不敢以兵威劫远人;望不隆,故不敢以诛夷待勋旧;学不夙,故不敢以智慧轻儒素;恩不洽,故不敢以苛法督吏民。惧以生慎,慎以生俭,俭以生慈,慈以生和,和以生文。而自唐光启以来,百年嚣陵噬搏之气,寖衰寖微,以消释于无形。盛矣哉!天之以可惧惧宋,而日夕迫动其不康之情者,“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帝之所出而天之所以首物者,此而巳矣。然则宋既受命之余,天且若发童蒙,若启甲坼,萦回于宋祖之心不自谌,而天岂易易哉! 虽然,彼亦有以胜之矣,无赫奕之功而能不自废也,无积累之仁而能不自暴也;故承天之佑,战战栗栗,持志于中而不自溢。则当世无商、周、汉、唐之主,而天可行其郑重仁民之德以眷命之,其宜为天下之君也,抑必然矣。 〖二〗 韩通足为周之忠臣乎?吾不敢信也。袁绍、曹操之讨董卓,刘裕之诛桓玄,使其不胜而身死,无容不许之以忠。吾恐许通以忠者,亦犹是而已矣。藉通跃马而起,闭关而守,禁兵内附,都人协心,宋祖且为曹爽,而通为司马懿,喧呼万岁者,崇朝瓦解,于是众望丕属,幼君托命,魁柄在握,物莫与争,(会)[贪]附青云之众,已望绝于冲人,黄袍猝加,欲辞不得,通于此时,能如周公之进诛管、蔡,退务明农,终始不渝以扶周社乎?则许之以忠而固不敢信也。 然则通之以死抗宋祖者,其挟争心以逐柴氏之鹿乎?抑不敢诬也。何也?宋祖之起,非有移山徙海之势,蕴崇已久而不可回。通与分掌禁兵,互相忘而不相忌。故一旦变起,奋臂以呼而莫之应。非若刘裕之于刘毅,萧道成之于沈攸之,一彼一此,睨神器而争先获,各有徒众,以待决于一朝者也。无其势者无其志,无其志者不料其终,何得重诬之曰:通怀代周之谋而忌宋祖乎? 夫通之贸死以争者,亦人之常情,而特不可为葸怯波流者道耳。与人同其事而旋相背,与人分相齿而忽相临,怀非常之情而不相告,处不相下之势而遽视之若无;有心者不能不愤,有气者不能不盈。死等耳,亦恶能旦颉颃而夕北面,舍孤弱而即豪强乎!故曰:贸死以争,亦人之常情,而勿庸逆料其终也。 呜呼!积乱之世,君非天授之主,国无永存之基,人不知忠,而忠岂易言哉?人之能免于无恒者,斯亦可矣。冯道、赵凤、范质、陶谷之流,初所驱使者,已而并肩矣;继所并肩者,已而俯首矣;终所俯首者,因以稽颡称臣,骏奔鹄立,而洋洋自得矣;不知今昔之面目,何以自相对也!则如通者,犹有生人之气存焉,与之有恒也可矣,若遽许之曰周之忠臣也,则又何易易邪! 〖三〗 太祖勒石,锁置殿中,使嗣君即位,入而跪读。其戒有三:一、保全柴氏子孙;二、不杀士大夫;三、不加农田之赋。呜呼!若此三者,不谓之盛德也不能。德之盛者,求诸己而已。舍己而求诸人,名愈正,义愈伸,令愈繁,刑将愈起;如彼者,不谓之凉德也不能。求民之利而兴之,求民之害而除之,取所谓善而督民从之,取所谓不善而禁民蹈之,皆求诸人也;驳儒之所务,申、韩之敝帚也。 夫善治者,己居厚而民劝矣,谗顽者无可逞矣;己居约而民裕矣,贪冒者不得黩矣。以忠厚养前代之子孙,以宽大养士人之正气,以节制养百姓之生理,非求之彼也。捐其疑忌之私,忍其忿怒之发,戢其奢吝之情,皆求之心、求之身[也]。人之或利或病,或善或不善,听其自取而不与争,治德蕴于己,不期盛而积于无形,故曰不谓之盛德也不能。 求之己者,其道恒简;求之人者,其道恒烦。烦者,政之所繇紊,刑之所繇密,而后世儒者恒挟此以为治术,不亦伤乎!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政刑烦而民之耻心荡然,故曰不谓之凉德也不能。 文王之治岐者五,五者皆厚责之上而薄责之吏民者也。五者之外,有利焉,不汲汲以兴;有害焉,不汲汲以除;有善焉,不汲汲督人之为之;有不善焉,不汲汲禁人之蹈之。故文王之仁,如天之覆下土,而不忧万物之违逆。夫治国、乱国、平国,三时也。山国、土国、泽国,三地也。愿民、顽民、庸民,三材也。积三三而九,等以差;其为利、为害、为善、为不善也,等以殊;而巧历不能穷其数。为人上者必欲穷之,而先丧德于己矣。言之娓娓,皆道也;行之逐逐,皆法也;以是为王政,而俗之偷、吏之冒、民之死者益积。无他,求之人而已矣。 宋有求己之道三焉,轶汉、唐而几于商、周,传世百年,历五帝而天下以安,太祖之心为之也。逮庆历而议论始兴,逮熙宁而法制始密,舍己以求人,而后太祖之德意渐以泯。得失之枢,治乱之纽,斯民生死之机,风俗淳浇之原,至简也。知其简,可以为天下王。儒之驳者,滥于申、韩,恶足以与于斯! 〖四〗 自太祖勒不杀士大夫之誓以诏子孙,终宋之世,文臣无欧刀之辟。张邦昌躬篡,而止于自裁;蔡京、贾似道陷国危亡,皆保首领于贬所。语曰:“周之士贵”,士自贵也。宋之初兴,岂有自贵之士使太祖不得而贱者感其护惜之情乎? 夷考自唐僖、懿以后,迄于宋初,人士之以名谊自靖者,张道古、孟昭图而止;其辞荣引去、自爱其身者,韩偓、司空图而止;高蹈不出、终老岩穴者,郑遨、陈抟而止。若夫辱人贱行之尤者,背公死党,鬻贩宗社,则崔胤、张浚、李磎、张文蔚倡之于前,而冯道、赵凤、李昊、陶谷之流,视改面易主为固然,以成其风尚。其他如和凝、冯延己、韩熙载之俦,沉酣倡俳之中,虽无巨慝,固宜以禽鱼畜玩而无庸深惜者也。士之贱,于此而极。则因其贱而贱之,未为不惬也。恶其贱,而激之使贵,必有所惩而后知改,抑御世之权也。然而太祖之于此,意念深矣。 昔者周衰,处士横议,胁侯王,取宠利,而六国以亡。秦恶其嚣,而坑儒师吏以重抑之。汉之末造,士相标榜,騺击异己,以与上争权,而汉以熸。曹孟德恶其竞,而任崔琰、毛玠督责吏治以重抑之。然秦以贾怨于天下,二世而灭。孟德死,司马氏不胜群情,务为宽纵,而裴、王之流,倡任诞以大反曹氏之为,而中夏沦没。繇此观之,因其贱而贱之,惩其不贵而矫之者,未有能胜者也。激之也甚,则怨结而祸深;抑之也未甚,则乍伏而终起。故古之王者闻其养士也,未闻其治士也。聪明才干之所集,溢出而成乎非僻,扶进而导之以兴,斯兴矣。岂能舍此而求椎鲁犷悍之丑夷,以与共天下哉! 其在诗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周王寿考,遐不作人”。飞者,不虞其飏击也。跃者,不虞其纵壑也。涵泳于天渊之中,而相期以百年之效,岂周士之能自贵哉?文王贵之也。老氏之言曰:“民不畏死,柰何以死威之?”近道之言也。民不畏死,而自有畏者。并生并育于天地,独以败类累人主之矜全,虽甚冥顽,能弗内愧于心?况乎业已为士,聪明才干不后于人,诗书之气,耳已习闻,目已习见,安能一旦而弃若委土哉! 夫太祖,亦犹是武人之雄也。其为之赞理者,非有伊、傅之志学,睥睨士气之淫邪而不生傲慢,庶几乎天之贮空霄以翔鸢,渊之涵止水以游鱼者矣。可不谓天启其聪,与道合揆者乎!而宋之士大夫高过于汉、唐者,且倍蓰而无算,诚有以致之也。因其善而善之,因其不善而不善之,以治一家不足,而况天下乎?河决于东,遏而回之于西,未有能胜者也。以吏道名法虔矫天下士,而求快匹夫婞婞之情,恶足以测有德者之藏哉! 〖五〗 语有之曰:“得士者昌。”“得”云者,非上(心)[必]自得之以为己(德)[得]也。下得士而贡之于上,固上之得也;下得士而自用之以效于国,亦上之得也。故人君之病,莫大乎与臣争士。与臣争士,而臣亦与君争士;臣争士,而士亦与士争其类;天下之心乃离散而不可收。书曰:“受有亿兆人,离心离德”。非徒与纣离也,人自相离,而纣愈为独半夜凉初透夫也。人主而下,有大臣,有师儒,有长吏,皆士之所自以成者也。人主之职,简大臣而大臣忠,择师儒而师儒正,选长吏而长吏贤。则天下之士在岩穴者,以长吏为所因;入学校者,以师儒为所因;升朝廷者,以大臣为所因。如网在纲,以群效于国。不背其大臣,而国是定;不背其师儒,而学术明;不背其长吏,而行谊修。悉率左右以燕天子,群相燕也。合天下贤智之心于一轨,而天子之于士无不得矣。和气翔洽,充盈朝野,寖荣寖昌,昌莫盛焉。“得士者昌”,此之谓也。 大臣不以荐士为德,而士一失矣;师儒不以教士为恩,而士再失矣;长吏不以举士为荣,而士蔑不失矣。乃为之语曰:“拜爵公门,受恩私室,非法也。”下泮涣而不相亲,上专私而不能广,亿兆其人而亿兆其心,心离而德离,鲜不亡矣。故人主之病,莫甚于与下争士也。 自唐以来,进士皆为知举门生,终其身为恩故;此非唐始然也,汉之孝廉,于所举之公卿州将,皆生不敢与齿,而死服三年之丧,亦人情耳。持名法以绳人者,谓之曰不复知有人主。人主闻之,愤恚不平,曰:彼得士而我失之矣。繇是而猜妒刻核之邪说,师申、韩以束缚缙绅,解散士心,使相携贰,趋邪径,腾口说,以要人主。怀奸擅命之夫,自矜孤立,而摇荡国是。大臣不自信,师儒不相亲,长吏不能抚。于是乎纲断纽绝,而独半夜凉初透夫之势成。故曰:“不信乎朋友,弗获乎上矣。”朋友不信,上亦恶得而获之哉!少陵长,贱妨贵,疏闲亲,不肖毁贤,胥曰:“吾知有天子而已。”岂知天子哉?知爵禄而已矣。 夫士之怀知己也,非徒其名利也;言可以伸,志可以成,气以类而相孚,业以摩而相益。易曰:“拔茅茹以其汇。”拔不以其汇,而独茎之草,不足以葺大厦久矣。大臣,心腹也;师儒,耳目也;长吏,臂指也。以心应耳目之聪明,以耳目应臂指之动作,合而为一人之身,而众用该焉。其互相离者,不仁者也。不仁者痿以死,如之何君臣争士而靳为己得也! 太祖之欲得士也已迫,因下第举人挝鼓言屈,引进士而试之殿廷,不许称门生于私门。赖终宋之世不再举耳。守此以为法,将与孤秦等。察察之明,悁悁之忿,呴呴之恩,以抚万方,以育多士,岂有幸哉!岂有幸哉! 〖六〗 太祖数微行,或以不虞为戒,而曰:“有天命者,任自为之。”英雄欺人,为大言耳。其微行也,以己之幸获,虞人之相效,察群情以思豫制,私利之褊衷,猜防之小智,宋德之所以衰也。野史载其乘辇以出,流矢忽中辇板,上见之,乃大言曰:“射死我,未便到汝。”流矢者,即其使人为之也。则微行之顷,左右密护之术,必已周矣。而谏者曰“万一不虞”,徒贻之笑而已。 凡人主之好微行也有三,此其一也。其下,则狂荡嬉游,如刘子业诸君耳。其次,则苛察以为能,而或称其念在国民,以伺官箴之污洁、民生之苦乐、国事之废举者也。若此者,其求治弥亟,其近道弥似,其自信弥坚;而小则以乱,大则以亡。迄乎乱与亡而不悔其失,亦愚矣哉!何也?两足之所至,两目之所觇,两耳之所闻,斤斤之明,詹詹之智,以与天下斗捷,未有能胜者也。 且夫人主而微行,自以为密,而岂果能密邪?趾未离乎禁闱,期已泄于近幸;形一涉乎通逵,影已彻乎穷巷;此之伺彼也有涯,而彼之伺此也无朕。于是怀私挟佞者,饰慧为朴,行谄以戆,丑正而相许,党奸而相奖,面受其欺,背贻其笑,激怒沽恩,而国是不可复诘矣。即令其免乎此也,一事之得,不足以盖小人;一行之疵,不足以贬君子;一人之恩怨,不足以定仁暴;一方之利病,不足以概海隅。而偶得之小民者,无稽弗询,溢美溢恶,遂信为无心之词,自矜其察微之睿,以定黜陟,以衡兴革,以用刑赏,以权取与,而群臣莫敢争焉。此尤不待奸人之诡道相要,而坐受其蠹。小之以乱,大之以亡,振古如斯,而自用者不察,良足悲已! … Continue reading
《幼学求源》(明)程登吉 撰
《幼学求源》,明代程登吉撰,字允升,自署西昌人。 此书原名《幼学须知》,又名《成语考》(署明景泰年间进士邱浚编)。清代则有邹圣脉(字梧冈)为之増补、注释,取名《幼学故事琼林》。 《幼学求源》在旧时的乡塾中颇为流行,究其原因:(一)内容上材料丰富,知识面广,诸如天文地理、人情世故、婚姻家庭、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制作技艺、鸟兽花木、神话传说等等,无所不包,几乎囊括了过去人们日常生活中较常用的知识与词汇,象一部微型百科辞书。(二)形式上采用对偶句式,句子有四言、五言、七言等,一般都文字简炼,对仗工整,读起来琅琅上口,易学易懂易记。 本书在过去颇为流行,很多人是通过阅读《幼学》,而掌握大量历史故事和许多成语典故。俗话说“读过《幼学》会看书,读过《龙文》会说话”,可见其要。 《幼学求源》是我国明清以来广泛流传的蒙学读物,在明清两代的乡塾蒙学教育中起到积极作用。 《幼学故事琼林》 清 李光明庄刻本 ●卷一 △天文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气之较清上浮者为夭,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 日月五星,谓之七政;天地与人,谓之三才。 日为众阳之宗,月乃太阴之象。 虹名螮蝀,乃天地之淫气;月里蟾蜍,是月魄之精光。 风欲起而石燕飞,天将雨而商羊舞。 旋风名为羊角,闪电号曰雷鞭。 青女乃霜之神,素娥即月之号。 雷部至捷之鬼曰律令,雷部推车之女回阿香。 云师系是丰隆,雪神乃是滕六。 救火、谢仙,俱掌雷火;飞廉、箕伯,悉是风神。 列缺乃电之神,望舒是月之御。 甘霖、甘澍,仅指时雨;玄穹、彼苍,悉称上天。 雪花飞六出,先兆丰年;日上已三竿,乃云时晏。 蜀犬吠日,比人所见甚稀;吴牛喘月,笑人畏惧过甚。 望切者,若云霓之望;思深者,如雨露之恩。 参商二星,其出没不相见;牛女两宿,惟七夕一相逢。 后葬妻,奔月官而为嫦娥;傅说死,其精神托于箕尾。 披星戴月,谓早夜之奔驰;沐雨栉风,谓风尘之劳苦。 事非有意,譬如云出无心;恩可遍施,乃曰阳春有脚。 馈物致敬,曰敢效献曝之忱;托人转移,曰全赖回天之力。 感救死之恩,曰再造;诵再生之德,曰二天。 势易尽者若冰山,事相悬者如天壤。 晨星谓贤人廖落,雷同谓言语相符。 心多过虑,何异拓人忧天;事不量力,不殊夸父追回。 如夏日之可畏,是谓赵盾;如冬日之可爱,是谓赵衰。 齐妇含冤,三年不雨;邹衍下狱,六月飞短。 父仇不共戴天,子道须当爱日。 … Continue reading
史通 唐:刘知几
原序 内篇 六家第一 内篇 二体第二 内篇 载言第三 内篇 本纪第四 内篇 世家第五 内篇 列传第六 内篇 表历第七 内篇 书志第八 内篇 论赞第九 内篇 序例第十 内篇 题目第十一 内篇 断限第十二 内篇 编次第十三 内篇 称谓第十四 内篇 采撰第十五 内篇 载文第十六 内篇 补注第十七 内篇 因习第十八 内篇 邑里第十九 内篇 言语第二十 内篇 浮词第二十一 内篇 叙事第二十二 内篇 品藻第二十三 内篇 直书第二十四 内篇 曲笔第二十五 内篇 鉴识第二十六 内篇 探赜第二十七 内篇 摸拟第二十八 内篇 书事第二十九 内篇 人物第三十 内篇 覈才第三十一 内篇 序传第三十二 内篇 烦省第三十三 内篇 杂述第三十四 内篇 辨职第三十五 内篇 自叙第三十六 外篇 史官建置第一 外篇 古今正史第二 外篇 疑古第三 … Continue reading
偏旁部首入门
部首001-頁 这是“頁”字的小篆写法,表示上面是头,下面是人。这个“頁”字是“頭”的本字。这是“頁”字的甲骨文写法,上面的头下面的人更直观了。——见到提手旁的字,我们就会想到这个字肯定和手有关;见到三点水的字,我们就会想到江河的名称。以“頁”做部首的字呢,没错,差不多都和人的“头”有关。部首“頁”的字有哪些呢?——顶,顷,倾,顸,颔,顺,预,顼,顾,顽,颁,颃,顿,颀,颈,领,颅,颊,熲,颏,颌,颉,颋,题,颂,颖,颍,频,顪,頮,颐,颓,颕,颗,额,颙,颚,颛,颜,颡,颞,颟,颠,類,纇,,颢,颤,颥,颦,颧...... 部首002-辶 我们把它读作“走之”,其实它是有正规读音的:chuo,和下面这个字同音同义—— 这是楷书。 这是小篆,读如“辍”,它就相当于现在的“辶”。这个字分两部分组成,上面是“彳”,读“赤”,表示慢步行走;下面是“止”,就是人的脚,组合在一起的这个“辵”表示走走停停的意思。因此这也就不奇怪了——和“辶”组合在一起的字差不多都和人的行走有关。 有个问题:“止”怎么就是人的脚呢?——其实许多的汉字包括这个“止”在内,在象形阶段还是能让人看出它本来的意思的,只是由于后来的发展演变就发生了变形,让人不识庐山真面目了。 部首003-彳 这是小篆写法,读作“赤”,就是双立人。这个字的本义是“小步走”。在这里有必要提及一下一个字——“往”,双人旁,但是有句话:“古文从辵”,也就是:“迬”,这是“往”的古字。——这就让我们了解到一个情况:“彳”和“辶”有相通的含义在里边,都与人的行走相关。 部首004-阝 这是我们大家都很熟悉的“耳朵旁”。如果不深究可能就不知道:这个“耳朵”是有读音的,-fǔ-,读如“阜”,注意:这个“阜”字就是“阝”字的本字,这是字典上说的。但是本人对字典上的这个说法存有一点疑议:我认为它应该是个多音字,它的另外一个读音应该是-yì-读如“邑”,这个“邑”字也是“阝”字的本字。注意:代表“阜”字的“阝”,是“左包耳”;代表“邑”字的“阝”是“右包耳”。 阜,这是甲骨文。这是小篆。——本义是“土山”——这就是左包耳的原型字。用左包耳作偏旁的字,差不多都与“山地”有关。如:陵、陡、险...... 邑,这是甲骨文。这是金文。这是小篆。本义是“国家”——这是右包耳的原形字。用右包耳偏旁的字,差不多都与“地方”有关。如:邓、郑、郭...... 部首005-礻 礻,从示字演变而来。记得本人小学时老师给我们上书法课,很随意地说的一句话我始终记得,他说:“凡带‘示’字的字,大都有点迷信色彩”。 上面三个字分别是甲骨文、金文、小篆。其义多与祭祀、礼仪有关。本读( qí)。本义:地神。引申义:让人看,显示) 《说文解字》说:天垂象,見吉凶,所以示人也。从二。三垂,日月星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示,神事也。 部首006-又 楷书、甲骨文、金文、小篆。本义:右手。就是现在的“右”字。以“又”做部首的字多与手的动作有关。 部首007-缶 音“否fou”。 甲骨文、金文、小篆。 古代一种大肚子小口儿的盛酒瓦器。 (象形。甲骨文字形,上面是“午”字,即“杵”。下面是“缶”的本体。“杵”是棒子,可用来制坯。“缶”又是秦乐器,“杵”可以敲击成曲。本义:瓦器, 圆腹小口,用以盛酒浆等)——可以推知:以“缶”做部首的字可能就与“瓦罐”发生了某种联系了。 部首008-酉 读作“yǒu 友”。楷书、甲骨文、金文、小篆。——看这个甲骨文与金文,像什么?——酒坛子!到了小篆、楷书阶段,由于书写规范化的需要,变形了。——注意:虽是像酒坛子,但这个字的本义是:酒。 以“酉”做部首的字多与酒或因发酵而制成的食物有关。 部首009-刂 刂是刀的部首变形。 这是“刀”字的甲骨文、小篆写法,属于象形字,本义:古代兵器名。以“刂”做部首的字不用说就与古代兵器有了一定的渊源关系。譬如姓“刘”的“刘”字吧,劉 liú ,本义是:“杀、戮”。 部首010-巛 … Continue reading
读书分年日程 元 程端礼
序 今父兄之爱其子弟,非不知教,要其有成,十不能二三,此岂特子弟与其师之过?为父兄者,自无一定可久之见,曾未读书明理,遽使之学文。为师者,虽明知其未可,亦欲以文墨自见,不免于阿意曲徇,失序无本,欲速不达。不特文不足以言文,而书无一种精熟,坐失岁月,悔则已老。且始学既差,先入为主,终身陷于务外,为人而不自知,弊宜然也。 孔子之教序,志道、据德、依仁居游艺之先。《周礼大司徒》列六艺居六德六行之后。本末之序,有不可紊者。今制取士,以德行为首,经术为先,词章次之,盖因之也。况今明经一主朱子说,使理学与举业毕贯于一,以便志道之士。汉唐宋科目所未有也,诚千载学者之大幸,尚不自知而忍紊之邪?嗟夫!今士之读经,虽知主朱子说,不知读之固自有法也。读之无法,故犹不免以语言文字求之,而为程试资也。昔胡文定公子程学盛行之时,有不绝如饯之叹。窃恐此叹将复见今日也。余不自揆,用敢辑为《读书分年日程》,与朋友共读,以救斯弊。盖一本辅汉卿所粹《朱子读书法》修之,而先儒之论有裨于此者,亦间取一二焉。嗟夫!欲经之无不治,理之无不明,治道之无不通,制度之无不考,古今之无不知,文词之无不达,得诸身心者,无不可推而为天下国家用。窃意守是,庶乎本末不遗,而工夫有序,已得不忘而未能日增,玩索精熟而心与理相浃,静存动察而身与道为一,德形于言辞而可法可传于后,较其所就,岂世俗偏长一曲之学所可同日语哉。延祐二年八月鄞程端礼书于池之建德学。 读书分年日程日程节目,主朱子教人读书法六条修。其分年,主朱子宽著期限、紧著课程之说修。八岁未入学之前:读《性理字训》程逢源增广者。日读《字训》纲三五段,此乃朱子以孙芝老能言,作性理绝句百首教之之意,以此代世俗《蒙求》、《干字文》最佳。又以朱于《童子须知》贴壁,于饭后,行饭时使之记说一段。 自八岁入学以后: 读《小学书》正文。 日止读一书,自幼至长皆然。此朱子苦口教人之语。随日力、性资,自一二百字,渐增至六七百字。日永年长,可近千字而已。每大段内,必分作细段,每细段,必看读百遍,倍读百遍,又通倍读二三十遍。后凡读经书仿此。自此说《小学书》,即严幼仪。大抵小儿终日读诵,不惟困其精神,且致其习为悠缓,以待日暮。法当才完遍数,即暂歇少时,复令入学。如此,可免二者之患。 日程小学大学:小学读经三日,习字演文一日,所分节目,详见印空眼薄。必待做次卷工程,方许学文。 --每夙兴,即先自倍读已读册首书,至昨日所读书一遍。内一日看读,内一日倍读。生处、误处、记号以待夜间补正遍数。其闲日看读书,为童幼文理未通、误不自知者设。年十四五以上者,只倍读,师标起止于日程空眼薄。凡册首书烂熟,无一句生误,方是工夫已到。方可他日退在夜间与平日已读书轮流倍温,乃得力。如未精熟,遣然退混诸书中,则温倍渐疏,不得力矣,宜谨之。凡倍读熟书,逐字逐句,要读之缓而又缓,思而又思,使理与心浃。朱子所谓精思、所谓虚心涵泳;孔子所谓温故知新,以异于记问之学者,在乎此也。 --师试倍读昨日书。 师授本日正书。假令授读《大学》正文、《章句》、《或问》,共约六七百字或一千字,须多授一二十行,以备次日或有故及生徒众不得即授书,可先自读,免致妨功。先计字数,画定大段。师记号起止于薄,预令其套端礼所参馆阁校勘法,黄勉斋、何北山、王鲁斋、张导江及诸先生所点抹《四书》例,及故王鲁斋《正始音》等书点定本,点定句读,圈发假借字音,令而读子细正过,于内分作细段,随文义可断处,多不过十句,少约五六句。大段约千字,分作十段,或十一二段,用朱点记于薄。《四书》本,惟有梅溪书院新刊《纂疏》字大、少误、有疏文。可参考《集注》,最便初学读诵。每行二十字,五十行则千字,细段约四五行则得矣。还案每细段读二百遍,内一百遍看读,内一百遍倍读。句句字字要分明,不可太快,读须声实,如讲说然。句尽字重道则句完,不可添虚声,致句读不明,且难足遍数。他日信口难举,须用数珠或记数板子记数。每细段二百遍足,即以墨销朱点,即换读如前。尽一日之力,须足六七百字。日永年长,可近一千字。宁誊段数,不可省遍数。仍通大段,倍读二三十遍,或止通倍读全章正经并《注》、《或问》,所尽亦可。必待一书毕,然后方换一书,并不得兼读他书,及省遍数。此以《朱子读书法》、《小学书》及所订程董《学则》修。 --师试说昨日已说书。 --师授说平日已读书不必多,先说《小学书》,毕;次《大学》,毕;次《论语》。假如说《小学书》,先令每句说通朱于本注,及熊氏解,及熊氏标题。已通,方令依傍所解字训句意、说正文。字求其训,注中无者,使简《韵会》求之,不可杜撰以误人,宁以俗说粗解却不妨。既通,说每句大义。又通,说每段大意。即令自反覆,而试覆说果通,乃已,久之,才觉文义粗通,能自说,即使自看注,沉潜玩索。使来试说,更诘难之,以使之明透。如说《大学》、《论语》,亦先令说注透,然后依傍注意说正文。 --小学习写字,必于四日内,以一日令影写智永千文楷字。如童稚初写者,先以于昂所展千文大字为格,影写一遍过,却用智永如钱真字影写。每字本一纸,影写十纸。止令影写,不得惜纸于空处令自写,以致走样,宁令翻纸,以空处再影写。如此影写千文足后,歇读书一二月,以全日之力,通影写一千五百字,添至二千、三千、四千字,以全日之力如此写一二月乃止。必如此写,方能他日写多,运笔如飞,永不走样。又使自看写一遍。其所以用千文,用智永楷字,皆有深意,此不暇论,待他年有余力,自为充广可也。盖儒者别项工夫多,故习字止如此用笔之法。双钩悬腕,让左侧右,虚掌实指,意前笔后。此口诀也。欲考字,看《说文》、《字林》、《六书略》、《切韵指掌图》、《正始音》、《韵会》等书,以求音义偏傍点画六书之正。每考三五字或十数字,择切用之字先考。凡抄书之字,偏傍须依《说文》翻楷之体,骨肉间架气象用智永,非写诗帖,不得全用智永也。 --小学不得令日日作诗作对,虚费日力。今世俗之教,十五岁前,不能读记《九经》正文,皆是此弊。但令习字演文之日,将已说《小学书》作口义,以学演文。每句先逐字训之,然后通解一句之意,又通结一章之意。相接续作去,明理、演文,一举两得。更令记对类单字,使知虚实死活字。更记类首长天永日字,但临放学时,面属一对便行,使略知对偶轻重虚实足矣。此正为己为人、务内务外、君子儒小人儒之所由分。此心先入者为主,终此身不可夺,不惟妨工,最是夺志,朱于谆谆言之,切戒! 只日之夜,令玩索《大学》。已读《大学》,字求其训,句求其义,章求其旨。每一节,十数次涵泳思索,以求其通。又须虚心,以为之本。每正文一节,先考索《章句》明透,然后摭《章句》之旨,以说上正文,每句要说得精确成文。钞记旨要,又考索《或问》明透,以参《章句》。如遍说性理深奥精微处,不计数看,直要晓得,记得烂熟,乃止。仍参看黄勉斋、真西山《集义》、《通释》、《讲义》,饶双峰《纂述》、《辑讲》、《语录》,金仁山《大学疏义》、《语孟考证》,何北山、王鲁斋、张达善《句读》,《批抹画截表》、《注音考》,胡云峰《四书通证》,赵氏《纂疏》、《集成》、《发明》等书。诸说有异处,标贴以待思问。如引用经史先儒语,及性理、制度、治道、故事相关处,必须检寻看过。凡玩索一字一句一章,分看合看,要析之极其精,合之无不贯。去了本子,信口分说得出,合说得出,于身心体认得出,方为烂熟。朱子谆谆之训,"先要熟读,须是正看背看、左看右看,看得是了,未可便道是,更须反覆玩味",此之谓也。不必多,《论语》止看得一章二章三章足矣,只要自得。凡先说者,要极其精通,其后未说者,一节易一节,工夫不难矣。只要记得《大学》毕,次《论语》,次《孟子》,次《中庸》。小学止令玩索。小学灯火,起中秋,止端午。或生徒多,参考之书难遍及,则参差双、只夜以便之。 --双日之夜,倍读凡平日已读书一遍。倍读一二卷、或三四卷,随力所至。记号起止,以待后夜续读。倍读熟书,必缓而又缓,思而又思。详见读册首书条。凡温书,必要倍读,才放看读,永无可再倍之日,前功废矣,切戒!如防误处,宁以书安于案,疑处正之,再倍读,倍读熟书时,必须先倍读本章正文,毕,以目视本章正文,倍读尽本章注文。就思玩涵泳本章理趣。凡倍读训诂时,视此字正文。凡倍读通解时,视此节正文。此法不惟得所以释此章之深意,且免经玉枕纱厨文注文混记无别之患。如倍读忘处,急用遍数补之。凡已读书,一一整放在案,周而复始,以日程并书目揭之于壁。夏夜浴后,露坐无灯,自可倍读。 --随双、只日之夜,附读看玩索性理书。性理毕,次治道,次制度。如大学失时失序,当补《小学书》者,先读《小学书》数段,仍详看解,字字句句,自要说得通透,乃止。《小学书》毕,读程氏《增广字训纲》此书铨定性理,语约而义备,如医家脉诀,最便初学。次看《北溪字义》、《续字义》,次读《太极图》、《通书》、《西铭》,并看朱子解,及有何北山《发挥》,次读《近思录》看叶氏解。《续近思录》蔡氏编,见《性理群书》。次看《读书记》、《大学衍义》、《程子遗书》、《外书》、《经说》、《文集》、《周子文集》、张子《正蒙》、《朱子大全集》、《语类》等书。或看或读,必详玩潜思,以求透彻融会,切己体察,以求自得性理紧切。书目通载于此,读看者自循轻重先后之序。有合记者,仍分类节钞。若治道,亦见西山《读书记》、《大学衍义》。 --以前日程,依序分日,定其节目,写作空眼,刊定印板,使生徒每人各置一簿,以凭用工。次日早,于师前试验,亲笔勾销。师复亲标所授起止于簿。庶日有常守,心力整暇,积日而月,积月而岁,师生两尽,皆可自见。施之学校公教,尤便有司钩钤考察,小学读经、习字、演文,必须分日。读经必用三日,习字演文止用一日。本末欲以此间读书之日,缘小学习字、习演、口义、小文词,欲使其学开笔路,有不可后者故也。假如小学薄纸百张,以七十五张印读书日程,以二十五张印习字演文日程,可用二百日。至如大学,惟印读经日程。待《四书》本经传注既毕,作次卷工程时,方印分日读看史日程。毕,印分日读看文日程。毕,印分日作文日程。其先后次序,分日轻重,决不可紊。人若依法读得十余个薄,则为大儒也,孰御?他年亦须自填以自检束,则岁月不虚掷矣。今将已刊定空眼式连于次卷,学者诚能刊印,置簿日填,功效自见也。 《小学书》毕。 次读《大学》经传正文。 读书、倍温书、说书,习字、演文,如前法。 次读《论语》正文。 次读《孟子》正文。 次读《中庸》正文。 次读《孝经刊误》。 读书、倍温书、说书,习字、演文,并如前法。 次读《易》正文。 六经正义依程子、朱子、胡氏、蔡氏句读,参廖氏及古注、陆氏《音义》、贾氏《音辩》、牟氏《音考》。 读书、倍温书、说书,习字、演文,如前法。 次读《书》正文。 次读《诗》正文。 次读《仪礼》并《礼记》正文。 次读《周礼》正文。 次读《春秋》经并《三传》正文。 前自八岁,约用六七年之功,则十五岁前,《小学书》、《四书》诸经正文,可以尽毕。既每细段看读百遍,倍读百遍,又通倍大段,早倍温册首书,夜以序通倍温已读书,守此,决无不熟之理。 自十五志学之年,即当尚志。为学以道为志,为人以圣为志。自此依朱子法读《四书注》。或十五岁前用工失时失序者,止从此起,便读《大学章句》、《或问》,仍兼补《小学书》。读《大学章句》、《或问》: --读书、倍温书,所读字数分段,看读百遍,倍读百遍,并如前法。 夜间玩索倍读已读书,玩索读看性理书,并如前法。 必确守《朱子读书法》六条: … Continue reading
读书偶见(明)吴骐 撰
读书偶见 (明)吴骐 撰 孟子曰:“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窃以为诛纣是武王时事,伐奄以下是成王时事,何以明之?夫周克商以后,大告武成,取残之外,不及他国,偃武修文,放牛归马。不闻周公专将在外,有三年之久也。《书》曰:“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勿豫,周公以圭壁请命于三王。”岂非三年之内周公实在京师乎?武庚之叛,三监懿亲咸从之,则异姓从者必多,所谓飞廉五十国,必于此时相 ** 者也。《诗》曰:“我徂东山,滔滔不归。”又曰:“周公东征,四国是皇。”则伐奄之三年即东征之三年也。孟子综周公二十余年相业而赅以数言,后人溷为一事,吾考诸诗书而断其为两朝事,无疑也。 《史》曰:“周公不之鲁,欲天下之一乎周?”则周公未尝至鲁。然吾于周公居东而以为东即鲁也。《传》曰:“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东土也。”蒲姑在鲁北,后以封齐;商奄在鲁东,后以封卫。当武庚叛时,商奄、蒲姑五十国俱叛,周公居东二年,而后罪人斯得。此时可居之地,舍曲阜更何之乎?彼鸿飞狼跋之诗,虽《豳风》,实《鲁风》也。 嵇、阮脱略礼法,纵酒跌荡,当时名教之士疾之如仇,此其与太学风气相去远矣。嵇康临刑,何得太学三千人上疏请以为师乎?太学求师,必不求第一放达人,此易知也。时钟会谮康于司马公曰:“嵇康,卧龙也。公勿忧天下,当忧嵇康。”此疏必会所伪作,使司马忌康得人心,而必杀之耳。夏侯太初以一坐皆起,遂至不免,情事亦颇相同。钟尝截邓艾表文,改其词句,以构成其罪。又尝伪为荀氏书,以窃其宝剑。生平惯作此等狡狯,太学一疏,必出其手,可以理测也。 《檀弓》云:“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此言非也。夫文王囚于羑里,而伯邑考见杀于纣,岂文王舍之哉?伯邑考必无子,何以知之?以封爵知之。周有天下,大封同姓。勾吴疏属,在数千里外,远求其裔而封之,断无文王嫡长孙而不封者也。蔡叔以叛废,其子犹得列侯,若伯邑考有子,岂在蔡仲之后耶? 唐以诗赋为进士,帖括为明经。明室专尚帖括,三百年来俱明经及第耳,乌睹所谓进士者乎? 夫过贪者,必并己所有而失之;过忍者,必自伤也。骊姬不谗申生,使得嗣位,申生仁人,岂不厚于其弟哉?贪晋之富,而忍杀申生,晋不可得,而两子皆毙。使不厚毒以贾患,两子食邑,与晋盛哀可也。 晁错但不智耳,心实忠于汉。汉景未能取反者,而夷其族也。而先加于忠汉之错,何以为人君乎?袁盎辱国欺君,死不蔽辜,其欲斩错而帝即听者,魏其左右之也。吴兵不退,盎言不验,而置之不问,亦魏其左右之也。魏其修隙于错,而不顾国体,非忠臣。卒不良死,殆天假手于田蚡也。 太史公雅好友朋,其序四公子。及郑,当时,袁盎、魏其言及好客,若津津有喜色;如晁错、赵禹孤立无交,词意多所不满。然太史公卒陷极刑者,以朋友也。 国史极讹景帝,以为昧子臧之节,滋紾臂之谋,此鄙儒谄裕陵之言,非确论也。夫帝王之业,以安天下为重耳。正统失德,身陷虏廷,宗社将危,以高皇帝视之,此不肖子孙也。景皇起而奠安万国,庙貌无恙,以高皇帝视之,此贤子孙也。危社稷则变置,正统自应废,景泰自应立,况重以太后之命,本非自立乎?使景帝永年,太子不夭,承嗣历服,名正言顺,岂不胜于宋太宗哉?且使当时无景帝,徐珵倡南迁之谋,兆庶无自固之志,一弃北京,势同土崩,正统必不得南归矣。不深念安危大计,而于事势既定之后,尽掩旋天转地之功,而责其不为子臧,冤哉? ○附 张天师世家叙辨 《龙虎山志》三卷中有《张天师世家序》一篇,云是宋文宪所撰。文笔猥鄙,绝不类文宪。其《序》曰:“张出自姬姓,轩辕子,青阳氏第五子挥,始造弓矢,张罗以取禽兽,主祀弧星,世掌其职,赐姓张氏。”此数语支离之极,请得而详辨之。《国语》曰:“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有四人,为十二姓。青阳与夷鼓同已姓,青阳即少昊,春秋莒国已姓即少昊之胤也。玄嚣与苍林为姬姓祗禄,《国语》文误,再称青阳与苍林,故司马贞正其谬误,盖玄嚣之孙为帝喾。帝喾姬姓,与少昊之已姓截然分明,无可疑者,则青阳与玄嚣不得混为一人,不得混为一姓。太史公言:“青阳有天下,玄嚣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然则出自姬氏。”当本玄嚣不应承,《国语》误文也。其云青阳氏第五子挥,则尤无稽也。夫黄帝为盛天子,其二十五子不知名者什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无从考其先后长幼。青阳降居江水,事迹甚少,其生子次第见于何史乎?且古称挥作弓,夷牟作矢,言其创始耳,绝不言其为帝王之子也。作舟、作车功大于弧矢矣,岂出于帝王家哉?且夫挥作弓,夷牟作矢,盖两人也,今尽以属挥,将何以置夷牟也?从来制器之人,不必尽精其艺。故垂制竹矢,而羿为善射。尧使垂、共工、羿司射,各用所长也。今张所云世掌其职者,掌射乎?掌造弓乎?掌造矢乎?掌张罗乎?掌取禽兽乎?《周礼》射则有射人,造弓有弓人,造矢有矢人,张罗有罗氏,取禽兽有山虞泽衡迹人。张氏必不能兼举数职,则其所世掌者,果何职也?又云张氏主祀弧星,夫天星与人事相应,然为其事者,不必祀其星也。宰相不主三台之祀,将军不主天钺之祀,大理不主贯索之祀,史官不主东壁之祀,司农不主天仓天廪之祀,造弓者何得独主弧星之祀哉?审如是,则天市垣有斗斛尺度,诸星必造斗、造斛、造尺者祀之。由是,而老圃祀匏瓜,鬼薪祀刍藁城旦,舂祀天糠,捉鳖者祭天鳖,鬻棺者祀哭泣,担粪者祀天屎,又何不可欤?彼盖见晋宋主参商之祀,及祷马者祭天驷,故传会其说耳。古者二十八宿与九州山川相属,主其山川之祀,则亦主其星之祀。晋主参星,以国于夏墟故也,非以为一姓之荣也。晋既主祀参星,则参之属为旗、为斿、为狼、为弧、皆祔祭矣,岂得弧星独不与祭,而以待张氏哉?且张氏非侯国,何得祭星哉?即如房星为马祖,国家将用马力,则祀之,此是朝廷命祀,非一姓所可主也。当时造父、秦非子最有功于马,裂土赐姓,然未尝主马祖之祀也。薛之皇祖奚仲以造车得封,历夏商周,传国最久,亦未尝主轸星五车之祀也。彼张氏何为者哉?又曰:留侯良薨,子不疑嗣。不疑生兴典,生默默,生大司马金,金生阳陵公千秋,此尤诬妄之极。夫汉室大司马列在年表,未尝有张金也。汉高臣百四十三人,无封公者,孝惠封三人,吕后封十二人,孝文封十人,孝景封廿一人,孝武封八十九人,安得有所谓阳陵公也?惟张安世为大司马,子千秋为侍中,然此是张汤之后。史传世系极明,与留侯无涉,何得改其名、冒其爵、乱其家世哉?考《汉书·功臣年表》留侯不疑坐杀,故楚内史赎为城旦。自是以后,为庶姓者,百有余年。宣帝元康四年,凡列侯失爵者,皆复其家。于是,留侯五世孙千秋,家居阳陵,爵为公乘,亦得预焉,盖阳陵邑中一公乘耳。同时,废侯之家如隆虑、周灶、昌武、单究、高梁、郦疥、成阳、奚意、衍侯、翟盱,其裔孙皆居阳陵,皆爵公乘,使尽欲自称阳陵公,则景帝坯土可胜裂乎?汉时,发良家子为兵,大抵多有爵级,所谓公士,则步兵也;簪褭,则骑兵也;公乘,则得乘公家之车者也。匿乘字而冒称公,愚而自欺,伪而无用,徒为天下笑,殊可悯也。昔姑苏有张屠者,临殁,语题旐者云:“子当为我题一显爵,以为身后荣。”其人许之,遂题云:赠太傅王文恪公东邻张屠之柩。今以公乘而自称阳陵公千秋,与大司马之子同名,而亦诡称父金为大司马,此与王太傅东邻何异也?又云张道陵中直言极谏科,夫汉时,举直言极谏之士,是诏群臣荐举贤士,俾之陈言耳,非如近世设科中式也。惟乡愚下俚观演剧者乃曰:“蔡伯喈中状元矣。”宋文宪博极群书,岂作此语哉?又云和帝时,召道陵为太傅,封冀侯,亦不就,此尤妄也。东汉百官表以太傅为上公,位第一。世祖以卓茂为太傅,茂薨,因省。自后每天子晏驾,太子新嗣位,辄置太傅,录尚书事,薨,不复置。此古冢宰摄政之礼,亦三公无人则缺之义也。和帝初嗣位,太后诏以邓彪为太傅,百官总己以听。五年,彪薨,此时太尉张酺,先皇师表,司徒丁鸿,四海重望,序迁元辅,犹跬步耳。然以国有长君,朝存旧典,虚此一级,莫敢少跻。彼五斗米之符水方士,何繇而膺此召乎?且和帝方无恙,何用此冢宰摄政乎?邓彪,国戚元臣,总理万几,不过赐爵关内侯。彼匹夫无秋毫功,何得便封冀侯?且封侯大典胡为不载于史乎?泰山王始杜门改元,广信张氏捏空序爵,其间相去分寸而已。又云留侯之后,至唐时,列为安定、范阳、太原、南阳、燉煌、修武、上谷、沛国、梁国、荥阳、平原、京兆等四十三望,此又妄也。夫唐人所谓四十三望者,谓合赵王耳、北平侯苍、东阳侯相如、任侯越、博望侯骞、富平侯安世、安昌侯禹,及燉煌张奂、河间张敏、襄国张禹、河内张歆、南阳张堪,以及魏晋南北朝以来清河之宏彝谠烈、吴郡之裕畅充融、京兆之季珣、范阳之弘策、上谷之衮、安平之载,共为四十三望。而留侯一支亦有两三望在其内耳,若言尽由于留侯,岂不诬哉?叙言不疑次子高,高生通,通生无妄,无妄生里仁,里仁生皓,皓生纲,纲生大顺,大顺生道陵。夫皓纲父子俱有盛名,史有列传。传称皓为留侯六世孙,今序所列上距留侯六世似有合也。然史载纲以汉安元年平广陵贼,明年卒,年止三十六,是纲生于安帝永初二年也。叙称道陵生于建武十年,是纲未生之时,道陵已七十四岁矣。天下宁有祖未生,而孙已七十余岁者哉?若云叙所言皓纲父子非国史所载,皓纲父子则吾更有疑焉。夫国史所载皓、纲是留侯第六、第七世孙也,叙所言皓、望亦是留侯第六、第七世孙也,留侯虽失爵,然长嫡居京邑,诏复其家徭,发世世无所与。别支居犍为,位登三公,勋名赫奕者数世。至三国时,蜀都亭侯翼乃纲曾孙,为良十世孙,是四百年间,宗族未尝流离,谱牒未尝散失也。安得第六世有两人同名为皓,其子又同名为纲,而晏然听之者乎?两汉四百年间,惟经王莽一乱,余多承平,故旧家世系可考者多。富平侯遭王莽乱,亦不失爵,世祖复其封,杜陵、陈留两望是也。山阳张俭、汝南张酺、安定张轨则赵王耳后也。留侯之后为阳陵、犍为,又有一支在河间,为别部司马超,而河间又有司空张敏,则非留侯之裔。当时未尝相传会也,夫同一河间郡耳,有为留侯裔,有非留侯裔,而谓天下四十三望皆出留侯,非梦呓乎?道陵父子,国史无传,虽踪迹在蜀,不可悬断为何许人。至鲁则有传矣,传曰:“张鲁,沛国丰人也。”夫鲁三世居蜀,而传以为沛国丰人,盖详其家世著籍也,则道陵固沛国丰人也。陈寿,一代良史也,其传《张辽》云:“辽,雁门马邑人,本聂姓,聂壹之后。”夫寿能知张辽四百年前家世,必能详知张鲁百年以前家世,其为沛国,岂有误乎?今序不言道陵里居,而言其生于天目山,夫道陵,张氏符籙之始也,富贵所由来也。不能详其著籍郡邑,乃欲推原于五帝以前,青阳氏之第几子,不亦愚哉?总之,天下事从实纪叙,则条理分明,一有矫诬,则弊漏百出。张氏谱牒始于道陵,显于鲁,延蔓至今,亦可谓世家矣。必欲诡附留侯,又欲诡附青阳氏,作伪日拙,丑态尽露。此无他,彼幸邀元人之爵,而人明不革,遂欲夸辞,以颉颃孔氏,黄冠矫诬,其何足怪?而吾独深悲宋文宪之无罪也。 读书偶见
黄季刚先生语录
转自http://club.xilu.com/wave99/msgview-950484-94121.html?PHPSESSID=e4938139c486eafb4ec9a024594a65d4 黄季刚先生语录 治学须知二事,一曰治学之法,一曰持论之方。 凡研究学问,阙助则支离,好奇则失正,所谓扎硬寨、打死仗乃其正途,亦必如此,方有真知灼见。韩非有言:"变业无成功",此可为吾人讲学之鉴。 人类一切学问,当以正德利用厚生为三德。 凡学问无论何种,以平易近人为常,以不可思议为变。 中国学问有二类,自物理而来者,尽人可通。自心理而来者,终属难通。 学问不可趋时或挟势利以行。如唐张鷟在当时文名籍甚,文词行于海外,今所存者,一《龙筋凤髓判》,一《游仙窟》(得自日本)耳。又云,学术废兴亦各有时,惟在学者不媕婀而已。 所谓博学者,谓明白事理多,非记事多也。 凡专门之学,不可于其间有所去取,因牵一发而动全身也。 今日籀读古书,当潜心考索文义,而不可骤言通假。当精心玩意索全书,而不可断取单辞。旧解说虽不可尽信,而无条件逊于后师之理。廓然大公,心如明镜,然后可以通古今之邮,息汉宋之争。 读书人当以四海为量,以千载为心。 治学第一当恪守师承;第二当博学多闻;第三当谨于言语。扬子云,多闻则守之以约,多见则守之以卓。寡闻则无约矣,寡见则无卓矣。 学问之事,有传学,有行学。欲行其学者,未有不皇皇如也。 学者可贫而不可贱。白刃当前,不救流矢,学问亦然。 学问以积累为先,文学以顿悟为贵。故文学能早成,学问则早成者少,有之则颜回韩非贾谊王弼数人而已。 学问之道有五。一曰不欺人。(惠栋《九经古谊》及《九曜斋笔记》可以教不欺人。)一曰不知者不道。一曰不背所本。(恪守师承,力求闻见。)一曰为后世负责。一曰不窃。(偶与之同,实有心得,非窃。习见所闻,忘其所自,非窃。众所称引,不为偷袭,非窃。结论虽同,推证各异,非窃。) 治国学当力戒二弊。一曰不讲条理。一曰忽略细微。讲条理而不讲细微,如五石之瓠。讲细微不讲条理,如入海量沙。 初学之病有四。一曰急于求解。一曰急于著书。一曰不能阙疑。一曰不能服善。读古书当择其可解者而解之,以阙疑为贵,不以能疑为贵也。 凡阅近人书籍,须先调查其材料。 近人治学之病有三。一曰郢书燕说之病。一曰辽东白豕之病。一曰妄谈火浣之病。 无论历史学、文学学,凡新发见之物,必可助长旧学,但未能推翻旧学。新发见之物,只可增加新材料,断不能推到旧学说。 常人治学有二病,一曰急,二曰懒,所以无成。 世人是尧舜而非桀纣,治学亦当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 博览旁征,必先有其基。 士以志气为先,不以学问为先。 学问最高者语言最简。 天下人之所长,非己所能有。己之所长,为天下人所不能有。如是始能有以自立。 凡引古书,或从本义引之,或以己意引之。前者名曰推原本义,后者名曰断章取义。如孟子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孔子也。后者之类。 读中国旧书,了解为先,记忆为次,考据又次之,判断最后。 看清一难懂之部书,可以读多数难懂之书。 古人议论其言简,今人议论其言繁。唐以前人之一二语,唐以后人可敷衍而为千百言。读周秦诸子等书,均可作如是观。
山公九原(清)馮景 著
山公九原 錢塘馮景少渠著 原命 人所云云者命也,而莫有究其所以命者,故其言不讐。祭法曰“大凡生於天地之間者皆曰命”。屈狐庸曰“巢陨諸樊、閽戕戴吳”,是二王之命也。而邾文公則曰“死之短長,時也”,遷繹而卒,君子曰知命。然則命一定而不可變乎?曰:奚為其然也!今使有人于此,以生辰干支問都利術士李彌乾,彌乾曰:法當死溺,吾言無不中。而其人戒畏,岩居終身,不乘船。吾知無死溺法也。易曰“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故君子脩身以俟之。脩者其可知者也,俟者不可知者也。至於不可知,则歸之命云爾。班彪曰“窮達有命,吉凶由人”,此志士所以專其功、庸人所以息其求之道也。天之命人,其意亦若是而已矣。孔子罕言命,而曉子服景伯則言之;孟子於臧倉之沮,则曰天也。非是無言天命者矣。傳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故有禮誼動作威儀之則以定命也。能者養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禍。”夫禍福,在能不能視其所養與取以分焉。而奚其云云命? [毛會侯云:無奇理而有高筆。吳荊山云:要言不煩,勝劉孝標辯命論。] 原性 孔子言性詳矣。莫正於孟子,而荀揚為雜,韓子三品之言弗顧于始。仁義禮智信,孰而可謂不善也?王荊公說性曰:“上智也,下愚也,中人也。其卒也,命之而已矣。”此又要終論其習,雖然,庶幾近之。董生純儒也,其言性若左孟子而與荀卿合者,何哉?曰:性比禾,善比米。“米出禾中,而禾未可全為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為善也。善與米,人之所繼天而成於外,非天在所為之内也。”嗚呼,豈其然?禾無不米,米者常也,不幸而不米,而不可謂禾本然也;性無不善,善者常也,不幸而不善,而不可謂性本然也。今其言曰:“中民之性如繭如卵,卵待復二十日而後能為雛,繭待繰以綰湯而後能為絲。性待漸於教訓而後能為善。”待而後能云者,要終而果然耳,要終而果然,其本無不然可知矣。卵未雛,夫人而知其雛也;繭未絲,夫人而知其絲也。萬有一不然,亦決非其性本然,而惡乎而疑之?又謂“善當與教,不當與性,與性則多累而不精,自成功而無待賢聖。”夫誠以善予性,而因教之,以其所固然,其義精矣,胡多累之?有人果自成功而無待賢聖,是孟子所謂豪傑之士也,又何求哉,又何求哉? [邵青門云:董语殊雋,但未醇耳。據此驳正,亦一快也。] 原情 好善而惡惡者,情也;有善而無恶者,性也。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情之為善,视其性。性水也,情波也,動則波,静則水。謂水無波,謂波非水,可乎,不可乎?傳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動,性之情也。情性者,動静之謂也,一而已矣。李習之乃欲滅情以復性,曾是喜怒哀樂而可滅也乎?發而皆中節,則性可復也。滅情者傷性。 [吳荊山云:粹然無疵。] 原生 生也者,有與生俱生者也。其來也無始,其逝也無止。其中有主,托于逆旅。逆旅不可以久留,一宿出門,主人安投?故曰“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人情莫不欲生。而聖賢之說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仁以為己任,死而後已。是故道弗聞、仁未成,虚生浪死,若蜉蝣然。横目二足,曾是以為人耶!失道與仁而苟生,生理亡矣,雖謂之死,可也。盡道與仁,而考終命,而凶短折,生之理不亡,雖謂之生,可也。老子云“死而不亡者壽”,蘧廬毁矣,主人固在,然荷重涉遠,又不知其閱幾逆旅也。苶然疲役,不繫馬而馳,而曾莫知返其真。於是蘧廬毁,主人隨之亡,可哀也!夫人皆知養生,而莫知生之主。薪盡火傳,昧者頑然。作原生。 [邵青門云:以吾儒為主,而通二氏之微,亦奇作。] 原死 時有晝夜,物有死生,是故晝夜者天之死生也,死生者人之晝夜也。生人之大夢,死人之真覺。世有假寐而夢經百年者,則無以疑今之百年非假寐之夢者也。入夢而不欲覺焉,惑矣。夫夢則戀、覺則畏,吾不知其明也。適來,時也,適去,顺也,生為我時,死為我顺,而皆我之生,故我耳;未始得死,亦我也,未始喪,何戀何畏而不釋然?其來也無而之有,其去也有而歸無,然則生也,逆旅也,客也;死也,故廬也,主也。古之人,與吾說同者五:列子之歎行而忘歸,榮啟期之樂處常得終,晏婴之善息伏,莊子無生,向秀無死。吾嘗樂此五達人之言,而世之貪夫以為不祥而諱之。以為不祥而諱之,而又動而之死,無怪乎動肉含氣,生意盡矣。人之達也難。 [邵青門云:貪生貪,貪死亦貪,大覺則兩忘。活潑潑地。] 原神 鳥能為飛而不能為走,獸能為走而不能為飛,無他,形限之也。是故形有局而神無間。今試語人曰,爾能為魚乎,爾能為鳥乎?人人皆曰不能。不能,誠然也,不能何病?彼夫神仙幻怪,亦好奇者寓言耳,吾蓋曠世而未有見也。然夢寐所通,眾為魚,人化鳥,一切非意之所計,樊然無不有覺而乃非也。若是者何也?曰:神也,形之所官者實,而神之所運者虚也。今人入萬山之間,欲徧歷焉,非裹糧旬月不可,而又疲精殫力、流汗重繭而後能至,乃登高者一呼而萬山皆應。萬山一聲,是萬山一我也。有形之我不能徧,而無形之我能徧,形至之逸耶,神至之逸耶?聲亦氣之發而已,離乎形,形不能至,而聲至之者,惟其虑耳矣。目瞻前不顧後,視左弗能及右,又限于隔垣,而四方上下之響無不入于耳。故虚之所出也神,而所受也亦神。故道在集虚。 [吳荆山云:頗得莊列、楞嚴之解而發妙文。] 原怪 無形而形、無聲而聲者,物之自為也。形於無形、聲於無聲,非物所能自為也。見聞不恒,其妖乃興。惚兮怳兮,爰召咎徵。雷風無常,易乃取象於恒者,至變而不變。變化風雲之際,可以觀夫常,故曰恒。韓子曰:“不能有形與聲,不能無形與聲者,物怪是也。故其作而接於民也無恒。”其為禍、福,適丁民之有是時也。疇昔之夜,馮子讌於皋狼氏而見怪焉,其男也服女,其女也服男。噫,妹喜戴男子之冠以亡國,何晏服女子之帬以亡身,所謂陰陽反常,不祥甚哉!作原怪。 原怪二 凡妖之作,由人興也。人不以為妖,雖興不害。故物之怪,物自怪也。物自怪者,人莫之怪,物將自及焉;人之所怪,怪物之怪也。怪物之怪者,怪不在物也。怪不在物,人將自及焉。神降於莘、石言於晉、豕人立而啼、白虎齧二世之骖、蒼犬撠吕后之掖,若斯之類,皆由人興。是以君子自審,有致怪之道,則恐懼脩省,以迓天休而已。不禳于物,不媚于鬼,苟自反無致怪之道,則泰然俯仰,安其故常,何惑焉!西門豹投巫于水,阮宣子伐樹於社,公沙穆戶外三呼不與語,其怪自息;李叔堅不詫狗戴冠,魏元忠不驚猿守火,數日狗暴死,而魏亦無他,可為善處怪矣。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萇宏,而卒殺其身。彼梁孝王、賈誼、袁盎、霍禹山雲、諸葛長民輩,見所怪而怪之。見所怪而怪之,怪不在物也,能無自及哉? [邵青門云:論正亦圆健。] 原怪三 孔子不語怪,而子原怪,何哉?曰:予非言怪也,言所以處怪之常道而已矣。周書曰:“天子見怪則脩德,諸侯見怪則脩政,卿大夫見怪則脩職,士庶人見怪則脩身。”易内傳曰:“凡災異所生,各以其正,變之則除,消之亦除。”予惡夫世之見怪者,禱祠醮祭,厭勝巫蠱,靡所不為。不軌與怪,怪甚無謂也。是故顏訓曰:“吾家巫觋符章絕於言議。女曹所見,勿為妖妄。”且訞禨之生,凡皆所以覺悟人,而使之率由典常者也。夫惟聖人見異,竦然脩德,則瑞物可保而有也,伏羲之圖、禹之九疇、周文武之騶虞鳳鳥白魚是也。庸君反道不脩,雖瑞物化而為妖孽,鄭之龍、魯之麟、漢之白雉、莽之黄犀、桓靈之河清嘉禾芝草生、懷愍之玉龜出霸水神馬鳴城南、石季龍之蒼麟十六白鹿七,皆是也。苟遇災而懼,反躬自敕,則孽可更而瑞也。商之桑穀、周成王之大風、宋景之熒惑,從可知也。竇武疏曰:“瑞生必於聖世,福至則由善人。在德為瑞,無德為災。”誠哉是言!漢明日食詔云:“昔楚莊無災,以致戒懼;魯哀禍大,天不降谴。今之動變,儻尚可救,有司勉思厥職,以匡無德。”故孔子曰:天災地孽,所以警人主也。夫既知儆矣,常道惟明。明,妖不勝德,奚其性,奚其怪? [吳荊山云:名言有補世教。毛會侯云:讀原怪三篇正論,運以健筆,方駕韓柳,實天下之奇作] 山公九原跋 山公先生以古文辭鳴浙右,身没無後,遺書散佚。解春文集十四卷,皆客宋漫堂中欢幕中所作。十鑒、九原,則附刊集後者也。戊申歲暮,假知不足齋藏本閱之,抄兹帙入叢書。其十鑒,樹議稍迂,未及並錄。己酉孟春震澤楊復吉識[昭代叢書] 孫揆嘉肇初校字
四庫全書·純正蒙求(元)胡炳文 撰
欽定四庫全書 子部十一 純正蒙求 類書類 提要 (臣)等謹案純正蒙求三卷元胡炳文撰炳文有周易本義通釋諸書已著錄蒙求自李瀚以下仿其體者數家大抵襍採經傳事實排比鋪陳以為童蒙記誦之助故敘次頗鮮倫理炳文是書則集古嘉言善行各以四字屬對成文而自註其出處於下所載皆有益於幼學之事以視餖飣割裂僅供口耳者其啓迪較為切近上卷敘立教明倫之事中卷敘立身行己之事下卷敘待人接物之事畧以白鹿洞規為準每卷一百二十句總為三百六十句卷中又各有子目每一目多者一二十句少者不過四句中間以拘於對偶格於聲韻故漏落甚多不足以盡事物之理又如黄香暖席宜入父子之倫而反入幼學見趣條下陳子髙讓田宜入長幼之倫而反入處宗族條下其分亦未能悉允然童子入塾之初正取其淺近而易曉此書詞雖弇陋不及朱子小學之詳備而循諷可知足資感發其於端本正始之道不可云無所裨也 乾隆四十五年十二月恭校上 總纂官 (臣)紀昀 (臣)陸錫熊 (臣)孫士毅 總校官 (臣)陸費墀 ●純正蒙求原序 易之蒙曰蒙以養正聖功也伊川釋之曰養正於蒙學之至善者也蓋物莫美於蒙蒙莫貴於養養莫大於正曰蒙亨未有蒙而不亨者也曰童蒙之吉未有童蒙而不吉者也蒙者童之初樂子之無知樂其蒙也樂子之無家樂童蒙也童則有知矣有知則求所以養之矣養也者不揠苗助長者也養而正者不以稂莠害嘉穀者也瀆則不告所謂憤悱啓發者養也利貞所謂非禮勿視聽言動者養之正也養而正蒙其聖矣乎雲峰胡君以純正名其養蒙之書會為三條倣鹿洞之規釐為三百六十句象歲功之成旁搜博採綱舉目張非茍然者矣予識胡君金眀而玉粹行懿而文華於繇之利貞彖之養正固已允蹈之則扵初之發蒙上之擊蒙何齟齬之有是書也有益於人心之書也豈直四言韻語而已哉予竊怪近世童子能言者其父母師長多授以長恨歌琵琶行之類徒取其便于佔畢耳不知淫辭詖行入耳著心如腥穢羶惡之物沈著汙膩於腸胃間使夫人自壯至老顛倒汩没於飲食牝牡之區而不之悟蓋所以啓之誨之者久矣不正之書其禍于人心也孰大焉吾故曰胡君此書有益於人心之書也時維丙戌孟夏十有八日廬山文天佑書于星源客舍 古者聖人教人設司徒典樂之官王宫國都家塾術序莫不有學人生八歳入小學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文其為教至詳也禮經所載況已闕遺至後世則大謬方當佩觿之年父師所以教之者不過對偶聲律之習所以期之者不過科舉利達之事下種不嘉受胎不正己在斯時拱把之不養安得桐梓之可愛萌蘖之不獲安得牛山之不濯濯耶無怪乎學術日陋人才日卑風俗日不古也蒙求之書先儒為之者凡數家矣吾邑雲峰胡君又集古今嘉言善行為一篇名曰純正蒙求彷彿文公小學書之遺意雖其綱不出眀倫立身接物三者而蒐葺之力勤矣所以為養蒙作聖之功宏矣余閲之累日曰粤若稽古至三萬言不若作此編記道傍碑不失一字不若誦此編世之劬於著書者多矣未若此書有益於世教云同邑吳遯齋序 ●欽定四庫全書 純正蒙求卷上 (元)胡炳文 撰 蒙學宜擇嚴師故以師儒之教為先師雖嚴父母溺愛不可也故父母之教次之教在父師學在我故勤學又次之然學莫大於眀倫故列五者之倫而於父子加詳焉 朱子蒙訓吕氏齋規【師儒之教】 宋子朱子名熹字仲晦諡徽國文公嘗作訓蒙五篇名童蒙須知大畧一要身體端整衣冠鞋韈潔淨整齊二要低聲下氣語言詳緩不可髙聲鬨鬧浮言戲笑行步端正不可疾走跳躑三要居處之地常掃拭几案文字筆硯常嚴肅齊整四要讀書字字響亮心到眼到口到寫字要一筆一畫嚴正分眀五於雜細事宜皆要謹慎 宋東莱先生呂祖謙字伯恭諡成公齋規首章云凡與此集者以孝悌忠信為主其不順於父母不友於兄弟不睦於宗族不誠於朋友言行相反文過遂非者不在此位既與集而或犯同志者規之規之不可責之責之不可告于衆而共勉之終不悛者除其籍 伯強端坐陽城斥歸 宋焦千之字伯強嚴毅方正吕正獻公公著延之教子諸生少有過伯強端坐召與相對竟日夕不與語俟恐懼畏伏方畧降辭色時滎陽公希哲方十餘歳内則父兄教督之篤外則伯強師訓之嚴故徳器成就大異衆人公嘗云人生無賢父兄嚴師友而能有成者鮮矣 唐陽城字元宗為國子司業引諸生告之曰凡學者所以學為忠與孝也諸生有久不省親者乎明日謁城還養者二十輩有三年不歸侍者斥之使歸簡孝秀徳行者升堂沈酗不率教者皆罷躬講經籍生徒忻忻【别本作斤斤眀察也】皆有法度 文潛古句武侯家書【父母之教】 宋張耒字文潛作古句戒子序云比隣賣餅兒每五鼓未旦即遶街呼賣雖大風嚴寒時刻不少差也有所警【别本無有所警三字】示鉅詩曰城頭月落霜如雪樓頭五鼓聲又絶捧盤出户歌一聲市橋東西人未行北風吹衣射我餅不憂衣單憂餅冷業無髙卑志當堅男兒有求安得閒 蜀丞相諸葛亮字孔眀諡武侯家書與子瞻云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静無以成學慆慢則不能研精險躁則不能理性年與時馳意與歳去遂成枯落悲嘆窮廬将復何及也又云若志不強毅意不慷慨徒碌碌滯於俗黙黙束於情永竄伏于凡庸不免於下流矣 栁親和熊孟母買猪 唐栁公綽妻韓氏相國休之曽孫家法嚴肅常令粉苦参黄連熊膽和為丸俾諸子永夜讀書含之以資勤苦 孟子少時問其母東家殺猪何為母曰欲啖汝既而悔曰吾聞古有胎教今適有知而欺之是教之不信乃買猪肉以食之 君實枕圎純仁帳墨【勤學之功】 宋丞相司馬温公光字君實刻苦好學以圎木為警枕少睡則枕轉而覺又起讀書 宋丞相范純仁字堯夫文正公之子晝夜肄業置燭帳中夜分不寐後公貴夫人猶收其帳頂如墨色持以示諸子曰此汝父少時勤學燈烟跡也 仲淹虀莖永叔畫荻 宋叅政范文正公仲淹字希文少與友人在長白山讀書日煑粟米粥一器俟冷畫為四塊斷虀十數莖酢汁半盂早晚煖而啖之如是者三年 宋參政歐陽文忠公修字永叔四歳而孤母韓國夫人親教公讀書貧甚以荻畫地學書公敏悟過人見輒成誦比成佳节又重阳人舉進士 横浦辭衣徂徠却食 … Continue reading